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日願望
生日願望
溫敘臉上還挂着笑,聽到徐行周的話一下子給自己吓得打了個嗝兒。
徐行周卻越發得寸進尺:“喜歡的應該是有好一陣兒了。”
溫敘懵愣愣地看着他,秋風襲來,帶走了最後蟬鳴。她心髒跳得飛快,好像帶動了渾身的力氣在維持,大腦卻跟死機一般,思索不了任何東西,就連嗓子都像被黏住了一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徐行周也沒再說什麽,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清亮的黑眸緊緊裹着她,強烈的感情仿佛要從那處泉眼裏洶湧出來,空氣裏摻着他的呼吸輕掃過去,重重覆在溫敘身上。
她像一個失了聲的啞巴。
“叮鈴鈴——”窗外的上課鈴打破沉默。
溫敘連忙躲開眼,慌亂地扯了本書支起來,擋住自己,也擋住徐行周。
那節課一結束,溫敘就跑得飛快,絲毫沒給他抓住的機會,那一天都是這樣,一下課溫敘就沒了影,上課的時候又準時回來。
課上,徐行周不想打擾她,可下了課,人又會不見,反複幾次,徐行周大概是看懂了,溫敘在躲他。
明明已經變的熟悉的兩人,一日之間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的陌生。
徐行周受不了這樣。
可就算受不了,徐行周還是不願意逼她。時間還長,要等她慢慢想清楚。
往下的兩天,溫敘依舊那樣,徐行周什麽都做不了,只是竭力維持的和往常一樣,直到假期來臨,他徹底地見不到溫敘。
放假當晚,溫敘窩在被子裏一夜無眠,自從徐行周告白之後的那幾天,她就再也沒睡好過。
徐行周的表白,好像把她安穩的生活都給打亂了,以前也不是沒有人給她表白過,但她都能很迅速、很平靜地道謝并拒絕。
唯獨徐行周不同。
溫敘做不出最理智的判斷,大腦告訴她應該拒絕,可心卻在反駁。
她讨厭徐行周嗎?
曾經是。
她喜歡徐行周嗎?
……不知道。
溫敘的感官裏似乎沒有喜歡這個情緒,她整個人都淡淡的,活到現在的十八年從來沒有一刻是為自己活的。她就像一個已經碼好代碼的學習機器,只朝着第一和最好的目标啓動,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贖罪。
仿佛只要她什麽都是最好的,那任何人就不會再看不起她,也不會看不起溫盛。甚至也許哪天,媽媽不會再怪她了,外婆不會再怪她了,她也不會再怪自己了。
十八年的人生都是這樣過來的,可遇見徐行周的那天,她的程序失常,一個危險的病毒出現了。
直到徐行周表白,機器徹底損壞,溫敘猛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個活生生的人,會有貪欲、有壞心、有喜歡的東西、有讨厭的人、有所有普通人擁有的一切。
徐行周說喜歡她,可喜歡是什麽?
她不知道啊……
不知道的東西,又應該怎麽回答才能不傷害他?
溫敘想了好久,想得心煩意亂的也解不出正确答案,只能躲着、避着。
她倒在床上,大腦想得好累,眼睛随意一轉,看到床頭的日歷,那個被标紅的11月7日又要來了。溫敘垂下眼,轉過身,強迫自己忘掉,忘掉所有,忘掉一切,通通都忘掉。
她在掙紮裏悄然睡去,沒聽到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也沒看到徐行周發來的消息。
黑暗的房間,只有那束光明亮,裏面彈出一行——溫敘,明天我在你家附近的中山公園等你。
第二天,溫敘一早就跟着父親出了門,去墓地看望她的母親。她沒帶手機,也不想去看手機,不出意外,每年這一天她的手機都會被一大堆親戚的虛情假意占據,個個都說可憐她,可人人都在指責她。
那天,她和溫盛是在外面過的,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了。夕陽半懸在天邊,她開門下車,看見了落日下的徐行周。
“你、你怎麽在這兒?”溫敘看着他一手提着蛋糕,一手領着袋子,心髒猝然被那抹剎紅擊中,震動不停。
徐行周朝她走近一步,對着溫盛點點頭,一字一句地開口:“叔叔好,我是來給溫敘過生日的,請問我能帶她離開一下嗎?”
