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玉臨
第40章 玉臨
第二日下了場雨,又過了一日,到了七月初二這天,盛媗才再次去蘭楹水榭,這回她收到了衛衍的回信,應該不至于再空等一場。
盛媗一早就出了門,到的時候衛衍已經在水榭裏等她了,她照舊戴着帷帽,隔着輕紗看水榭裏的人,見衛衍動也不動,有點納悶。
世子哥哥一向對她溫柔體貼,換做以前,他這時應該起身出來迎她了。
不過盛媗轉念一想,她雖然戴了帷帽,但到底是女子的打扮,要是叫人看到衛國公府的世子和一個“見不得人”的女子在此私下相見,還不知道會傳出些什麽謠言。
盛媗便不多想了,她心裏挂着兵部左侍郎的事情,很有些着急,加快步子朝水榭去。
“世子哥哥。”盛媗繞過花林掩映的曲長石板徑,上了水上游廊,水榭裏的衛衍聽見她叫他,這才起身。
她走得急,雨後濕潤的風吹開她帷帽的輕紗,隔得遠遠的,她便看見衛衍的臉色有些不好,黑沉沉的。
世子哥哥不高興嗎?
盛媗心裏疑惑,但總歸衛衍不高興肯定跟她沒關系,她在端王府呢,再怎麽樣,她也惹不到他去。
盛媗這樣想着,疾步到了近前,雨後地上濕滑,她又因衛衍陰沉的臉色有些走神,一個不慎,突然腳下一滑。
不等身後的流蘇扶她,她的胳膊先被一只大手攙住了。
“慢些走,急什麽。”衛衍蹙着眉頭道。
盛媗沒去細想衛衍攙她是否不妥,反倒回手一抓,抓住了衛衍的衣袖,就勢上了臺階進了水榭:“世子哥哥,我是不是能去見一見那個兵部左侍郎?”
前因後果她已經在信中同衛衍說過,又怕衛衍拒絕,所以特意約他見面,畢竟有句話叫“見面三分情”。
進了水榭,盛媗就自然而然地松開了手,衛衍看着被抓皺的袖口默了默,引着人在桌邊坐下。
“見是可以見,但需得我陪你一道。”衛衍也沒繞關子,邊說邊給盛媗倒了杯熱茶。
盛媗摘下帷帽,捧過茶,動作有些急,冷不防被燙了一下,撚了撚手指,又擡手捏住自己小巧的耳垂揉搓,她對衛衍陪她一起沒什麽異議,只是有些擔憂:“若世子哥哥陪我一道,那豈不是……被牽扯進我兄長的事情裏了。”
衛衍聽不得“兄長”兩個字,一聽見就覺得煩躁,但這煩躁又很沒有理由,一開始是他以所謂兄長的名義接近她的,如今,她也算是端王府的人,他卻不知自己是世子衛衍還是端王魏承硯。
魏承硯這個名字,終究太陌生了。
“世子哥哥,我的事情,衛稷哥哥知道嗎?”盛媗見衛衍沒說話,又問他。
“他不知。”衛衍回神道。
盛媗松了口氣,若再牽扯衛稷哥哥,她良心就更不安了,至于衛衍,如果有朝一日事發,她便說是自己欺騙了他,衛衍是國公府的世子,國公府也算名重天下,想必不至于太過牽累他。
“在端王府住的還習慣麽。”衛衍過了一會兒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盛媗點點頭:“挺好的,端王殿下也很好。”
衛衍端起放涼了些許的熱茶啜了一口,眼簾低垂。他不知她這個“很好”,是否也是如兄長一般的好。
“對了,”衛衍放下茶,示意侯在外頭的玄羽進來,他指了指玄羽手上的一個匣子,“這是母親寄給你的東西。你剛一走,母親就往滄州寄信和銀票,你若真的回滄州,怕是你腳程稍慢些,信使就先一步到了。”
玄羽将匣子放到盛媗面前,盛媗打開,最上頭是一封信,信下面則是滿滿當當的銀票,還有不少随手能用的碎銀子,可謂十分周到。
離開衛國公府那天,她後來在自己的包袱裏也找到了不少銀兩,想必是柳姨叫衛南霜趁着她沒注意放進去的。
盛媗心裏一暖,眼眶有些發熱,當着衛衍的面,卻是決計不肯再哭了,只是默默垂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衛衍也沒開口擾她,等她平複了淚意,慢慢擡起頭,他才道:“給母親回一封信吧,她十分挂心你,聽說這段時日胃口都不好了。”
盛媗眼眶又是一熱,忍下淚意連忙點點頭,衛衍便找水榭的人要了筆墨,盛媗看了柳氏的信,寫了一封回給衛家人。
寫完,信就交給了衛衍。
衛衍收好信,又定下時間:“後日帶你去督察院,到時我去端王府接你。”
*
七月初四是個特殊的日子,郦香菱和池弈修這日成婚。
郦香菱是吏部尚書的嫡次女,雖然這樁婚事來得不光彩,各種流言甚嚣塵上,但看在她父親的份上,還是會有很多人捧場。
正是因為這樁婚事,督察院也有不少人換值去了,所以衛衍才能打通關節,神不知鬼不覺地帶盛媗進去。
衛衍一早去端王府接盛媗,盛媗本想同端王說一聲,免得他生氣,但她沒見到端王的人,而被阿右攔在了松霖院外,她便只好同阿右說了一聲,讓阿右轉告端王。
幾日沒見阿右,也不知他怎的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聽了她的話,他竟然十分鄭重道:“盛姑娘放心,屬下一定轉告王爺!”
