第87章 待重結、來生願(2)
待重結、來生願(2)
那女子卻盈盈下拜:“民女沈紅蕖,參見攝政王大人。”
顏巽離猶如五雷轟頂一般,他猛地上前,如鹞鷹一把扣住獵物,扣住她的手腕,死死地盯着她問道:“你說你是誰?”
那女子并不慌張,而是依舊沉着地說道:“民女是沈紅蕖。”
眼前這個女子,俨然是上官晴滟十五歲活潑明豔的樣子,仿佛從天邊走過來,大笑着說道:“阿離,我藏了好久,你都沒找到,這回你認輸了吧!”
她怎麽會是別人!她怎麽可能是沈紅蕖?!
一定是上天聽到了他的乞求,讓她回來了!
“你胡說!你就是晴滟!對不對!”
他赤紅了雙眼,用力地将她拽入到自己懷中,一向不動聲色的他,十分罕見、萬分激動地說道。
“民、女、叫、做、沈、紅、蕖,不是上官三娘子。”
只見那女子在他的壓制下,面靥上浮現痛苦的表情,并不畏懼,而是昂起下巴,一雙秀目注視着他,毫不退縮地回應了他的灼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的眼神那麽純粹,就像是皎潔的月光傾灑在了晶瑩的雪地之上,卻又多了幾分如潭水那般幽深,讓人捉摸不透。
看着這雙眸子,熟悉而又陌生,他一剎那怔住了,十分茫然,她到底是誰?
他和她立在風雪之中,極冷,又是極熱的,四周一片寂靜,唯有玉像注視着他們,微笑不語。
“攝政王竟在此處?”
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是太後來了,還有小皇帝軒轅章。
看到他們二人糾纏,軒轅章臉上浮現不悅和執拗,上前說道:“顏先生,沈紅蕖可是沖撞了你,她是民間女子,不懂規矩,我讓她給你賠禮道歉。”
上官太後也微笑道:“哀家和這女子頗為投緣,又見她和晴滟長得頗為相像,因此才将她帶上來祭奠,不想卻是碰到了攝政王。”
又道:“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你若再此耽擱,恐誤了你的良辰,那就不好了。”
顏巽離依舊握着沈紅蕖的手腕,他看了面前的她,又看了上官太後和小皇帝,冷靜下來,逐漸恢複了理智。
這女子,看來就是小皇帝頗為中意的女子,京中奉為花魁娘子的沈紅蕖。
他早有耳聞,卻從未見過,不知她竟然是這般模樣……
他皺起眉,重新上下打量她,心中依舊疑惑,她真的是另外一個人嗎?
“紅蕖,還不向攝政王道歉。”軒轅章上前說道。
顏巽離略一出神,手一松,沈紅蕖便如魚兒一般,将她的手腕抽離出去,盈盈跪拜道:“紅蕖沖撞了攝政王大人,請大人恕罪。”
“想來大人錯把紅蕖當成這玉像之人了,紅蕖出身卑賤,萬不敢和這巾帼英雄上官三娘子相提并論。”
他靜靜地看着跪在雪地上的她,一顆心逐漸冷了下來。
為何今夜,她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這背後是何人在操縱,太後,皇帝,還是另有其人?她的出現,并不簡單。
人死不能複生,她不是晴滟,況且她來歷不明,用意不明,自己自當遠離。
“起來吧。”
他淡淡說道,“錯不在你,是我将你認成了一位故人。”
“謝大人。”
沈紅蕖都暗自松了一口氣。
顏巽離擡起頭,看看風雪之中伫立的玉像,卻遠不及眼前之人這般活靈活現。
仿佛自她出現,就連玉像的魂魄,也被她奪去了七分。
他一顆逐漸冰冷的心,又逐漸炙熱了起來。
他想要的人,他想到的東西,在所不惜。
他絕不會再讓機會再一次悄悄溜走。
他是顏巽離,是戰無不勝的秦王,前方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毫不畏懼。
“太後,皇上,臣先告辭。”
他辭別二人,準備下山離去之際,忽然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邊,不容拒絕地說道:“你跟我走。”
……
“山上風雪漸緊,皇帝陪哀家下山去吧。”上官太後平淡地說道,似乎剛才的一切,都沒有出乎她的意料。
軒轅章卻一臉怒色,攝政王當着他的面,帶走沈紅蕖,實在是讓他這個皇帝顏面掃地!
更何況,攝政王觊觎的,何止是他的女人!
他滿心憤憤地同太後下山去了,回到皇宮,大發脾氣,将殿內陳設的古董玩器,一股腦地都掃到地上,又将身邊服侍的宮女太監都罵了個狗血淋頭。
“滾!都給朕滾!”