溫盛愣了一下,看看徐行周,又看看溫敘,溫柔一笑:“可以啊。”說完,又拍拍溫敘的肩,寬大的手掌很溫暖,“冬冬,好好去玩吧,爸爸在家等你。”
溫盛說完轉身走進家裏,虛掩了半條縫,看着門口的那倆小孩,一個別扭,一個坦蕩。
青春啊。
他垂眼,掏出懷裏的錢包看着那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上面的男孩青澀帥氣,女孩溫柔漂亮,那也是一段肆意的青蔥流年。
中山公園很大,他們從B口進去,穿過落虹橋,路過受降堂,廣場上有一大群出來散步遛彎的大爺大媽,角落裏還有隐隐約約的笛子聲響起,熱鬧地承接着最後的金烏。
他倆就一直這樣往裏走,直到路過那個白色的摩天輪,徐行周才停了下來。高大的摩天輪屹立在落日之中,兩側樹木枯黃,周遭喧嚷,他提着蛋糕和禮物站在前頭,回頭看她的霎那秋風揚起,喧嚣滿天枯榮枝葉。
徐行周在那樣的背景裏,笑得動容,輕聲詢問:“要坐嗎?”
溫敘點點頭應了聲好,跟着他一起被裝進那個老舊的黃格子。
摩天輪緩慢轉動,溫敘看着對面的徐行周也緩慢開口:“你怎麽知道我今天過生日?”
徐行周放好蛋糕,擡眼看她:“知道你不想說,我就只能去問老王了。”
溫敘震驚于他的大膽:“你找班主任問的?”
徐行周看懂了她的表情,無奈笑笑:“這該怎麽說呢?那天我還在找借口要怎麽問才合适的時候,老王就先找我去填轉學檔案,意外看到了你的出生日期。”
“那還真的很巧啊。”溫敘感慨。
“也許不是巧,”溫敘疑惑之際聽着對面的徐行周說,“溫敘,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媽媽想祝你生日快樂,所以才給了我一個機會。”
“你說你的出生是個錯誤,是個污點,可如果真是這樣,你媽媽又怎麽會用盡生命去換你的出生呢?她明明那麽愛你,用了整個生命去愛你,要是看到自己孩子在自責埋怨自己不該出生,那她該多心疼啊。”
溫敘怔住,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情緒去形容那瞬間的感覺,好像火山噴發,好像流星墜落,好像整座山林都在心口瘋狂搖晃。
徐行周繼續開口:“還有啊,你父親的難過也不是因為你,他是失去了愛人,但那個不是你的錯。如果他知道自己那麽珍愛的女兒這樣責怪自己,應該也很難過吧,難過他小心翼翼地呵護着你長大,卻還是傷害了你。”
徐行周像個啓蒙老師一樣,細心溫柔地解釋、詢問:“是不是?”
“……嗯。”溫敘垂着眼,指尖攥緊,克制地壓住心中澎湃迸發的震疼,聲若蚊蠅般發出一個很小很小的鼻音。
徐行周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身體,邊起身邊說:“那些人根本不懂你的父母有多愛你,可你應該驕傲啊。你有一個那麽偉大的母親,還有一個視你為珍寶的父親。”
“溫敘,你從來都不是一個錯誤,你是帶着愛出生的希望。”
徐行周伸手替溫敘松開右手緊握的拳頭,又一點點摸撫着那些陷進手心裏的紅印。徐行周眉頭微蹙,仿佛那些紅印都烙在了他的心上,滋滋地刺得渾身都疼。
溫敘沒有掙紮,也沒有撤開,只是看着他的動作,看了好久好久,才開口問:“為什麽……是希望?”
他又挪近一點,看向溫敘,意外發現溫敘身後的右側貼着一個紅彤彤的愛心貼紙。
貼紙不大,在一面銀白的金屬制品上顯得尤為突出,也異常珍貴。
他握緊溫敘的右手,彎了彎唇,眉眼清亮,溫柔又肆意。
“因為希望永遠都在,愛也是。”
徐行周話音一落,手背猝然砸下連續不斷的小珍珠,他慌忙探頭一看:“溫敘,哭了?”
“沒有……”溫敘擡手遮住臉,躲着不讓他看,“你別看我。”
“好好好,不看不看。”徐行周也哄着她,想起剛剛溫盛叫的稱呼,忽然開口叫了她一聲,“冬冬?”
溫敘手指蜷縮僵硬,那兩個字如同符咒親昵地緊壓着她。她還是遮着眼,耳朵卻悄悄染上紅,咕哝一聲:“……幹嘛?”
“這是你的小名?”
