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歲月無情
歲月無情
大雨滂沱,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霧氣肆意蔓延,在北京這座繁華城裏更是顯得格外虛渺。
溫敘剛剛結束愛丁堡的攝影約拍回國,這會兒時差還有點沒倒過來,就被莊馨一個電話給吵醒了。
溫敘摘掉眼罩,從床頭撈過手機,聲音低啞:“喂。”
“溫溫,還在倒時差啊。”莊馨一聽她這聲音就知道自己擾人清夢了,連忙換作讨好的聲音。
溫敘本來睡眠質量就不怎麽好,一被吵醒也徹底沒了睡意,靠在床頭,揉着發酸的眼皮,清了清嗓子,無視掉她的讨好:“說吧,什麽事?”
莊馨就等着她發問:“我下午有個拍攝在北京,本來定的時間是下個星期,誰知道他們團隊突然改了行程,一沖就擠到了現在,但你也知道我人這兒會不在北京,就想請你幫我去頂一下。”
莊馨和溫敘是大學同學,但不是同一個專業,溫敘大學主修金融,輔修了攝影,在進攝影部後才和莊馨認識上。
後來大學畢業,溫敘保研去了北京繼續學習金融,莊馨也回北京開了家攝影工作室。三年前,溫敘研究生畢業,放棄了金融工作,去了莊馨的工作室,就此開啓了她的攝影之路。
外面的雨聲逐漸變小,溫敘下床拉開窗簾,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像極了江城的冬天,冷清、無趣、壓抑。
唯有的一抹鮮活,也被她九年前狠心抛下。
“溫溫,溫溫,你還在聽嗎?”莊馨連喊了幾聲,把溫敘從回憶裏拉了回來。
溫敘看着窗戶上的霧氣愣了兩秒,反應過來後輕聲道:“知道了,把地點發給我吧。”
說完拉上窗簾,轉身離開,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沉重的黑暗。
落地窗上的霧氣很重,窗外的雨水在光滑的玻璃上飄斜劃落,錯不及防地經過一只被反畫在室內玻璃上的小船。
它就那樣孤零零地被留在原地,直到霧氣重新彌漫,一點點地把它覆蓋。
雨珠反複劃過,玻璃完好如初,仿佛它從未出現。
北京剛立春沒多久,外面的天氣冷得人骨頭都發疼,尤其是對于溫敘這種體寒的人來說更是受罪,好在這個拍攝地點是在室內。
溫敘随意穿了身方便拍攝的衣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長發連着下巴一起裹在圍巾裏,拿着相機包出了門。
剛打開門,對面那家空了兩年多的房間裏突然傳出了聲音。她住的公寓是一梯兩戶,兩年前剛搬來的時候整個八樓就只有她一個人,照現在這個樣子看,對面應該是來了新鄰居。
“叮咚”一聲,電梯門打開,溫敘斷開思緒,走了進去。
坐在車上的時候,莊馨就把這次的拍攝方案發了過來,是個明星的雜志拍攝,莊馨已經做了具體的攝影內容。溫敘翻了幾張這個明星過往的照片,越看越覺得有點眼熟,可具體又說不出來那裏眼熟。
畢竟她們這行要接觸的人不說上千,也要過百了。
溫敘往下看了眼名字,和她腦海裏想的名字也不同。這個人叫徐洺,是個選秀出道的小孩,距離組合解散也有半年多了,剛發了自己的第一本專輯。
作為即将要合作的工作夥伴,溫敘再不喜歡社交,也得先把人能了解都了解一番,她看完拍攝內容,點開網易雲聽起了那本專輯裏的歌,視線放向窗外。
整座北京城都被大雨裹挾着,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每個人步履不停地忙着、趕着,不敢停下一刻,像被繃勁的皮筋一樣生怕斷了,生活就這樣日複一日地反複下去。
溫敘也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五年,她見證了這裏的繁華,也見證了這裏的不堪,卻仍舊留在這裏,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這樣的念想究竟是因為高中時的執着還是為了其他什麽。
幾首歌循環播放了大半個小時,直到抵達拍攝地前一秒,溫敘才摘下耳機。
莊馨安排了工作室的攝影助理在門口接她,溫敘一到就開始給她講着現在的安排:“小溫姐,景都已經按照馨姐的方案布好了,燈光也準備好了,等徐先生妝發完我們就可以拍了。”
溫敘點點頭:“好,知道了。”
室內的拍攝地開了暖氣,溫敘搓了搓冰涼的雙手,開始調試相機,身後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論着今天拍攝的主人公。
“徐洺真的好帥啊,我剛剛進去給他拿衣服,看了一眼側臉,只能說一句絕了!”
