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無所不能
無所不能
“徐行周,快吃啊。”溫敘喊着他,把徐行周從回憶的烏托邦裏拽回現實。
他倆找了個吃鹵煮的館子,裏面人很多,但地方很幹淨,藍白瓷碗裝得滿滿當當,泡得發軟的餅浸滿醬汁,一口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
徐行周看着溫敘被燙到胡亂皺眉,臉上的小表情輪番轉換,可愛又好玩。
他不知道現在的溫敘是不是還喜歡他,但他知道溫敘不願意就那樣和他做陌生人。
那就夠了,只要她還想再和他糾纏下去,那他也不介意一點點的重新來過。
反正這九年的努力,都是為了現在。
晚一點,慢一秒,遲一分,都無所謂,只要她在那就足夠了。
徐行周松松笑,拿起筷子應她:“吃,現在就吃。有那麽好吃嗎?”
溫敘夾起一塊豬小腸,擡眼看向徐行周,詫異問:“你初中之前不是在北京上學嘛,以前沒吃過?”
“沒有。你知道的,我父母從小就忙,小時候我大部分時間都和小叔在一起,他不喜歡這些地方,我也沒怎麽來過。”徐行周咬下一口裹滿醬汁的餅,味蕾意外的被驚豔,評價道,“還不錯。”
新上來一份肉丁餅,溫敘把餅推向徐行周:“嘗嘗這個。”
徐行周夾起一塊咬了一口,餅皮很薄,肉餡卻很滿,一口咬下去還會流汁,濃濃的醬香味。
“怎麽樣?”溫敘眼裏盛着光,期盼問着。
“挺好吃的。”徐行周吃完另一半餅,狀似無意地問了聲,“你是怎麽知道這兒的?”
溫敘注意力沒在那話上,下意識就答了:“研究生的時候來了北京,這地方也是那個時候……”話說到一半,溫敘頓住了,嘴裏的餅也咀嚼的緩慢,她垂下眸喝了口水,把話補完,“是那時候一個學姐帶我來的。”
徐行周注意到溫敘轉瞬即變的神色,她拿起筷子,放在碗裏愣了半秒,才繼續吃着,看起來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可她眼裏已經沒了剛剛的幸福感。
再好吃的食物,遇不上一個好心情,那也是味同嚼蠟。
徐行周知道,他大概觸到溫敘不願回想的過去。
以前也是這樣,他問到她生日,可那個時候他們還是可以述說傷痛的關系,而現在,他卻只能笑笑打着馬虎眼糊弄過去。
徐行周點點碗,把溫敘注意力引過來:“那你應該知道很多好地方,新朋友,你不得給我多介紹幾處,不然會顯得我們關系很差。”
溫敘被他逗笑:“知道了,以後都說給你。”
“這還差不多。”徐行周揚揚眉。
“徐行周。”
“嗯?”
空氣吵嚷三秒,溫敘擡眼開口:“這頓飯是我請你的。”
徐行周怔愣地看着她,溫敘被熱氣熏得耳尖泛紅,眉眼微彎,眸光清亮,不那麽溫柔,也不那麽冷漠,左眼角的那顆小痣經九年歲月已經稍稍變大了點,挂在她的臉上給煙火氣添了份活色生香。
溫敘變了嗎?
不知道別人會怎麽回答,可徐行周卻覺得她從未有過絲毫變化。
一樣的不善言辭,一樣的別扭,也一樣的心軟。
就像現在這句話。
——這頓飯是我請你的。
——不是還你的。
徐行周遽然一笑,又慢慢越笑越大,最後人撐在桌子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才開口回她:“好,知道了。那我也欠你一頓。”
鹵煮店裏人來人往,聲音吵雜,空氣裏彌漫着濃濃的醬香味,後面牆上挂了臺電視,上面放着經典的香港老電影,甜蜜蜜的歌詞傳遍角角落落。
晚飯過後,徐行周帶着溫敘回了家,兩人走至門口,同時停下腳步轉過身,視線對上的那刻,不知觸到什麽,都那樣無奈地笑了出來。
徐行周先開口:“你先進去吧,睡個好覺。”
溫敘遲一步:“嗯,你也是。”
話音一落,溫敘就打開門,可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等着徐行周開門。徐行周也看懂了她的意思,按完指紋解了鎖。
“那個,”溫敘忽然出聲叫住了他,“汪汪,它不需要遛嗎?”
徐行周下意識的心虛,摸了摸眉頭:“遛啊,你想遛嗎?”
“可以啊。”溫敘點頭。
“等着,我把它牽出來。”徐行周打開門,剛準備擡腳,猝然就蹲了下來。
溫敘透過他看見門口爬着的那只邊牧,靜悄悄地倒在那裏,氣息都很弱。
溫敘連忙跑過去:“怎麽了?”
