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煩躁雨夜
煩躁雨夜
溫敘蓋着毛毯盤坐在沙發上和那只邊牧面面相觑,邊牧的瞳孔很黑,濕漉漉的泛着光,一直不停地朝溫敘搖尾巴。
溫敘喝了杯熱水,頭疼緩解了一點,揉揉狗腦袋,低聲道了句:“長得跟你主人真像。”
果然,說曹操曹操就到。
她這兒話音剛落,那邊兒門鈴就響了起來。
邊牧也感應到了主人,起身叫了兩下,像是在催溫敘過去一樣帶路。
她一打開門狗就溜了出去,徐行周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色棉服,倚靠在牆上沒個站樣,不知是不是外面風太大,把他的頭發都吹成了順毛,黑亮的瞳仁和腳邊的邊牧一樣閃着光,看着異常乖順。
“給,這一袋是藥,這個是粥,”徐行周從懷裏掏出來一樣一樣地遞給她,“藥買的多,你放家裏備着。”
溫敘沒注意那些東西,她只看到黑色的棉服挂着水珠,一路順溜滑下從徐行周拿藥的手背砸落在她的手心。
雨滴冰涼刺骨,滴落在滾燙的手心,熔出一小塊屬于它的角落。
溫敘蹙着眉擡眼看他,那惡狠狠的語氣裏摻雜着兇:“你家沒傘嗎?下雨了不知道打?”
“剛搬來還沒買,我出門的時候也沒下,回來的時候突然就下了,”徐行周脫下外衣,慫了慫肩,“沒事兒,你趕緊回去吃飯吧。”
“等等。”
“等什……”他還沒說完,就看見溫敘從門口的鞋櫃抽屜裏拿了一把傘給他。
态度強勢,直接塞進人懷裏,言簡意赅:“拿着,備用。”
“果然是遠親不如近鄰,比起老同學還是鄰居更熟悉啊,今天這态度和昨天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徐行周彎起眉眼,捏了捏手裏的傘。
“別多想,我是送它的。”溫敘指了指徐行周腳邊那條狗。
徐行周皺眉,對着狗無語:“它一條傻狗,會打傘嗎?”
“反正看着比你聰明。”溫敘擡眼瞅他,“它叫什麽名字?”
徐行周一怔,擡手摸了下眉頭,睜眼說瞎話:“汪汪。”
邊牧不知是不是聽懂了話,立馬反駁着叫了兩聲。
“汪汪,別叫了,”徐行周揣了它一腳,帶着心虛,牽着狗準備往家裏走,“我回去了,你也趕快回去吃藥吧。”
“喂,鄰居。”溫敘叫住他。
“幹嘛?”
話一落,一盒感冒沖劑就從他買的那一堆藥裏扔出來一個。
弧線被走廊的燈照亮,觸不到,但砸落在他懷裏時帶着光,宛如一顆流星,擲地有聲。
“回去喝一包,別第二天又不行了。”溫敘撂下這句話,轉頭關上了門。
徐行周垂眼失笑,對着那扇關閉的房門,朝裏面的人喊了聲:“鄰居,以後多多關照了,晚安。”
溫敘靠着門板,抱着懷裏一堆藥和那碗溫熱的粥,跟在徐行周話音後面小聲接了句:“晚安。”
那天晚上溫敘久違地夢見了徐行周。
這是她至他們分開的九年裏第一次夢見徐行周,也是第一次夢回過去。
17年的夏天很熱,溫敘穩定了三年的第一被剛轉來的徐行周奪走,那個時候她對徐行周的第一印象就是——讨厭。
很讨厭。
因此在剛成為同桌的那一個月,她對徐行周的态度并不怎麽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冷漠。
可奇怪的是,徐行周似乎一直在忽略她的漠視,總是會主動地和她說上幾句,雖然談不上多熱絡,但次數多了,總會有那麽幾次,她自己都下意識地忘記了應該讨厭他、無視他、冷漠他。
可這個冷漠卻悄然結束在第一次月考結束的那個雨夜。
那天晚上,剛下晚自習,一場暴雨猛然砸下,把悶熱夏天變得潮濕難耐。
班裏七嘴八舌地讨論着要怎麽回去,聲音吵雜喧鬧,溫敘也不免擡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漆黑,暴雨肆無忌憚地從黑色巨口裏延伸下來仿佛要席卷一切,悶沉得讓人厭惡。
徐行周的聲音就在那刻從身後傳來,清冽的嗓音與窗外溢來的栀子花香融在一起,溫敘在那場暴雨裏聽見了清脆的蟬鳴聲。
一下又一下。
壓抑的雨夜開始吱吱、咚咚地胡亂作響。
“溫敘,你帶傘了沒?”
溫敘固執地忽略異樣,沒回頭,聲音淡漠:“沒帶。”
“借你用。”徐行周伸了手過來。
黑色雨傘被他握在手裏,見溫敘沒動靜,又晃了晃,傘柄的細帶掃過溫敘手腕處的脈搏,泛濫起一陣癢意。
她想起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又不想和徐行周過多糾纏,轉過身,拒絕他:“不用了,等雨停了我再走。”
徐行周頓了下,收回手。
溫敘垂下眼看着卷子,側頭瞟他一眼,那人沒了動靜,也開始寫着手裏的卷子,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一點其他神情。
反而是溫敘自己開始忍不住亂想。被拒絕了都這樣平靜的嗎?還是說他只是客套一下?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教室裏從哄鬧到安靜,半小時過去了,雨還是沒停,人卻只剩下他們兩個。
不知是不是讨厭的因素疊加,溫敘那一張卷子做完和答案一對就沒幾個是對的,剩下最後一題的答案,她煩得懶得再翻頁,直接就劃了一條長長的斜線。
溫敘沒有心情再做,煩躁地搖搖頭,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徐行周做完最後一題,放下筆,望向她:“不等了?”