“他剛發的新專輯你們聽了沒?”
“何止聽了,我還買了。”
“我也買了,而且我最近考古才知道原來他改過名字,他以前好像叫,徐一鳴。”
溫敘按快門的手指一僵,燈光閃爍地飛快把九年前的聲音停滞,她恍惚間好像聽到那個總是不着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是我表弟,徐一鳴。”
十三歲的徐一鳴在他的介紹下,開口叫她“溫溫姐”。
“溫溫姐!”
溫敘冰涼的手指變得麻木,發漲的眼睛更是刺得頭腦發昏,遙遠的回憶和現實的聲音交彙,她一時之間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從未清醒。
直到徐一鳴站到她面前,溫敘才回過神來:“溫溫姐,真的是你!”
溫敘看着長大後的徐一鳴,終于明白剛剛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了,她悄然垂下眼,第一次覺得原來時間已經過了那麽久了。
久到足夠一個少年長大成人。
溫敘收拾收拾了被波動的情緒,重新擡眼看向徐一鳴,淡笑着開口:“徐一鳴。”
“是我,溫溫姐。”徐一鳴還是和九年前一樣,笑容爽朗,見人就叫。
“你改名了?”
“沒有,那個是藝名,出道時不想被我爸發現,我哥就說改個名字……”徐一鳴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麽,他看了眼溫敘,她還是一副冷靜的樣子,看不出來半點其他神情。
如果不是溫敘後面的問候,徐一鳴會覺得她已經忘了他哥是誰。
“你哥……這些年過得好嗎?”溫敘摩挲着相機挎帶,像問候多年不見的老友一樣随意。
徐一鳴見溫敘這樣,一時之間也拿不定她的想法,只能回想着他哥九年裏的日子。他總結道:“一般。”
溫敘聽見他這回答,錯愕一笑:“你倒是沒怎麽變,還是像以前一樣實誠。”
“是嗎?”徐一鳴愣了愣,倒是不明白自己哪裏實誠了,他就是實話實話,他哥過得确實一般。
很一般。
這個拍攝地他們只租了三個小時,工作人員看了眼時間過來提醒開拍進度,徐一鳴應了聲,又想起什麽連忙朝溫敘發出邀請:“溫溫姐,九年沒見了,晚上我請你吃個飯吧。”
溫敘一開始是想拒絕的,但一想到那個人,她又遲疑了。下一秒,大腦的本能反應攻克了理智,她聽見自己說:“好。”
徐一鳴得到回答,笑着轉身離開,朝布景地走去,他今天穿了一身得體的西裝,襯得人利落又成熟。
溫敘看着他的背影,腦海裏卻無端閃回九年前的記憶,驕傲的少年落寞垂首,背影看上去那麽委屈。
可她,卻毫不留情地轉了身。
歲月多無情啊,這一轉身,他們都已經分開九年了。
九年……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個九年呢?
