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蹉跎光陰
蹉跎光陰
2017年,江城的夏天很熱,天盛高中高三生提前一個星期開學,開學當天就是考試。溫敘記得那次開學考,學校安排的很密集,加上晚自習一天就考完了。
出分數那天,是她第一次遇見徐行周。
那天,天氣格外炎熱,她一起床就感覺整個人頭重腳輕的,胃裏疼得像是有刀子在絞。
溫敘給班主任請了假,不想讓外出上班的父親擔心也沒和他說,一個人套上衣服忍着疼去了附近的社區醫院挂水,下午才去學校。
到學校時,剛好是第一節課課間,聽着走廊上的交談聲才知道開學考出了分。
路上遇到班裏的同學,跑過來看着溫敘激動道:“溫敘,你太厲害了,放了一個暑假,你居然還能考六百多!”
溫敘笑着點頭一應,繼續往班裏走,說實話,她不怎麽意外,考完最後一門的時候她就差不多能估到分數了。
走到教室門口,那個同學又開了口,聲音有點惋惜:“就是可惜,這次第一不是你,是新轉來的徐行周。”
溫敘錯愕怔住,還沒來得及回頭問她徐行周是誰,就看見了她座位旁邊原本空着的位子上,此刻,正坐着一個十分陌生的男生。
她是班長,班主任安排座位時總是習慣性地把她放在靠門的第一排,三年來一次都沒變過。
走廊上人聲嘈雜,班裏更是,不知是誰看見了門口的溫敘,對着他喊了一聲:“徐行周,你同桌來了。”
徐行周懶洋洋地擡眼,語氣漫不經心:“哪兒呢?”
“你回頭啊。”
徐行周應聲,回了頭,視線就那樣措不及防地和溫敘一起撞進了那年夏天最炙熱的喧嚣之中。
蟬鳴哄鬧,有人往風裏灌了一杯酸澀難解的青梅酒,一醉經年,兜兜轉轉,依舊萦繞心頭。
那是,溫敘第一次明白輸的感覺,第一次成為第二名,第一次遇見徐行周。
……
“叮咚——”
一聲消息提示音把兩人短暫失神的思緒瞬間拉回現實。
夢幻碎影一般的視線交錯,年少不再、青春不再、夏天不再。
有的,只是擱淺放暗的九年蹉跎光陰。
溫敘理智回神,側眸迅速移開眼,不再往徐行周那兒看上一眼。
安靜的包廂裏,火燭搖蕩,婆娑的花香模糊了光影的暧昧,攪亂了地板上影子重疊的輪廓線。
徐行周看着溫敘的背影盯了好一會兒,才垂下眼慢吞吞地點開了手機。
徐一鳴的聲音開始重蕩回響:“哥,見到溫溫姐了嗎?我特意給你們定了情侶包廂,九年沒見了,好好敘敘舊,這次好好把握機會,争取舊情複燃。”
語音是公放,包廂空間不大,徐一鳴那有點得意的雀躍還回蕩了兩秒。
溫敘安靜聽完這道道破關系的語音,清楚地明白似乎從這一刻開始沒人再能繼續裝傻了。
至少,她覺得,徐行周,不想再讓她裝了。
溫敘嘆息一聲,轉過頭,果不其然徐行周的視線自始至終沒有移開過。
他還真是從來都直接坦蕩。
溫敘淡聲一笑,也不想裝了,借着語音順勢開口:“一鳴長大了,和以前比變得不少啊。”
徐行周按息手機屏幕,揣回兜裏,嘴角一扯,淡笑着盯她兩秒,側過眼往餐桌那走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記他的事記這麽清楚啊。”
溫敘早已熟悉了徐行周九年如一日沒變的嘴欠,轉過身,自然地跟着他一起走過去落座。
她拿起一杯溫熱的檸檬水,抿了一小口,放在手邊劃拉着杯壁,擡眼直視徐行周:“他畢竟是你表弟,九年前我們也沒有分手,自然記得清楚一點。”
徐行周靠在座椅上,燭光飄搖掠過他的眉眼,那雙黑亮的眼眸凝望着對面的人:“我們分手過?”
溫敘手指僵了一瞬,笑着問他:“沒有嗎?”
徐行周單眉一挑,視線動都沒動一下,繼續反問:“你覺得那是分手?”
