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糾纏不清
糾纏不清
徐行周蹭地擡起頭,黑眸亮晶晶的。
他接過叉子,刮了一小口,還沒到一秒那邊的徐一鳴就聽到答案。
“不好吃。”
果不其然。
“……”溫敘無語了,“你真的嘗了嗎?”
他點點頭,為了證明自己的誠心,對着蛋糕一點點分析:“這青梅味有點酸,還有點澀,剛開始吃還沒什麽能被奶油味壓住,可回味就不行了,太酸了。”撇撇嘴,還添了句,“都能當開胃菜了。”
這句才是重點吧。徐一鳴心想。
溫敘不疑,轉過身和旁邊的工作人員開始讨論,中途還對他說了句謝謝。
徐一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誇他哥太能演,還是該說溫敘太過相信徐行周。
他那一番話,徐一鳴一個字都聽不下去,半點都信不了。他低低念着,完全沒注意到那大魔王走到了跟前兒。
“你念經呢?”徐行周坐在他對面,吃了一大口剛剛吐槽的青梅蛋糕,“知道自己歌太難聽,準備改行當和尚了。”
剛剛還說得一文不值,現在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了。
徐一鳴抿抿嘴:“哥,你也太能裝了。”
“閉嘴,我能吃酸也不行,”徐行周吸了口咖啡,敲點着桌子,狀似漫不經心問道,“你和溫敘今天怎麽回事?”
徐一鳴就知道他要問。剛剛還罵他來着,他就算是再怕也是有骨氣的。他雙臂一抱,硬氣了一回:“你不是讓我閉嘴嗎?”
“徐一鳴,找揍呢?”
“……不敢,”他就只敢硬氣一時,想着那個問題他又怕說出來徐行周真揍他,琢磨着開口,“那我要是說了,你能別打我嗎?我過幾天要上鏡。”
徐行周眯眼一笑,怪滲人的:“放心,我能揍在鏡頭看不見的地兒。”
敢情,怎麽都要被揍,徐一鳴選擇了氣死他哥。他一口氣喝完手裏的咖啡跟壯膽似的站起來:“行,那我不說了。”
徐行周:“你……”
“怎麽了?”溫敘走過來看着他倆。
徐一鳴看見溫敘就像是看見救星,撂下話,撒腿就跑:“溫溫姐,今天謝謝你請我喝咖啡,很好喝,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你不是還有話要說嗎?”
“下次,單獨找你。”他刻意加重兩字,朝徐行周看一眼,揮手作別,“拜拜!”
“你們什麽事啊?他還要單獨找你?”徐行周眉頭一蹙,果然被刺激到。
“我也不知道?他說有話要和我說,還沒說就走了,他不是你表弟嗎?你自己問。”溫敘瞟了眼桌子上那塊光盤的蛋糕,瞅了眼徐行周,看來是真餓了,她開口問,“所以,你有時間嗎?”
徐行周轉過眼,頓時沒了氣勁兒:“有啊。”
“那你想吃什麽?”
“我都行,客随主便。”
溫敘背上包:“行,那走吧。”
徐行周跟着溫敘走出咖啡店,對面就是一個群星璀璨的商場,但溫敘卻越過了它繼續往前走。
天色已沉,邊際還挂着微弱的暗藍,等他們走到一條胡同口時,那點藍光也徹底西沉,取而代之的是胡同裏熱氣騰騰的盞盞燈光。
溫敘站在那片煙火裏望向他:“鄰居,不介意的話,我們逛逛胡同吧。好吃的都在這兒了。”
寒風微弱,卻依舊刺骨。徐行周看了她微微泛紅的耳垂,沒說介意,也沒說不介意,只是輕聲問了句:“溫敘,你冷不冷?”
溫敘輕笑,眼裏映着盈盈燈火,她搖搖頭,說:“不冷。”
“那走吧,”徐行周走在前面,回頭看她,“鄰居,我吃什麽你都請?”
“請啊。”溫敘跟在他身後。
胡同巷子很長,地地道道的老北京話串在吵雜中,飯館裏還放在耳熟能詳的老歌,暖橘的光散出落在門口的石階走道上,路口的小空地上還有準時準點出來唱戲跳舞的大爺大媽。
冷風依舊,熱鬧鮮活,他倆并肩走在其中,聽着喧嚣風聲,卻是一言未發。
這附近有個學校,大概是到了放學時間,迎面而來一群又一群穿着校服的學生,溫敘看着落在後面的那兩個人。
女生直直往前走,任憑男生說話也無動于衷,可仔細一看,卻發現她的餘光至始至終都注視旁邊的那個男生。
溫敘在他們路過的瞬間聽清了男生的話:“你這次都拿第一了還不高興啊?”