“是是是,皇上息怒,奴婢們這就滾。”宮女太監們怕殃及池魚,全都退下了。
空蕩蕩的大殿,一片狼藉,直至此刻,龍椅之上才傳來壓抑不住的笑聲。
……
天已黑了,京兆上官府,滿目的紅色在黑暗之中,顯得那麽可笑。
早已過了吉時,新郎官卻遲遲沒有出現,迎親的隊伍也不知所蹤,所有的賓客擠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心中疑惑,攝政王人在何處,這場婚事,還要辦下去嗎?
上官婧身着鳳冠霞帔,坐在閨房中就如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唯有袖子裏的手緊緊絞着手帕,一顆心高高懸起,只怕再行半步,就會墜入那萬劫不複之地。
這件事急壞了所有人,唯有上官媛心中高興壞了,心想攝政王一直不來才好呢,如此這般,那上官婧得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來。
萬般焦灼之際,忽聽門外傳來了吹吹打打的奏樂聲,有小厮早就飛來報說:“攝政王府迎親的隊伍來了!”
衆人聞言,皆都舒了一口氣,總算來了,雖說誤了吉時,但只要這親結成了,上官氏和蒼梧顏氏兩家成了一家,凡事便不可計較了。
只是,先到堂上來的人,卻只有攝政王的堂弟,顏少岳。
上官婧的大伯父上官環不解地問道:“不知攝政王大人現在何處?怎麽下官沒看到他?”
顏少岳帶着尴尬強笑道:“今日有突發的軍國大事,攝政王抽不開身來,只派我前來迎親,還請新娘子上轎吧。”
此話猶如炸雷一般,所有人皆都十分震驚,從未聽說過,成親娶妻,竟還有自己不來,讓新娘子自己上轎子的?
只是,這新郎官不是旁人,卻是總攬朝政大權的攝政王顏巽離,他做出的荒唐出格事,這也不是頭一樁了……
上官環猶想起颍川林氏家主林若晦的那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渾身一顫,不敢違逆,便說道:“既如此,那就——”
“不行!我婧兒是要為正妻!又不是妾,憑什麽讓她自己坐轎子走?!”李夫人卻沖了出來,打斷了上官環的話。
李夫人隐忍了一輩子,就為了今日能讓自己的女兒風風光光地從這京兆上官府嫁出去。
可這新郎官不來,讓婧兒自己上轎子走,這實在是羞辱!她能受委屈,婧兒卻不能受委屈!今日她便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去争一争!
人群中“噗嗤”一聲,卻是上官媛笑了出聲,用着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是了,這嫁過去,到底是做正妻呢,還是妾室呢?”
王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連忙捂嘴笑了,不再說話,只站在門口看熱鬧。
“那個……我……”顏少岳被問的啞口無言,急得滿頭大汗,堂兄只說要他來上官府迎親,可不曾說是妻還是妾,事關重大,他可不敢擅自決定。
李夫人既站了出來,上官環和王夫人也不好說話了,免得落下一個二房欺負孤兒寡母的惡名。
堂上黑壓壓地站了那許多人,此時卻是鴉雀無聲,寂靜至極。
“娘,我去!”
不知何時,上官婧忽然來了,她站在屏風後面,平靜地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衆人皆朝屏風望去,悒郁的紫色緞子後,透着幾分微光,朦朦胧胧站着一位女子,身段單薄,猶如屏風上用金線繡的鳥一般。
聽她如此說,在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唯有李夫人撲上前,将上官婧攬入懷中,淚水奪目,壓抑道:“我的兒啊,叫你受委屈了。”
上官婧微微一笑,掏出紅錦帕子,擦去了李夫人的淚水。
“娘,你莫要難過。”她的臉上是無憂無喜,卻是如一潭死水般的沉靜。
“我嫁得的是萬人之上的攝政王,從今日起,我便是他的妻,我不委屈。”
說罷,她別了李夫人,坐在喜轎中。
顏少岳高聲喊道:“起轎。”
……
深夜,攝政王府,一間人跡罕至的偏房。
顏巽離目不轉睛地盯着沈紅蕖,淩厲的眼神,絲毫要把她看穿一般。
“你是誰?”
這是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這一次,卻多了審問的意味。
“沈紅蕖,‘一為滄波客,十見紅蕖秋’的紅蕖。”
“你今日為何會出現在哪裏?”
“皇帝召我觐見,我正在彈琵琶之際,太後娘娘來了,說是我長得很像她死去的嫡親妹妹,便讓我上翠微山,為上官三娘子敬香。”
“你家中有什麽人,你父母是誰。”
“我是孤兒,不知生父生母是何人,自七歲,便被賣入金陵女兒河了。”
“既如此,你養父養母是何人?”
