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千回百轉
千回百轉
徐行周再心不甘情不願,也還是跟着溫敘去吃了一頓慶祝他們成為朋友的第一餐。
想當初,他倆在一起的時候都還沒這樣慶祝過。不過也是了,那天是溫敘的生日,也不該慶祝別的。
一回想他倆在一起的契機,就不得不感謝那場賭約。
那天,溫敘高興了好久。
徐行周問她贏了想要什麽,她想了好久也只是搖搖頭。
說實話,溫敘從來都沒有哪刻想過自己想要什麽。小時候是不敢,長大後是沒了心思。
溫敘出生那天,對于她的父母來說是喜也是悲,一場誕生,迎來了她,卻帶走了她的母親。
小時候什麽都不懂,長到三歲也慢慢開始有了記憶,親戚們表面可憐她,背地裏卻依舊指指點點,外婆一家不喜歡她,也連着讨厭她的父親。但好在,她父親很愛她,總是給她解釋着那些大人是在開玩笑,不是真的厭惡她。
那時候的溫敘信以為真,還總是會努力讨好,再長大一點漸漸也明白孰是孰非,閉不上嘴的惡語,不聽就行了。
可那些人指責辱罵的卻不只有她。
溫敘記得很清楚八歲那年春節,親戚們來他們家做客,父親那天工作忙回來的晚,是爺爺在招呼,爺爺身體不好,沒一會兒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在房間裏寫着卷子,清清楚楚地聽見門外的親戚把他們的傷痛當做閑暇時可笑好玩的談資。
大姑搓着麻将,一邊看牌一邊開口:“真可憐,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克死了親媽。”
不知是誰應了句:“誰說不是呢?溫盛做了一輩子好人就背上了這麽一個污點。”
後面的話斷斷續續,她們都笑聲很刺耳,刺耳到溫敘想沖出去把麻将桌掀翻,把她們全都趕出去!
可她不能那樣做,那樣做了,她們說的話只會更難聽,她不怕,但爸爸不行。
其實她們也沒有說錯什麽。
她的出生什麽都沒換來,還讓溫盛失去了愛人,讓外婆失去了女兒,讓這個家變成了別人嘴裏的談笑。
她一個人的出生卻害了那麽多人,可不就是克星,是累贅,是污點。
溫敘搖搖頭,捂住耳朵,一頭紮進書裏。從那之後她不再向任何人讨要過什麽,更加努力僞裝聽話乖巧,更加拼命的努力學習,別人玩的時候她在學,別人學的時候她還在學。慢慢地她爬上了第一,漸漸地又站穩了第一。
後來她們再談起溫敘,嘴裏的話就變了,說她聽話懂事,說溫盛培養了一個好孩子。當初的克星變成了優秀的榜樣,嘲笑也變成了羨慕,沒人再能看低她,也沒人再辱罵溫盛。
中考那段時間,溫盛曾問過溫敘為什麽要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
溫敘沒回答。
她知道溫盛很愛她,因為知道她沒有母愛,因為怕她會愧疚,所以會用盡全力給她雙份的愛,他也從來沒有要求過溫敘要多優秀,只希望她平安健康、快快樂樂地長大。
可溫敘從不敢那樣放松自己,仿佛只要她停下,當初的謾罵又會反複回來,溫盛還是會被她連累。她的父親那麽好,怎麽能因為她背負那些污言穢語。
就這樣,溫敘逐漸長大對自己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因此,在被徐行周奪走第一的時候比起對于他的讨厭,更多的還是害怕。
成績對于溫敘來說就如同武器,她拿在手上保護着溫盛,也努力保護着自己,但她從不會因為這個武器而感到喜悅或難過。
遇見徐行周的那天,第一被奪走,她第一次感到了難過。現在,她贏回了第一,也是第一次感到了高興。但要真問她想要什麽,她不知道。
溫敘垂下眼,又搖了搖頭,“我沒什麽想要的,”她停頓一下,看向徐行周笑了笑,“這個獎勵送你吧,手下敗将。”
徐行周毫不吝啬地接過,開口問了她想了好久的問題:“溫敘,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溫敘摸卷子的手一頓:“……我不過生日。”
“為什麽?”他垂眼看着溫敘微沉的神色,連忙轉話,“沒關系,不想說就不說。”
“……也沒有不能說的。”溫敘轉過身看了眼窗外,那時已經是十一月初了,窗外的梧桐早已經枯黃,秋風卻來得晚了些,還能聽見幾聲蕭瑟的蟬鳴。
“我出生那天我媽媽難産去世了,以前爸爸總想着彌補我,不想讓我因為這個難過自責,所以每年生日都給準備的很隆重,”她頓了一下,再開口聲音變低了不少,“我一直以為他是真的和我一樣開心的。”
溫敘回想着初二那年的生日,那天,和往年的生日沒什麽不同,她雖然一早就知道會有驚喜,但回家看到後心裏還是很開心。
爺爺前年就去世了,家裏只剩下他們兩個,慶祝完生日,溫盛送了她一套鋼筆,又陪她看了個電影,時間一晃就快淩晨了。
她半夜起床出去喝水,透過半掩的房門,看見醉酒的父親抱着母親的照片壓低聲音嗚咽哭泣,哭得聲音那樣小,卻又那樣沉,壓得她喘不過氣,只能落荒而逃。
那一刻,她才明白原來他們誰都沒有忘記傷痛,只是默契地選擇了隐藏。
她就像一個殺人兇手,奪了別人的愛人和女兒,讓他們沉年埋在傷痛裏,自己卻還沾沾自喜地慶祝。
她太可笑了。
第二天,她和溫盛商量了不想再過生日,為了不讓溫盛起疑,還硬生生說自己讨厭。溫盛信了,第二年他們不再慶祝那天,開始為她的母親祭奠。
從那天起,生日對于溫敘來說再也不是快樂,而是一次又一次生吞活剝的淩遲。
溫敘平靜地說完這些,看着風吹落一片梧桐,揉揉眼睛,企圖把難過揉回心裏,不暴露脆弱,也不外露任何。
徐行周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得太過嚴實,情緒也藏得很好,可徐行周的心卻仿佛被人狠狠一擊,砸得四肢百骸都在發疼。
溫敘的動作太過娴熟,仿佛這樣的事已經經歷上百上千回,她僞裝的太過成功,把自己塑造的像個無情無義的人,可真正的疼痛和難過只有她自己清楚。
溫敘緩和一會兒轉回身,望向徐行周,聲音很輕:“所以,那天之後我就不再過生日了。”
對上他視線的那瞬間,溫敘渾身一顫。風聲都急躁了幾分。
徐行周那刻的眼神,太可怕。
黑眸裹緊着外圍,她處于最中心,像是堡壘,又像是泉湧,強勢又溫柔地把她放在裏面,就像……
就像——她是那雙眼睛的主人,唯一重要的人一樣。
這個想法太危險。
溫敘慌張撤開眼,趕緊問:“別說這個了,你呢?你幾號生日?”