他的聲音清冽,和徐行周有點像。
溫敘模糊的記憶從深處傳來,記得自從那次的雨夜過後,她和徐行周的關系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
緊跟就是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不出意外,徐行周依舊穩居第一,溫敘還是第二,和他差了十二分。
徐行周爬在桌子看着溫敘聳拉着眉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溫敘,你看起來不怎麽開心。”
溫敘嘆息着無奈回他:“你見誰輸了還開心的。”
“那要是你贏了會開心嗎?”徐行周緊接又問。
溫敘沒想過這個問題,又正難過着,随口一說:“不知道,也許吧。”
她當時不知道徐行周問這句話是幹什麽,直到第二次月考成績出來,她在班主任的辦公室提前知道排名,看到第一是自己,她沒有絲毫高興,反而還在想徐行周是錯在哪裏,才會比她少了五分。
辦公室裏其他班的物理老師看着徐行周的卷子,疑惑開口:“徐行周這次物理最後一道大題為什麽不寫?”
其他老師随口應:“可能時間不夠了吧。”
溫敘也是那瞬間才明白,徐行周那個問題是什麽意思。
她拿着卷子跑回教室,徐行周剛從球場回來,還給她帶了杯奶茶,正準備打着招呼,就被溫敘一張卷子拍進胸口:“徐行周,你故意空題!”
徐行周大概是知道自己暴露了,卻還睜眼說瞎話:“沒有,時間不夠了。”
溫敘不吃他這套:“你騙誰呢?這次的物理卷子還沒上次難。”
“你不高興了?”徐行周看懂了她的臉色,也不敢再說謊,“我就是想你能贏,想你可以開心。”
溫敘看着他,強烈的陽光直視過來:“徐行周,要贏我會堂堂正正地贏,不需要你讓,更不需要你給。”
“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徐行周半垂着眼杵在她面前,那雙眼睛濕漉漉的,看着真像做錯事後委屈又可憐的小狗。只不過狗拉着耳朵,他聳着腦袋。
可偏偏後腦勺的那撮呆毛還被風揚起,晃個不停,就跟狗尾巴似的,一直求歡。
溫敘心被晃得直燥,她倒也沒多生氣,知道了原因,更多的還是為徐行周可惜,他不該為了她放棄本該屬于自己的第一。
其實說實話,對于徐行周的這個回答,溫敘挺意外的,但也是開心的。
這麽多年了,除了溫盛沒人在乎過她的心情,第一次在非血緣關系的人身上得到對方的期望她開心快樂。雖然方式不對,但徐行周盼望的心意卻是真。
很奇怪,明明以前也不怎麽在乎這些的,怎麽今天這麽矯情,心裏莫名其妙的有點酸。
溫敘看着那撮亂晃的呆毛,無聲壓下酸澀,拍拍徐行周的肩,讓他擡眼,笑着揚眉:“徐行周,打個賭吧。”
“賭什麽?”
“再比一次,下次,我一定贏你。”
“好。”
徐行周挪着步往溫敘那兒靠,悄悄撞了撞她的胳膊,哄騙着:“那你能別生氣了嗎?”
“那你笑一個。”溫敘要求道。
他咧開嘴,眉眼下彎,額間滲着汗珠,直鼻、俊顏,哪哪都好看。
可溫敘卻瞎說:“笑得好醜。”
徐行周聽不得,硬跟着她後面一路笑回教室。
那場賭約降下,溫敘學習的勁頭比以前更狠了,可能感染性太過強盛,那一個月他們班的學習勁頭都很足,第三次月考成績出來,不少人的名次和成績都進步了。
溫敘也如願以償奪回了第一。
那天是下午,課間溫敘去辦公室拿成績單,她先是看完了徐行周的卷子,才看向那個排名。
他們的分數僅僅只有一分之差,徐行周粗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少了步過程,因此扣了一分。
徐行周當時在走廊和人說話,後面傳來跑聲,身邊的同學說了聲:“班長拿成績單回來了。”
他剛轉過身,就被溫敘撲了個滿懷,她跑得太急,腿有點軟,一踉跄栽進了徐行周懷裏。
從他懷裏退出來,徐行周看見的是溫敘那張漾在陽光裏的笑容:“徐行周,我贏了!你輸了!”