“不等了,我家近。”
“再近淋了雨都得感冒啊,傘給你。”徐行周拿過抽屜裏的包甩上肩,把傘放在她桌子上,起身走向門口,速度快到溫敘來不及拒絕。
溫敘看着桌子上的那把傘,心裏更加煩躁,徐行周停在門口,回頭叫她:“溫敘。”
溫敘擡眼不解地看向他。
“最後一題選C,你沒錯。”
走廊的燈老舊,撲閃撲閃地,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徐行周忽然展開眉眼,笑了出來,和那束昏黃的燈光一起撞進溫敘眼裏。
燈光明亮,他在明亮裏眉眼雙彎,留下一句。
“明天見。”
溫敘在他走後,又在教室裏待了好久,周遭靜悄悄的,心髒卻仿佛被什麽東西給捏住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情緒貫穿五髒六腑,她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語形容。
只有風掃過傘柄處的細帶,無知無覺地撓着她的手心,她被迫湧起笑意。
第一次覺得,徐行周這個人似乎也不怎麽令人讨厭。
……
這頭的溫敘睡得正香,那邊兒的徐行周卻失了眠,坐着落地窗前,玩着手裏的傘,懷裏窩着一只睡得正流口水的狗崽子。
他順着狗毛,擡眼望向窗外,大雨滂沱,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九年前似乎也有一個這樣的雨夜,那是他和溫敘破冰的開始。
他把唯一的雨傘給了溫敘,一個人淋着雨跑到公交站,不想讓爺爺擔心,就給小叔打了電話。
第二天去學校,溫敘沒事,他卻感冒了。
那天,是溫敘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話。
他剛到學校的時候其實還好,除了有點頭暈,并沒有哪裏難受,直到最後一節課,人虛虛沉沉的,感覺頭疼得要炸了。
趁着課間,趴在桌子上眯了一會兒,可越睡越難受,一睜眼,教室裏已經沒人了。
溫敘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他幾度以為自己燒出了幻覺,直到溫敘走到他面前,皺着眉瞅他,語氣兇巴巴的:“徐行周,你身體真的很不行!”
他一聽,掙紮着起身反駁:“說誰不……咳咳咳……不行啊?”
“別叫了,走吧。”溫敘敲了敲桌子,喊他。
“去哪兒?要上課了。”他雖然不解,但還是跟着溫敘走了。
“放心吧,我和體育老師請了假,帶病號去醫務室看病。”
“溫班長,你對我還挺體貼啊。”他生病也不忘打趣。
溫敘懶得搭理他:“離我遠點,我不想感冒。”
“知道了知道了。”
徐行周意外的沒有反駁,還真就乖順地往右挪了好幾步。
他打趣歸打趣,也是真的不想把病氣傳給溫敘。
兩人中間隔了三米,影子被拖在後面,晃晃蕩蕩。
暴雨過後的天,熱得離奇,走廊的樹影跟了一路,在到醫務室的前一秒,溫敘叫了他一聲。
“徐行周。”
“嗯?”
“下次,”溫敘躊躇幾秒,踩着大理石地板,飄落一句,“不用走那麽快。”
徐行周大腦一懵,愣了兩秒,頭暈得人反應遲鈍,溫吞地轉過眼看向她。
溫敘別扭地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徐行周眉頭舒展,會心一笑:“好。”
他聽懂了溫敘的話外音。
——下次,不用走那麽快。
——我可以和你打一把傘。
“你笑什麽?”溫敘問。
“沒笑什麽。”徐行周依舊笑着。
他笑起來是真的好看,月牙眼,順毛,頭發還被光濾着,哪怕此刻很虛弱,身上肆意的少年氣也掩蓋不掉。
“別笑了。”她更別扭了。
“好。”那人答。
“那你笑。”
“好。”
溫敘也不禁失笑,無奈着:“怎麽什麽你都好?”
走廊上夏風燥熱,梧桐葉纏着花香瑩瑩繞繞。
徐行周看着她,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溫敘的笑容,和冷漠的樣子完全不同。
溫敘的發色偏棕,被光一裹更淺了,淡漠的眉眼展開,彎起時有點微微下垂,左眼角下方還有顆小小的痣,笑容明豔,沖淡了天色。
青天橙光下,她是那唯一燦爛的驚鴻。
徐行周笑意加深,望着溫敘的眼睛:“因為,心情好。”
“不,”她搖搖頭,笑罵着,“我看你是病糊塗了,腦子壞了。”
溫敘擡腳繼續往前走,馬尾發端搖搖晃晃,像只學校裏遛街亂串的貓。
蟬在狂鳴,風在躁動。
盛夏裏的日子在滾燙。
半晌,溫敘聽見後面飄來一句。
“也許吧。”
緊跟着,就是徐行周跑來的腳步聲,和路上只隔了一米的兩個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