“6月12。”徐行周轉過身,眼睛卻沒挪開。
“那已經過去了啊。”她無意識地嘆息一聲,聲音聽起來像是遺憾極了。
徐行周捕捉到那絲遺憾,卻未曾緊逼着問,而是回歸平常那副不着調的樣子,玩笑着打趣:“你是在可惜嗎?溫敘,你很想給我過生日啊。”
聽着他的語氣平常,溫敘松了一口氣。這樣好,這樣才對,這樣才是徐行周。
溫敘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給自己心理暗示,企圖讓剛剛看到的只是幻覺。
她開口,也玩笑:“別自作多情了,我這是在慶幸,不用給你送禮物了。”
“無情的同桌啊……”
徐行周雖然是在那麽抱怨,但更多的還是想要轉換一下溫敘的心情,可他怎麽也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去教室時,桌子竟然多了一塊蛋糕。
“溫敘,你送的?”他抓住那個偷心賊。
溫敘摸摸耳朵,瞎扯:“不是,我來的時候就在了。”
徐行周跟她相處了三個多月,還看不懂她,溫敘一撒謊就喜歡摸耳朵。他坐下來,故意在她耳邊說:“是嗎?那是誰送的?送這麽小一個?真摳。”
溫敘覺得他得寸進尺:“有不就行了,你這人怎麽還挑啊?下次我不送了!”
說完那話,溫敘仿佛意識到什麽,悄悄地擡眼就對上那雙看着她自投羅網的眼睛。
徐行周看見溫敘慌張的樣子,只覺得可愛。她也幹脆直接承認:“你的生日蛋糕,就該只屬于你一個人,不該和別人分享,送你小的,足夠你剛好吃完,不會很甜,也不會很膩。”
蛋糕确實是剛剛好只夠他一個人吃。
這大概是他十八年來收到過最小的生日蛋糕了。
想當初他會轉學來這裏就是因為那場生日。
那個時候他還在美國,他爸爸的公司也在美國,生日那天辦了場盛大的派對,請的卻是一群他不認識的人。蛋糕壘了一層又一層,精美的跟房間裏不能動的花瓶一樣,整個晚上無數人對他說生日快樂,卻只有宋祁陽想着給他挖了一口蛋糕。
甜膩的讓人牙疼。
那天晚上,派對結束,他回房間時聽到了争吵聲。這幾年他父親的生意越做越大,從初中移民來了美國開始,家裏的争吵也越來越多,但他們從前都只是吵架,那次不同。
徐行周在門口聽的清清楚楚,他們已經辦了離婚。
說實話,徐行周并不意外,對于他們的婚姻,離婚是遲早的事,他的父母沒有誰出軌,也沒有誰不對,只是聚少離多,沒了感情。
他雖然不意外,但心裏還是不舒服,剛巧第二天,遠在江城的爺爺身體突然抱養,徐行周就跟着回國處理子公司事務的小叔一起回了江城。
這一待就待到了現在。
徐行周看着手裏的蛋糕,心裏千回百轉。
昨天還慶幸着不用送禮物的人,今天卻給他彌補了一個生日蛋糕。回想和溫敘當同桌的這三個月,他似乎也漸漸看懂了溫敘。
溫敘很少說話,大多數都是在做題,沒什麽很好或經常一起玩的朋友,卻和誰都能聊兩句,雖然是班長,但不會事事都幫,她總是很平靜,沒有太多的情緒變化。
可能也就只有在面對徐行周時多姿多彩一點,但徐行周知道,那個才是真正的溫敘。
她只是習慣了一個人,所以對誰都不會特別親近,但只要你願意,你多去親近親近她,你就會發現溫敘真的很好很好。因為溫敘總是心軟,哪怕她想對你冷漠,也會不自覺地忘記。
溫敘微微揚眼,那顆黑色的小痣輕輕晃揚無聲無息地跑進徐行周心裏,不停地跳動。
她溫柔開口:“徐行周,祝你生日快樂。”
你看,她自己的生日都那麽不快樂了,卻還是會真心地祝他生日快樂。
這樣好的一個女孩,有人能不喜歡嗎?
反正他不能。
因為哪怕是現在,就連溫敘笑着祝他生日快樂,他都會心疼過往那些歲月裏自責愧疚、埋怨自己不該出生的小小溫敘。
徐行周擡眼,看向溫敘。
少年心動青澀無畏,像未熟透的果實酸脹難耐,又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藏不住,放不下,丢不了。
“溫敘,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