“養父是陳老五,養母是李素珍。”
“既如此,為何你說你姓沈?”他的眉頭一挑,
“我生母李素珍在去世前,曾告訴我并非她親生女兒,而是七年前,受一位柳姑姑所托,将還是襁褓中的我交付給她,說我本姓是沈。”
“那位柳姑姑呢!現在何處?!”他頗為急切地問道。
她搖搖頭,“我阿娘說,柳姑姑是被人追殺的,拼死護住了我,阿娘将我抱走後,她就咽氣了。”
顏巽離陷入了沉默,他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斟酌着她說的一字一句。
沈紅蕖微微低下頭來,沉默不語。
她說的這番話,是真話,也是謊話,為的是将她和五姥姥的聯系隐去,卻又能透露出,她便是沈沈承影和上官晴滟的女兒。
思及此處,她心中湧起苦澀,爹,娘,你們莫要怨女兒撒謊不認你們。
剛才的上官太後,還有眼前的顏巽離,一個是她的姨母,一個是她父母生死之交,甚至将幼女托付的三叔,她不相認,道明自己的身世,是為了以退為進。
宦海浮沉,十多年過去了,誰能保證人心如初?
更何況,那蝦子巷滅門慘案的背後黑手,恐怕就潛伏在這皇宮大內之中。
她只一人,若要查明真相,需得萬分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更深了,更顯安靜,房中只聞得他們二人的呼吸聲。
沈紅蕖雖強撐着,卻不免露出了疲憊之色。
人在最困的時候,是會放松警惕的。
顏巽離忽然開口直接問道:“你和皇帝是什麽關系。”
他親自诘問,就是要找出她話語中的破綻。
她一怔,顯然是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截了當地問,低下頭來,面靥浮上一抹紅色:“皇上待我很好……”
“你可曾見過晉嶺融氏家的人——”待他還要問時,只聽到——
“咕——”的一聲,她的肚子突然叫了。
聲音不大,卻因夜裏寂靜,他們二人對面相坐,自然是聽得是一清二楚。
她把頭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那一張小臉很是羞愧,眼神卻又可憐巴巴的。
不知為何,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他放軟了口氣,問道:“想吃什麽,我讓小廚房給你送來。”
她忙說道:“大人不必麻煩,我吃桌子上糕點就行。”
……
顏巽離看着她吃着糕點,就像個小貓一樣。
看起來她真的是餓了,即便如此,吃相還是優雅的,慢斯條理,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他回想起來,晴滟也是如此,在宴會上,她始終是端莊大方的京城貴女。
唯有跟他去州橋夜市吃插肉面時,才會放下那貴女的矜持,吃得滿嘴流油,卻是那般開心。
沈紅蕖吃飽喝足,看着他好奇道:“今日是大人娶妻的大日子,大人在此,豈不是誤了洞房花燭良辰吉時?”
“大人想問什麽,盡管問就是,紅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況且我就在千秋樓,跑不掉的。”
聽到她如此說,他眼中帶了幾分笑意,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既如此,你便在這裏住下,明日我再遣人送你回千秋樓如何?”
沈紅蕖點了點頭,“麻煩大人遣人将我的枕頭換成荞麥枕頭,我睡不習慣這白玉枕頭。”
他嘴角彎彎,“好。”
待顏巽離走後,沈紅蕖這才癱軟下來,全身因時時刻刻緊繃着,疲倦至極,她的眼神卻一片冰涼。
“你和皇帝什麽關系。”
他直剌剌地問的這個問題,疲憊不堪的她差一點就露出了馬腳。
呵呵,聞名不如見面。三叔,你果然名不虛傳。
……
淩晨,攝政王府,大紅囍字。
上官婧獨自坐在床邊,沉重的鳳冠将她纖細的脖子壓得酸痛,可是她卻紋絲不動,宛若一尊玉像。
已經過去一天,她還在等。
“吱呀——”一聲,門開了,走進來一個人,是熟悉的腳步聲,他終于來了。
她逐漸冰冷的心,終于又活絡了起來,擡起頭,含情脈脈地看着他。
從此以後,他便是她的夫君,她就是他的妻。
“夫君。”她十分歡喜、三分嬌羞地說道。
“嗯,今日國事繁忙,沒能去府上接親,讓你獨自乘轎子來,你很委屈吧?”他坐了下來,為自己倒了一盞茶。
“不委屈。”她搖搖頭,本來十二分的委屈,卻因他這麽一說,并不委屈了。
“你很懂事。”他說道,“好了,睡吧。”
鴛鴦帳內,他們二人合衣躺下,蓋着是她親手縫制的喜被。
枕邊傳來了他綿長的呼吸聲,她高懸着的一顆心,終于落了下來。
無論如何,她都是他的妻,是攝政王妃。
她贏了,不是嗎?
……
這一夜,許多人未眠。
有人同床異夢,
有人精心籌謀,
有人靠着曾經的約定艱難地獨活着,
還有的人,衣衫褴褛,日夜兼程,不斷前行着。
所有的陰謀,都會有浮現水面的一天。
日思夜想的故人,也終有再相逢的那一天。
長夜将盡,天已破曉,又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