他倆現在仿佛處于一個對峙輪回,一個問題被踢來踢去,明明沒有絕對的正确答案,可偏偏就是沒人做出回答。
問題回到溫敘這邊,她看向徐行周,沒有再躲他的視線。
細紗遮蓋霧氣,黑夜落在朦胧裏,包廂中光是暗的,影是晦的,人是澀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徐行周清清楚楚,眉眼如常。
可溫敘卻再也看不透那雙黑眸了。
溫敘沉默了好久,沒有給出回應,就在她想要撤退、移開視線的念頭産生的那刻,徐行周開口了。
徐行周搶先她一步,挪開視線,掃了一圈,定在一道菜上:“既然現在都已經這樣了,那就好好吃飯吧,徐一鳴這家夥,人雖然蠢了點,但菜點的還不錯。”說完開始轉動桌子。
溫敘松開杯壁上的手,剛拿起筷子就看見對面那道糖醋排骨轉到了她面前。
她眉心一跳,擡眼瞟了下徐行周,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這個舉動真的就是他随意而動似的。
溫敘也懶得再多想,拿起筷子,避開了那道糖醋排骨。
徐行周夾菜的動作一頓,不着痕跡地把手收了回來,擡眸瞅她一眼,見溫敘吃得格外認真,仿佛剛剛的避開真就是因為不喜歡。
徐行周筷子一放,頓時沒了胃口,拿着旁邊的檸檬水連灌了一大口。
溫敘注意到他的大動作,出聲問了句:“你不是不喜歡喝酸的嗎?”
“我現在喜歡了。”徐行周放下杯子,瞟了一眼那道完好如初的糖醋排骨,手指慢吞吞地敲點着杯壁,半晌才開了口,“你不是挺愛吃糖醋排骨嗎?”
溫敘捏着筷子,輕聲回他:“我現在不愛吃了。”
“也是,畢竟都九年了,人都長了九歲了,口味還能一個樣?”徐行周仰頭喝完剩下的檸檬水,放置在桌子上。
碰撞的聲音明明很輕,但落在寂靜的包廂裏,卻如驚雷一般滾過溫敘渾身,驚得每處血液都在翻湧。
下一秒,徐行周又開口:“溫敘,為什麽會來北京?”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還有點懶調,可溫敘卻聽出了不可置喙的強勢。
溫敘頓了頓,松開冰涼的筷子,攥緊那杯溫熱的檸檬水,裝作不明反問:“這和我們現在聊得話題有關嗎?”
“九年不見了,就當是敘敘舊,随便聊聊。”徐行周眼眸漆黑,落在溫敘身上仿佛要籠罩了她。
溫敘依舊沒回他的問題,擡眼接上他的視線,淡然一笑,反問回去:“那你呢?為什麽要回國定居?”
靜谧昏暗的晦澀光影又在沉默裏緩慢地攀升溫度,徐行周看着溫敘,不知是看了多久,久到溫敘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他才慢慢彎起笑。
他是單眼皮,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壓迫性很強,冷冽冽的一張臉,看着挺生人勿近的。
可一笑起來眼睛就會往下彎,倒是意外成了月牙眼。笑容幹淨,透出和九年前一樣的少年氣,可那雙深邃的眸光始終令人費解,裏面蘊藏的神情也讓溫敘生出退卻。
她不喜歡猜,也不願意去猜,在無法得到一個真正的、讓她徹底安心的答案之前,溫敘最擅長的就是懸崖勒馬。
在徐行周快開口的那瞬間,溫敘及時打斷:“就開個玩笑,随便問問,不用回答。”
說完,她拿起筷子繼續吃菜,比任何一次進食的速度都要快。
徐行周看懂了她的作态,剛升起來的笑意又沉了下去。
于是,一個浪漫的情人包廂,就此再也沒了眼神的交流。
剩下的一頓飯吃的兩個人都沉悶難言,下咽的食物仿佛是在剌嗓子,每一次吞咽都要鼓足勇氣。
溫敘喝完最後一口湯,拿着包朝徐行周告別:“我吃好了,還要回去修照片,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吧。”徐行周擡眼看她。
溫敘背上相機包,拿起圍巾,拒絕道:“不用了,我們應該不順路。”
徐行周低聲笑了下,靠在椅背上擡眼看向她:“溫敘,你該不會是怕我知道了你的住址之後糾纏你吧?你放心,徐一鳴他那是瞎說的,什麽舊情複燃,都九年過去了,我也不至于那麽放不下。”
“我……”
我沒有這樣想。
溫敘垂下眼簾,心髒空了一瞬,她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感覺,明明徐行周現在這樣的态度就是她想要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是莫名空落落的。
如同飽滿的氣球猝然洩了氣,再怎麽竭力挽救,也跟不上它飄走的速度。
“走吧,我送你,”徐行周起身,盯着她補充,“就當是送老同學一程。”
老同學?
溫敘沒想過他們之間有一天會用這個形容詞來概括兩人的關系。
明明這個是最正确的,可為什麽心裏反而更加難受,似乎比胃疼時還要痛苦、悶澀。
她深呼一口氣,點點頭,重新擡眼看向徐行周,對着他也對着自己說:“老同學……很恰當的形容啊。”
說完,還故作特輕松的樣子走過去拍拍徐行周的肩,朝他一笑,故意加重稱呼:“走吧,老、同、學。”
惡意頑劣的樣子一如他那般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