“……嗯”
“因為你是立冬出生的?”
“嗯。”溫敘仿佛成了不會言語的小孩,只能用鼻音緩慢地回應。
徐行周笑起來,“這小名真可愛,叫起來暖融融的。”他開始自言自語,“冬冬,冬冬,溫冬冬……”
“別叫了。”溫敘渾身別扭。
“為什麽?”徐行周問。
“反正別叫了。”溫敘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
“好好好,不叫了,”他拿過蛋糕,給她插上蠟燭,“那許願吧,然後吹蠟燭,拆禮物。”
那個蛋糕也不大,小小的一個,只屬于她。
溫敘抹掉眼角的水汽,擡眼去看他,那刻摩天輪升到半空,徐行周蹲在她面前,背後是金燦燦的夕陽。
他倒在金輝裏祝她生日快樂。
十八歲的她成了最幸福的小孩。
那年生日,是溫敘過的第一個沒有負擔,忘記痛苦,只感受着被愛和珍視的生日。
也是那年,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個自己想要的。
溫敘看着徐行周慢慢閉上眼,靜悄悄地許下屬于她的願望。
——她想要眼前這個少年。
如果想要就是一種喜歡的話,那麽溫敘喜歡徐行周。
蠟燭熄滅,金色的殘陽沉墜在溫敘的眼中,他是第一個看到寶藏的人。
“許了什麽願?”
溫敘搖搖頭,像個固執的小孩一樣守護願望:“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也是,那拆禮物吧。”徐行周把禮物袋子遞給她。
禮物包得很精美,溫敘拆了一層又一層,打開盒子,看到了一臺相機。
“為什麽送我這個?”
“你總說你沒什麽想要的,我想了好久也想不出送你什麽。”徐行周想起上次在辦公室聽到的話就忍不住笑,“上次去辦公室補檔案的時候,聽見老王和其他班的老師吹牛顯擺,說我們班的年紀第一,不僅成績好,拍照技術也不錯,去年校慶晚會最後老師的集體合照都是她拍的,那構圖,那角度,那手法,簡直堪比大神,校長喜歡的不得了,現在都還放在辦公桌上,每天都要看一遍。”
“哪有那麽誇張?”她無奈低笑,揉揉眼。
徐行周擡頭看着溫敘的笑容,放低聲音:“意思都差不多,我只是藝術加工了一下。既然你沒什麽特別想要的,那就先抓住自己擅長的,反正也就是一個興趣,不會影響什麽的。”
“好,我會抓住它的。”溫敘摩挲着相機,又溫吞開口叫他,“徐行周。”
“嗯?”
“上次給你的蛋糕你許願了嗎?”
“沒有。”他看了溫敘一眼,故意垂頭,委屈巴巴的,“不僅上次,我生日那天也沒許,明明我的蛋糕那麽大,卻沒人給我準備蠟燭。”
溫敘連忙拿起那盒蠟燭,抽出一根給他點燃插上:“那我借你一根,也還你一個願望。”
徐行周看着溫敘,黑眸融着她的模樣,有點渴望又在努力壓制,最後只能慢吞吞地開口問她:“我許什麽都能實現嗎?”
溫敘注視着他的黑瞳,心口微顫,頓了下,又開口:“可以。”說完還重重點了點頭。
看看,溫敘就是這麽容易心軟,明明自己都還沒想清楚,明明還在躲他,卻又那樣放心地給了他得寸進尺的機會。
徐行周更無可奈何了。
他閉了閉眼克制欲望,放低要求:“那你能不能別再躲我了?”
“好。”溫敘還在給他機會,“還有嗎?”
“還可以有嗎?”他生出希翼。
“不可以。”溫敘笑得乖張,徐行周卻覺得可愛。
這也正常。
有一個就好了,不能太貪心。
可下一秒,溫敘又開口:“你不可以有,但我可以。”
摩天輪升到最高處,殘陽在他們眼裏,溫敘看清自己的欲望:“徐行周,我以後都不會再躲着你了,因為我覺得我大概也是喜歡你的。”
“那你是答應我了?”
“如果你覺得不晚的話。”
“不晚,一點都不晚。”徐行周看着她眼角的那顆小痣,上面挂了一顆淚珠,他慢慢地伸手輕輕拂過,終于觸碰到了。
“只要你是喜歡我的,那什麽時候都不會晚。”
十八歲的徐行周這樣想。
二十七歲的徐行周依舊那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