轉過身的徐一鳴連忙找助理要了手機給他哥發了條信息過去:【哥,你別忘了晚上請我吃飯。】
徐行周剛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人這會兒正煩着,看見來人的消息,回過去的話也夾槍帶棒的:【你餓死鬼投胎嗎?現在才幾點就想着吃了?你們公司不管嗎?】
一連三個問題發過來,徐一鳴迅速明白他哥現在心情很不好,他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掉下一句叮囑,立馬下線。
徐一鳴:【反正記得一定要來,不然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徐行周懶得理他,關掉手機,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視線移向右手邊那個舊錢包夾子,摩挲了很久,直到窗外雨幕變大,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驚覺到,現在已經是九年後了。
三個小時過後,拍攝也差不多到了尾聲,溫敘在後面查看剛剛拍的照片,徐一鳴妝發都還沒來得及卸人就跑到她面前,一板一眼地提醒着:“溫溫姐,別忘了啊,吃飯。”
溫敘以前就覺得這個小孩真的有股子倔驢一樣的勁兒,九年過去還是這樣,她笑着回他:“放心吧,我會去的。你把吃飯的地址告訴我,我看完照片之後自己過去。”
“行!”徐一鳴掏出手機準備給溫敘發地址,才發現他九年前就已經沒了她的聯系方式了,“溫溫姐……我還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溫敘本能反應是想拒絕的,可看着徐一鳴滿眼的期待忽然回想起從前。
她心一頓,無聲笑起,松開鼠标,掏出手機把微信碼調了出來:“你掃我吧。”
徐一鳴有點驚訝,更是興奮,加完人之後就把飯店地址發了過去,發完人就被化妝師叫去卸妝了。
溫敘旁邊的工作人員一臉好奇地看着她,忍不住八卦:“小溫姐,你和徐洺認識啊?”
溫敘翻看着照片,淡聲道:“一個朋友的表弟。”
旁邊的工作人員似乎還想問話,溫敘在他開口的前一秒打斷:“好了,這組照片可以了,看下一組吧。”
工作人員看懂了溫敘的表情,連忙調出下一組照片給溫敘,自己也轉過了身,不敢再八卦。
徐一鳴後面還有一個行程,時間也趕得緊,卸完妝衣服也沒換和溫敘說了聲人就走了,溫敘還待着拍攝地裏查看照片,等着工作室的人收拾完布景地再檢查檢查後離開。
這一等又是半個多小時,二月的天黑得快,拍攝地的暖氣也早就關了,空蕩蕩的室內冷氣四溢,讓溫敘本就不怎麽暖和的手腳再次變得冰涼麻木。
手機突然彈出一條消息,溫敘翻開一看,果不其然是徐一鳴。
徐一鳴:【溫溫姐,你忙完了嗎?】
溫敘搓了搓雙手,回他:【嗯,我一會兒就過去。】
徐一鳴:【不急,現在天也晚了,那個地方也不好打車,我找了個人去接你。】
溫敘不想麻煩別人,剛想說不用,徐一鳴下一條消息就彈了出來:【他已經到了,就在拍攝地門口,你出去就能見到了。】
人已經到了眼前,溫敘也不好拒絕:【好,謝謝了。】
說完溫敘收起手機,對着場地剩餘的工作人員說着:“可以了,大家今天就先下班吧,照片我帶回去修,剩下的事情我們群裏溝通。”
“好,小溫姐,再見。”工作人員點頭應聲。
“再見。”
溫敘收拾着相機包挎上肩,裹緊圍巾向外走去。
外面的天黑得悶沉,像個密不透風的網,她剛跨下一階臺階,就聽見一道熟悉的、仿佛跨越多年已久的聲音傳來。
“溫敘?”
冷風就那樣猝不及防地迎面而來,溫敘站在原地,被撞得頭破血流。
她擡起眼,看見了月光下靠在車門上的徐行周。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襯得人身形峻挺,黑眸明亮深邃,隔着陡峭寒風一動不動地緊鎖着臺階上的人。
溫敘錯愕地怔住,良久沒能移開眼。
直到幹澀的眼眶浸滿冷風,灌得心髒都開始發麻發疼,溫敘才聽見徐行周沉聲重落,砸得她心頭一震。
“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