徐行周把狗抱起來,那狗大概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味道,嗚咽地叫了一聲,蹭着徐行周胸口,聲音虛弱極了。
徐行周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和肚皮滾燙一片,“估計是發燒了,”他抱着狗轉身往電梯間走,“我先帶它去醫院,下次再給你遛。”
溫敘幫他關上門,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吧。”
徐行周:“好。”
這附近的寵物醫院不遠,徐行周開着車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醫生檢查一番才發現是炎症引起的發燒,狗被帶去治療,他倆就在外面等着。
溫敘透過玻璃窗看着那只虛弱的邊牧,回憶飄往從前。
那時候他們已經在一起一個月了。
十二月的江城很冷,霧氣也很重。每晚下了晚自習,他倆都會待在教室裏多做會兒題,離高考越近時間就越緊,那兩人戀愛談的就跟找個了學習搭子似的,搞得班裏人也跟着緊張,于是晚自習後的時間就成了他們班裏的自助問答時間。
那天結束後,已經快十一點了,徐行周送溫敘回家,路過學校附近的馄饨店意外還開着,溫敘帶着徐行周走了進去,點了兩碗小份馄饨。
馄饨店的老板是對老夫妻,看着都有六十好幾,一口地道的江城口音,兩人還養了條小土狗,那狗病剛好,虛弱地趴在門口拉着耳朵。
溫敘買了根火腿腸喂給那只狗,小土狗很親人,一給它吃的,它就像是好了不少,喜歡的直搖尾巴。
路燈昏黃落在人和狗身上,把一團小影子拖得老長,風吹動樹葉,搖曳進心裏。
徐行周看着溫敘逗狗玩的樣子,也跟着蹲過去揉揉狗腦殼:“喜歡狗?”
溫敘:“還行吧。”
對于溫敘而言,還行就是喜歡。
“喜歡哪種?”徐行周又問。
溫敘琢磨着想了一會兒也找不出自己喜歡的品種,想起前不久在家附近看到的邊牧,随意開口:“邊牧吧,又聰明又帥。”
“那畢業了養一只。”
“算了吧。”
“為什麽算了?”
溫敘松開手站起身,那條小土狗跑進店裏趴在那對夫妻腳邊,店裏燈光明亮看着就是其樂融融的幸福模樣。
溫敘轉過身面向荒涼黑夜走去,輕聲回他:“養了就要負責,負責了就會有感情,可任何一段感情最後不都會分開嘛,我不想再多承受一份失去。”
風聲驟大,打過徐行周渾身,他跟在溫敘身後,輕聲開口:“所以,你也是這樣想我們的嗎?”
“……”
溫敘沒有回答,她并不想騙徐行周。
徐行周懂了她的沉默。
寒風刺骨,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隔着的距離只有穿堂風流串。大概過了一會兒,身後突然轉來跑步聲,溫敘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心髒猛然下墜,一種劇烈的失慌感襲來。
她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只知道比任何一次第一被奪走都還要害怕。
徐行周跑到她面前,黑眸亮閃閃像是流星,他箍着溫敘的肩,溫敘攥緊身側紐扣,用力太深一不小心又陷進紅印。
徐行周聲音清沉,一字一句地砸了下來:“溫敘,我說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你信不信?”
溫敘倏然沉下慌亂的心,她緩緩擡起眼看向徐行周,一點點開口:“徐行周,我和你不一樣,我沒辦法做到事事樂觀不計後果,對于未知的事情我也不可能不去想最壞的結局。”
徐行周雙手發沉:“那你想過要和我分手嗎?
溫敘沒有猶豫:“沒有,從來都沒有過。”
會去想最壞的結局,是她的本能。
不去想和徐行周分手,是她的貪心。
路燈在他身後,徐行周肩頂着熠光,笑得刺眼:“那就夠了,剩下的都交給我,我來負責一切。”
溫敘第一次覺得徐行周像個傻子。
“傻不傻啊,你不怕我先跑。”
徐行周無所謂地聳聳肩:“沒事兒啊,跑了我就多用用苦肉計,反正你容易心軟,多用幾次,你就舍不得了。”
“溫敘,真的。你信我,我們不會有那樣的結局的。”
那時的徐行周太過耀眼,太過自信,也太過無畏,像一株蜿蜒綿亘生長的野草,仿佛有撬動山巒的勁力。
以至于,十八歲的溫敘也有了無所畏懼的勇氣。
眼前這個人,是她第一次有了屬于自己的想要的欲望,是她第一次想要牢牢抓住的人,是她第一次喜歡的人。
她想,也許她可以自私一次。
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溫敘很認真地開口給他答案:“好,我信你。”
那年,風凜冽,光晦暗,路上很清冷,沒人看到此時的他們正值十八歲,耀眼得仿佛無所不能。
以至于,往後再也沒有哪年秋天,會像當年那樣溫暖、深刻,美好的值得人忘記現實,為之放棄一切傾覆所有。
……
溫敘垂落眼睫,轉過身靠在牆上,忽然問了句:“你是什麽時候養的它?”
徐行周微愣,正琢磨着怎麽講,裏面忽然出來了個醫生拿着表朝他走過來:“徐先生,麻煩給冬冬的手術簽個字。”
溫敘耳膜一顫,心慌了。
徐行周直覺頭疼,謊破了。
溫敘還是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不可置信地問着:“冬冬?是裏面正在治療的那只狗嗎?”
醫生疑惑地點點頭:“是啊。”
溫敘又問了一句:“是冬天的冬嗎?”
醫生更疑惑了:“是啊,冬天的冬。”
徐行周心一抖,這下是更完了,連狡辯的空間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