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彌久回甘
彌久回甘
雨聲猛然驟減,懷裏的狗搖了搖腦袋,把徐行周晃回現實。
他轉過眼看着手裏的傘,回想着溫敘那兇巴巴的語氣,倒是給自己可愛到了。
溫敘這個人啊,總是這樣。
明明心比誰都要軟,卻偏偏強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就連關心的态度都要惡狠狠的,像只喜歡炸毛的小貓。
他無奈失笑,看着懷裏那傻狗,一想到它進過溫敘的家,頓時臉色就沉了。
一出溜站起來,給邊牧從睡夢裏吓個半死,站穩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嗚咽兩聲。
“你還委屈了?”徐行周無語。
“她家我都還沒進去過,你不僅進了,還多待了十幾分鐘,還得了把傘。”徐行周越說越氣,“你委屈個屁,回你的狗窩去。”
邊牧聳拉着耳朵,尾巴都搖得沒了勁兒,又跟着叫了聲。
徐行周冷漠無視:“撒嬌賣萌都不管用。”
邊牧看着主人遠去的背影,聳着耳朵窩進了自己的狗窩,沒一會兒睡得比房間裏的徐行周還要香。
天色一晃,窩裏的狗也醒得比徐行周早。它溜達到主人房間,只看着那人杵着衣櫃門口挑挑揀揀老半天。
昨天的會溫敘雖然沒去,但她準備的方案很充足,方案一過,第二天就要開始準備拍攝。溫敘主要負責代言人的定妝照,也不需要外出,就在工作室的影棚裏進行。
溫敘時間觀念很強,總是習慣提前半小時去。
身體好了,人看着氣色都不一樣,她畫了個淡妝,帶着相機出了門。
剛開門,對面也同時打開。
巧得讓人詫異。
“喲,鄰居,這麽巧。”徐行周先出聲打着招呼。
溫敘看着他這精氣神兒十足的樣子,松了口氣,別過眼往電梯口走:“巧什麽巧,都是要去上班的,哪兒巧了?”
“哪兒不巧了?”徐行周關上門,跟上她,“你要去影棚,我也去,捎你一程啊。”
“不……”
“早高峰,不說車不好打,”徐行周精準拿捏她,“就是打了也容易遲到啊。”
溫敘很懂事地道謝:“謝了,鄰居。”
“不用謝,多請我吃頓飯就行了。”徐行周擡腳走進電梯裏。
“算了,我不想欠人情,”溫敘跟在後面掏出手機,擡眼問他,“昨晚忘了問,那些藥還有粥多少錢?我連着車費一起給你。”
徐行周抱肘站在電梯裏,冷光落在眉梢,玩笑的神色瞬間黯淡無光,電梯門重重合上,封閉空間裏沉悶四溢。
他先撤開眼,按着樓梯鍵,只留下一句:“我不給人跑腿,也不喜歡當司機。”
這聲音很悶,也很沉,卻一點都不大,可砸在心裏還是壓得疼。
溫敘知道,徐行周生氣了。
她總是習慣性地不想欠人情,拒絕別人的好意,可她忘了,徐行周不是別人。
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至少,沖着九年前徐行周對她的好,她也不該對他說那些話。
溫敘攥緊手機,擡腳往徐行周那兒挪了兩步,想要企圖離他近一點再道歉,腳步聲很小,但在寂靜的封閉空間裏卻大到磨人心窩。
徐行周靠在電梯牆上,看着地上一起一伏的小影子,垂首嘆息,聽着聲音漸漸靠近,直到溫敘停下腳步的時候,他才慢慢擡起頭。
溫敘和他站到一條線上,攥緊相機帶子,呼上一口氣,沉下去,又吐出來,準備好開口時,徐行周的聲音兀地砸了過來。
“溫敘,別給我錢了,一會兒請我吃個早飯吧。”
溫敘怔怔地擡眼看他,徐行周轉過身子面向她,眼帶笑意,有點無奈地說:“我餓了。”
“好,我請。”溫敘答得飛快,眼睛意外閃着光。
她沒移開視線,盯了徐行周兩秒,又慢吞吞開口:“剛剛,抱歉,我……習慣了。”
徐行周語氣尋常,點點頭:“嗯,我沒生氣。”
“真的?”溫敘明顯不信。
“假的。”徐行周也騙她。
真的,他是真的沒有生氣。
溫敘什麽性格,他最清楚不過了,要是這都能被氣到,那當初的一個月他早就換同桌了,哪還有現在的事兒。
要真非說有什麽,他只是心裏有些難受,需要一點時間緩緩。
說是要吃早飯,可上了車,早高峰堵得人都差點遲到,哪兒還有吃早飯的時間。
溫敘解開安全帶,看向他:“我欠你一頓,下次請你。”
徐行周提醒她:“是兩頓。”
“好,那就兩頓。”她準備開門下車見對面那人沒動靜,又問着,“你不是要去影棚嗎?”