溫敘那個時候太高興了,高興的已經記不太清徐行周說了什麽,現在回想才發現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好久,最後也笑了出來。
半晌,心甘情願地認輸:“嗯,我輸了。”
過往和現實融合的天衣無縫,她看着那兩人走遠的背影,再想起她和徐行周的親密無間,仿佛都已經是上輩子的經歷了。
……
“溫敘。”徐行周突然開口,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怎麽了?”溫敘沒敢擡眼看他,只繼續注視前方。
“今天,故意的吧。”
溫敘一頓,大概知道他是在指什麽:“你猜到了?”
徐行周抱着雙臂,垂下眼看她:“徐一鳴什麽性格你很清楚,你如果不願意讓我知道那家咖啡店是你開的,你也不會帶他去,而且我進去的時候,你雖然問了為什麽,但眼神卻一點沒意外。”
他永遠那麽聰明。
溫敘點點頭,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大方承認:“是,我故意的。”
從她決定要帶徐一鳴去那家咖啡店開始,她就明白徐行周一定會知道。
徐行周問:“為什麽?”
為什麽?
這個問題她在決定帶徐一鳴去之前就問過了,可她得不出答案。明明不想和徐行周有過多的糾纏,但光是重逢這兩天,他們就已經糾纏不清了。
現在她又親自多暴露一個,把徐行周纏繞在這份不清裏。
多可笑啊。
要分開是她,要糾纏還是她。
寒風過陣,吹打下寥寥樹葉,飄飄搖搖砸落在徐行周的肩膀上,打破了這個僵局。
他拿過樹葉,輕聲嘆息,走到溫敘面前:“想不出來就別想了,走吧,請我吃飯,我要餓死了。”
溫敘看着他峻挺好看的背影。無論是回想從前,還是現在,感覺他們之間似乎一直都是徐行周在退讓。
明明今天是她親手挑的頭,卻還是要徐行周先一步插開話,明明他比誰都想知道答案,卻還是要來先寬慰她。
徐行周似乎總是這樣,溫柔地不着痕跡,讓人只能抓着尾巴尖兒去尋。
曾經這份溫柔的對象是她,不知道在分開的那九年時間裏是不是也有其他人感受過這份殊榮?他是不是也有像喜歡她那樣去喜歡別人?又或者他是不是真的過得很好,和沒有遇到她之前一樣好?還是要更好?
不過,這都不是她該想的,也不是她能問的。
畢竟,這一切都是她先放棄的。
先轉身的人,是沒資格再過問的。
溫敘想得頭疼,心也疼。
喧嚣裏突然切了一首老歌,陳奕迅的聲音娓娓道來。
“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
曾幾何時,他們并肩漫步在校園的林蔭大道,那時蟬鳴聒噪、風聲肆意,聽着廣播裏傳來的歌詞,會笑着對彼此許下一個個無所畏懼的承諾。
然而如今,他們依舊并肩在彼此左右,卻又仿佛失散于人潮洶湧的街頭,變得面目全非,連一句真心話都要摻着假。
可追根究底,要真問她願意就那樣和徐行周成為沒有任何關系的陌生人嗎?
答案是——她不願意。
一點都不願意。
溫敘擡起腳,開口叫住了前面快要融入人潮的徐行周。
“徐行周——”
徐行周應聲回了頭。
人海擁擠,來來往往,徐行周看着溫敘穿越人群跌跌撞撞朝他跑來,抓着他的胳膊,眼裏是展開的盈盈笑意。
“你剛剛的問題我有答案了。”她松開手,繼續說,“可能,是因為我并不想和你成為陌生人。”
徐行周微怔,話被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溫敘繼續得寸進尺:“所以,鄰居,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能不能關系更進一步?”
徐行周喉嚨滾動,樹葉被他握在手心裏,根莖刺得他生疼,他看着溫敘,盯着左眼角下的那顆痣,竭力克制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出口已經緊張的有點抖了:“怎麽更近一步?”
溫敘也在思考。
那道不遠不近歌聲替她做下回答。
——情人最後難免淪為朋友。
是啊,真要定義他們的關系,又是什麽都不合适,近一步都不知道該往哪裏近?如果一定要找一個,或許朋友是最合适的了。
至少,對于現在他們這個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關系來說,很合适。
徐行周盯着溫敘,企圖透過她的雙眼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興致勃勃地等着溫敘批閱答卷。
直到溫敘的聲音砸下。
“做朋友吧。”溫敘問他,“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徐行周心碎一地。
聰明如他,一張卷子也依舊全錯。
能,但他不願意。
徐行周心裏這樣想,開口卻是:“好。那就,先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