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捂眼
第39章 捂眼
“殿、殿下……”盛媗原地怔住。
她沒想到端王會出現在這裏,這巷子偏僻,肯定不會是端王碰巧進來,那是車夫恰好遇到了端王在街上嗎?但這麽晚了,端王出府做什麽?
盛媗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端王是來找她的。
盛媗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她和端王才多少交情,連交集都少得可憐,端王做什麽要出來找她。
“這麽晚,不知道回府?”衛衍是帶着一肚子火氣出來的,語氣又低又沉,像什麽壓着他胸腔,将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而面前的女子渾然未覺,見了他,臉上不僅沒有一點反省內疚的神色,還不知想了些什麽,偏着個腦袋反倒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他來。
巷子口的風倒灌進來,将盛媗帷帽的幔紗吹在兩邊,她聽了衛衍的話,還沒來得及體味其中的深意,身後的幾個男人已經全都慌了。
“端、端王……”
“端王殿下饒命,我們——”
“處置了。”衛衍陰沉沉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立時将幾個男人試圖分辯的聲音壓住,巷子裏一下子再次安靜下來。
不等幾個男人和盛媗明白這個“處置了”是什麽意思,盛媗只看到端王朝她走近,然後忽地擡起手,朝她伸過來。
下一刻,身後接連響起幾聲短促的痛哼,她剛要轉頭,端王伸過來的手到了眼前,他的手很大,掌心被夜風吹得微涼,輕輕地覆在了她臉上。
“走了,回家了。”衛衍不輕不重地捂住了盛媗的眼,帶着人往巷子外走。
盛媗失去了視野,被迫跟随衛衍的腳步,她的注意力也随之分成了兩半,一半還留在巷子裏,一半卻在回憶——方才端王說的,究竟是“回家了”,還是“回府了”?
明明是前一刻的事,她卻已經有點記不清了。
上了馬車,又等了一會兒,幾人才出發回端王府。
“那幾個人……”盛媗直覺端王已經把人都給殺了,但又覺得這裏好歹是興陵,就算是皇子也不能濫用私刑吧。
“死了。”衛衍沉聲道,語氣有些不耐。
盛媗:“……”
好吧,端王例外,他可以濫用私刑。
男人的臉在面具之後,看不到神色,但他的眼中透着股冷意,盛媗便感覺到他不高興了。
但他不高興什麽呢?
盛媗沒往自己身上想,只以為是府中誰惹了他不快,又或是,純粹是被巷子裏那幾個男人給惹的,她好心安慰他:“殿下,今天多虧了有殿下,以後他們再沒機會去禍害別的姑娘了。”
衛衍掃她一眼,不予理會。
盛媗:“……”
她這是……被遷怒了?
馬車裏安靜了一會兒,盛媗又另找了個話題:“殿下這麽晚了出來做什麽,是有什麽事嗎?如果殿下有事,我可以自己回去。”
端王出來坐了一輛馬車,她出來時也有一輛,所以她現在完全可以去坐自己那輛。她說完,等着衛衍發話,衛衍終于移目看她。
“知道現在什麽時辰麽。”衛衍問,又是那種低低沉沉的語氣,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得以維持平靜。
盛媗被他這冷沉的語氣吓得一哆嗦:“亥、亥時了?”
還未到亥時,但也差不了兩刻了,衛衍看她一臉懵懂無知的樣子就氣得肺疼,索性轉開視線,再懶得看她,眼不見心不煩。
這下盛媗終于察覺到,端王的火氣好像是沖她來的。
她又仔仔細細回憶了一遍見到端王後他說的每一句話,終于摸到了一點脈絡。
但盛媗又十分難以置信,瞟了衛衍好幾眼,終于忍不住小聲地問:“殿下……你是不是特意出來找我的?”
這很難想到嗎,怎麽跟她生個氣都這麽費勁,衛衍閉上眼,已經不想說話了。
盛媗不肯放棄,伸出手,悄悄攥住衛衍一角衣袖,很輕很輕地扯了兩下:“殿下,你真的是出來找我的呀?”