徐行周笑了笑,又說瞎話:“臨時通知開會,今天就不去了,下次吧。”
“那你開車注意安全,我先進去了。”溫敘推開門下車,走進工作室。
徐行周降下副駕駛的車窗,看着溫敘跑遠的背影,長發微端的卷毛順着奔跑的幅度搖搖晃晃,像是貓的尾巴尖兒,晃得他心裏直燥。
徐行周看着她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才發動車子,駛入人流。
影棚裏的場景已經搭好,代言人請了兩個,一男一女,女生是最近剛火的一部劇的女二,叫林墨佳,男生就是徐一鳴。
如果當初第一次會議,溫敘沒有那麽趕時間的話,那她可能早就和徐一鳴見上了,也就有可能早就和徐行周重逢了。
可世界上又哪兒有那麽多如果。
等他們妝發的時間,溫敘和導演溝通着拍攝事宜。林墨佳和徐一鳴是一個公司的,兩人關系也挺熟的。
林墨佳性子咋呼,看見那邊的溫敘忽然一驚,扒拉着徐一鳴激動問着:“那邊的美女姐姐是誰啊?!長得好漂亮!”
徐一鳴被她吵得耳朵疼,望向溫敘給她介紹:“就是給我們拍定妝照的攝影師,溫敘。”
“溫敘!”她更激動了,“她就是溫敘!”
徐一鳴被她搖得頭暈,不解道:“你幹嘛這麽激動啊?別搖了,我發型一會兒全亂了。”
林墨佳說了句抱歉,把人松開,激動的神情一點沒減:“我以前聽楊姐提過幾次溫攝影師的名字,說她不僅人美,拍得片子也個頂個的好看,我們約了好幾次都約不到,沒想到今天見到了,确實是漂亮。”
她說着又想起什麽,更興奮了:“聽說她男朋友也很帥!”
“她!她有男朋友?!”徐一鳴人傻了。
“對啊,我聽楊姐說的。”林墨佳轉頭看他,徐一鳴拉着臉眉頭緊鎖,一副失了魂的樣子,“你怎麽了?這幅樣子?”
“沒什麽……”徐一鳴搖搖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替他哥難過,還是該為溫敘開心。
打擊太大,給他弄得拍攝都沒了魂兒,幾度想要開口詢問溫敘,可他又想他哥的警告,一邊害怕一邊躊躇。
糾結的心情一直延續到下午六點拍攝結束,他卸完妝趕在溫敘離開前,喊住人:“溫溫姐。”
溫敘回過頭:“怎麽了?”
徐一鳴看着她,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只能先為上次的事道歉:“上次的事抱歉,我哥已經教訓過我了。今天,我想正式請你吃飯道歉。”
這小孩還是那樣一本正經。溫敘笑着開口:“一鳴,不用那麽緊張,我也沒怪你,吃飯就不用了。”
徐一鳴立馬反駁:“不!一定要的,就算不吃飯,那我請你喝杯咖啡或者奶茶?什麽都行,我、我……”
溫敘看他糾結的樣子,開口問:“你是不是還有其他話要對我說?”
“嗯。”他點點頭。
她看着徐一鳴,良久後做了個決定:“那行吧,飯就不吃了。喝杯咖啡吧,我剛好要去一家咖啡店。”
“好。”
徐一鳴跟着溫敘離開工作室,他本以為溫敘要去的是附近的咖啡店,沒想到她帶着他攔了輛車,開去了商業中心的一家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取名簡單,叫“一間”。
就建在他哥公司樓底下,是他哥每天上班的必經之路。
徐一鳴不知為何心更慌了,擡腳跟着溫敘走了進去。一進去,迎面走來一個員工,笑眼盈盈地看向他,他連忙拉下帽子,生怕自己被人認出來。
結果那員工來了句:“老板好。”
徐一鳴愣了,撓撓臉,連忙擺手:“叫錯了,叫錯了,我不是……”
溫敘拍拍他的肩,走到他前面,對着那員工問:“你是新來的?”