盛媗被吓了一跳,懷疑阿右腦子也受傷了,不然他幾時對她态度這麽積極了,他不是每次都不情不願的嗎?
盛媗着急去督察院,也沒多想,出府上了衛衍的馬車。
兩人沒直接去督察院,先回了國公府一趟,衛衍給她備了一件護衛服,讓她遮掩身份。
鶴山院本就偏僻,盛媗走的後門,進出都沒被衛家人察覺,等換了護衛服出府,盛媗上了馬車,這才松了口氣。
馬車從後門的巷子裏出來,打從前門經過,不想這麽一會兒工夫,衛國公府門外已經停了另一輛馬車,且車上的人還将盛媗的馬車攔停了下來。
“衛衍哥哥!”外頭有人叫。
衛衍:“……”
盛媗:“……”
是十七公主魏思茵。
要是換了別人,叫玄羽打發走就是,但魏思茵到底是公主,君臣有別,衛衍敷衍她倒罷了,卻不能叫一個護衛去打發她。
今日郦家和池家有婚事,魏思茵在宮裏悶得厲害,以此為借口出了宮,但她對喜宴沒興趣,便來了衛府,理由是安慰失意的衛南霜。
這一點,被迫“失意”的衛南霜并不知道,而魏思茵本就是借口看衛南霜,想趁機見一見衛衍,因為衛家人肯定不會去參加郦家的喜宴,但魏思茵沒想到,她運氣這麽好,剛一到國公府門口,就碰到了衛衍。
魏思茵一認出趕馬的玄羽,就急忙叫出了聲。
“衛衍哥哥!”魏思茵歡快地跳到了馬車跟前,“衛衍哥哥,你要去哪裏呀?”
衛衍挑開一點車簾,看外面擋在馬車前頭的人,語氣淡得近乎于無:“公主,勞駕讓路。”
魏思茵已經習慣了衛衍這樣的态度,反正那個盛媗已經回滄州去了,只要衛衍哥哥身邊沒別人,遲早衛衍哥哥會發現她的好!畢竟除了她,還有誰能忍受這樣冷漠的人呢?
魏思茵深覺自己身負重任,于是毫不氣餒,又問:“衛衍哥哥你甚少出門,難道今日是要去參加郦池兩家的喜宴嗎?”
衛衍沒什麽耐性:“不是。”他否認道,又緊接着說,“臣有要事,勞駕公主讓路。”
魏思茵照舊忽略“讓路”這件事,只接前面的話:“衛衍哥哥你有什麽要事,我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衛衍:“……”
最後一點耐性耗盡,衛衍探身朝外傾了一點,一字一頓重聲道:“勞駕,讓路。”
衛衍平素,臉上只寫着“冷漠”二字,但一旦失去耐性,就又會添上兩個字——“吃人”。
魏思茵瑟縮了一下,不自覺就要往後退開,但這個時候,她眼神一瞥,忽然從衛衍掀起的車簾的縫隙中,看到他身後似乎還有一個人。
魏思茵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顧不上退縮了:“衛衍哥哥,你車上……你車上還有別人?”
盛媗:“……”
她都一動不動了,十七公主眼神真是好,這也能發現她。
衛衍已然冷了臉色:“臣身邊帶個護衛,公主也要管麽。”
之前衛衍和盛媗當街“遇刺”,如今身邊帶個護衛貼身保護也不奇怪,但魏思茵就是覺得方才那一瞥,那護衛纖纖細細的,怎麽看都不像一個護衛。
魏思茵想了想,下定了決心:“衛衍哥哥,我的馬車壞了,你捎我一程吧。”
說罷,作勢要上馬車。
盛媗沒料到魏思茵這麽倔,她倒不擔心魏思茵會上來,她只擔心衛衍等會兒一腳把人踹下去,人家畢竟是當朝公主。
但不承想,沒輪到衛衍動手。
“幹什麽幹什麽!大姑娘随便爬男人車啊,十七公主,注意影響!”說話間,衛襄從國公府的大門出來了,三兩步下了階,将魏思茵擠去了一邊。
魏思茵氣死了:“衛襄!你幹什麽!”
“什麽幹什麽,這是我兄長,我要坐兄長的車,你靠邊兒去。”
“衛襄!上次你打池家那人,我還幫你在父皇面前說情了,你狼心狗肺、恩将仇報!”
衛襄跳上了馬車,回頭看魏思茵:“公主,我和兄長真有事,再說了,你不是剛來嗎,門都沒進,又要去哪?國公府的門楣難道不配讓公主玉臨?”
“我……”魏思茵一噎。
衛襄再不理她,一掀車簾進了馬車。
然後,衛襄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