“……”衛衍不說話。
“殿下……”盛媗又扯。
衛衍:“……”
衛衍皺眉,一反手捉了盛媗的手攥住,他的手很大,能将她的小手包裹得嚴絲合縫。
他沉着嗓音兇巴巴道:“再吵就把你嘴巴縫上。”
盛媗:“……”
吓唬人就吓唬人,抓着她的手幹什麽……
一直到回端王府,端王真的一句話都沒跟她說,盛媗怏怏下了馬車,端王徑直回了松霖院,因為太晚,她也只好回去客房。
因為在蘭楹水榭盛媗沒怎麽吃東西,沐浴完她實在餓得難受,就叫流蘇去廚房看看有沒有吃的,沒想到這麽晚了廚房還有人,流蘇就給盛媗點了幾樣小食。
廚房送了吃食來,盛媗用過之後,淨了牙就歇下了。
屋子裏還點着燈,盛媗閉着眼,聽見腳步聲進來,沒睜眼直接道:“給你留了,剛才想叫你一起吃,你怎麽半天不見人影。”
盛媗沒等聽到回答,先聽見“嘔”的一聲。
她訝然睜開眼,就看見流蘇捂着嘴沖出去了。
盛媗懵了。
過了一會兒,流蘇拍着胸口進來了,她努力偏着頭,一眼不看桌上的吃食,扭着頭道:“可別再叫我看見肉了,我現在看見肉就想……嘔……”流蘇幹嘔一聲,用力在胸口拍了兩下,“……吐。”
“你、你怎麽了……”盛媗不明所以。
流蘇扭着頭對着窗:“姑娘你是沒看見,端王殿下那個護衛阿左,也太狠了,巷子裏那幾個人全被他殺了,暗器不是紮進了眼睛裏就是插在了天靈蓋,有一個眼珠子都掉出來了,還有一個腦漿子都出來了,嘔……”
想起那場面,流蘇又幹嘔一聲:“我回來的路上吐了兩回了,剛才去廚房又吐了一回,這會兒什麽也吐不出了,只能吐酸水,真難受……”
盛媗從榻上起身下來,披了衣裳:“你怎麽不早告訴我,我給你倒點水。”
盛媗給流蘇倒了水,安置她歇下,又自己把桌上的吃食都收了,這才吹了燈重新躺下。
因流蘇的話,小巷裏發生的事在盛媗腦海裏走馬燈一樣閃過,她雖見過死人,但若見到那般血肉狼藉的場面,怕是這會兒也和流蘇一樣了。
夜靜更闌,輕紗的床幔将照進屋中的月色暈染得溫柔。
盛媗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上面似乎還殘留了一點男人掌心的餘溫。
*
從第二天起,衛衍就不再教盛媗吹笛了,盛媗去了松霖院好幾次,都被玄羽攔了回去。
接連幾天如此,盛媗知道端王是還在生她的氣,到了第四天還是見不到人,盛媗心想不能這樣下去。
到了晚上,她便拿了笛子,又站到了牆根下頭,去吹笛。
這回她吹的正是衛衍教她的那支曲子,她學得認真,如今的笛聲終于不再那麽驚神泣鬼,衛衍便決意置之不理。
然而,等笛聲吹過兩遍,衛衍躺在榻上,無法忍受地睜開了眼。
這首曲子蘊意荒涼,從頭到尾一個基調,其實沒什麽變化和技巧,可他教了她多回,她總有一處吹的是錯的,聽來別扭得很。
曲子吹響第三遍的時候,衛衍坐起身,屋子裏昏暗,他身形影綽,如一尊負隅頑抗的雕像,在榻上定了好一會兒,最後終于落敗,下了榻披衣出去。
這夜的風很大,雖在季夏,卻沁出了涼意,衛衍看到院子裏衣裙單薄的小姑娘時,一路過來心裏滋蔓出的愠意,頃刻就土崩瓦解。
“又不睡覺,在折騰什麽。”衛衍嗓音沉沉地問。
盛媗眼睛一亮,連忙轉過身,等看到了人,她馬上欣喜地笑了一下,又立馬抿唇,将明燦燦的笑意收斂成一個小心翼翼的乖巧表情。
她剛想說話,面前的男人就驀地朝她伸出了手。
盛媗一愣。
衛衍也不知自己為何會伸手,只是方才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樣子,他的心髒仿佛被什麽狠狠攥了一下,未及反應,就已經下意識伸出手。
“怎麽總學不會。”衛衍從盛媗手裏拿過長笛,看着手中的長笛說。
或許是他低着頭的緣故,他的聲音低低的,聽起來有些暗啞,莫名顯得溫柔又無奈。
盛媗慢慢回過神,空了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手心仿佛流過一陣荒唐的風。
盛媗覺得,端王好像不生氣了,可是明明她什麽都還沒說呀。
“殿下……”
“嗯?”
端王沉聲應她,好像沒有一點脾氣,盛媗有些疑惑,話音便止住,一時不知說什麽。
衛衍見她不說話,啓聲道:“再教你一遍吧。”
笛聲吹響,之前悲涼孤寂的曲,今晚被夜風缭亂,顯得格外婉轉纏綿。
一曲終了,院子裏奇怪的氛圍随着曲音漸漸散去。
盛媗雖然知道端王不生氣了,但還是決定好好道歉:“殿下,對不起,你好心收留我,我不該亂跑的,更不該那麽晚還不回來,讓殿下操心了。”
盛媗本就不打算隐瞞約見衛衍的事,就把這件事也告訴端王了,說完,她又道:“殿下,我是因為約了世子哥哥見面,一直在等他,所以等得晚了,我不是在外面貪玩。”
衛衍當然知道,她的信被玄風擱在了書案上,玄風之後又堆了別的書和信件上去,以至于他發現晚了,等看到信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時辰。
衛衍将長笛遞還給她:“到了時辰沒等到人,不知道走麽。”
“那……許是世子哥哥被什麽事絆住了呢?”盛媗接過長笛,認真看着他。
衛衍默了默:“……你就這麽相信他,也許他只是忘了你們的約定。”
盛媗沒想過這個可能,訝然地瞠了瞠眼:“不會吧,世子哥哥他、他不是這樣的人,他很好的。”
衛衍笑了一下:“是麽。”
盛媗心裏“咯登”一下,完了,她怎麽能在端王面前誇別的男人!
“那個!”盛媗立馬補救,“世子哥哥就像我的親兄長一樣,親兄長,當然是很好的啦,嘿嘿。”
衛衍:“……”
還是太輕易就原諒她了,這個小混賬,總有辦法惹他不痛快。
盛媗猶自傻笑,面具完美地擋住了衛衍沉下去的臉色,她毫無所覺,心裏只在盤算着,過兩天再見世子哥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