“嗯,今天第一天。”
“不用叫老板,你和大家一樣叫就行。”
“好的,小溫姐。”
徐一鳴在一旁全程傻眼,直到溫敘拍拍他提醒:“走了。”
“溫溫姐,這家咖啡店是你開的?”徐一鳴跟上問。
“算是吧,和一個朋友合開的。”
店裏裝修風格很獨特,帶着複式浪漫,咖啡的清香彌漫散開,店裏的人不算多,歌聲飄揚流串,溫敘帶着徐一鳴去了咖啡臺。
她指了指單子問:“你想喝那個?我請你。”
“溫溫姐,你親手做啊?”徐一鳴見溫敘點頭,又驚又喜,還沒從剛剛的勁兒裏緩過來,現在又激動了,把自己要問的問題全抛到九霄雲外了,“海鹽拿鐵。”
“好,你去坐一會兒。”溫敘轉身調試機器,動作熟稔,看着就是接觸很久了。
徐一鳴怎麽想也想不到溫敘在這兒開了家咖啡店,他往上看了眼,掏出手機。
他都想不到的事兒,他哥估計也想不到。
于是,立馬低頭打小報告——
徐行周桌子上的手機一震,翻出來,徐一鳴的消息彈了出來:【哥,我最近發現了一家新咖啡店。】
徐行周:【怎麽?你太醜了,公司不給錢?喝個咖啡還找我報銷。】
徐一鳴:【哥!好好說話!】
徐行周:【有屁快放。】
徐一鳴被他哥怼得難受,耍着心眼子停頓:【我現在和溫溫姐……】
果不其然,消息發過去,激得徐行周都放棄了打字,改發語音。
他連上藍牙,開口就是徐行周的咒罵:“你是手斷了還是腦子短路了,一句話都發不完整。”
“急了。”徐一鳴悠悠說。
他糊弄也只敢糊弄一時,下一秒就乖乖地報備:【我們在一起喝咖啡,就在你公司樓下的咖啡店,聽說這家店還是她開的。】
發出的消息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再也沒了反應,徐一鳴杵着下巴數數,在溫敘咖啡遞來的那秒,門鈴叮鈴一響。
徐行周走了進來。
徐一鳴低頭看手機,時間剛剛好,一分鐘一點都不差。
溫敘看着門口走來的人,絲毫不詫異,卻還是問了句:“你怎麽來了?”
徐行周只裝作驚訝一瞬,又恢複原樣,站着咖啡臺前回她:“路過,想喝個咖啡,你在這兒幹嘛?”
“工作。”
徐行周撇了眼徐一鳴,悠悠開口:“你和徐一鳴喝咖啡也算是拍攝內容?”
溫敘倒着手裏的咖啡液,看都沒看他:“你都知道,還要問我幹嘛?”
“我也不想知道啊,徐一鳴嘴太閑,把不住門,我不想聽也不行啊。”他把鍋全甩給了徐一鳴。
知道真相的徐一鳴聽完全程,只覺得他哥演技真好,當初應該讓他去闖娛樂圈的。
于是他掏出手機發了條朋友圈。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電燈泡,為什麽總把我拿出來擋劍。
不懂的人問他是不是寫歌寫傻了,只有明白其中緣由的宋祁陽評論了句。
我兄弟又瘋了?
不,他不是瘋了,他是病了。
一種名叫“溫敘”的病。
這倆在這兒聊得火熱朝天,那邊的咖啡臺冷冷清清。
溫敘做完最後一步,叫了聲:“徐行周。”
“嗯?”
“嘗嘗。”她遞過去。
“不錯。”徐行周評價。
“那請你喝了。”
“請咖啡就算了,這蛋糕也請?”他看着剛剛推來的那塊青梅蛋糕。
“不,那是送的,補你的早飯。”
徐行周看着蛋糕,以為溫敘又在推開,把兩頓飯用一塊蛋糕換成一頓。
嘴裏的咖啡彌漫,苦得他心裏發澀。
以前也沒覺得美式這麽難喝。
他垂着眼,視線裏忽然又出現一柄叉子,随之而來的是溫敘的聲音。
“嘗嘗吧,要是不好吃,我再補你一頓晚飯。”
溫敘輕笑:“如果你今晚有時間的話。”
苦味散盡,留下的是彌久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