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輸了
我輸了
葉蓮與王安臻定了定神,穿過敞開的大門,往宅院裏走去。
那麽大一座宅院,此時無聲無息,一片死寂。
越往裏走,血腥味越濃。這是連他們也聞得到的,刺鼻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們已經來過一回。上次偷偷摸摸,這次光明正大,如入無人之境。
不——這是真的無人之境。
他們循着蛛絲馬跡,先是看到了地上這裏一灘,那裏一道的血痕,随後,王安臻倒抽一口涼氣,伴随着一聲驚叫,葉蓮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地上橫着一具屍體。
光是見到一具屍體,不至于把他們吓成這樣。然而,這具屍體死狀可怖,看起來并非死于刀劍之下,而像是……死在了羅剎手中。
那人看服飾應是這宅院裏的護衛,他的半邊腦袋已被砸成漿糊,另半張臉上一只眼睛還睜着,以驚駭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天空。胸前是好幾道長長的抓痕,割破衣服,卷起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和模糊的內髒。他的血流了一地,尚未完全幹涸,可見死了還沒有多久。
這僅僅是兩人見到的第一具屍體。再往前走不多幾步,從一扇院門一進入後院,眼前的景象,無論是見多識廣的葉蓮,還是初出江湖的王安臻,都只覺空前絕後,觸目驚心。
寬闊的後院裏到處都是死人。沒有一個死狀是正常的,也幾乎沒有一具屍體是完好的,有的殘肢斷臂不知被甩到了哪個角落,有的身體躺在一處,頭顱滾到了另一處,且脖頸的斷口并不整齊,讓人禁不住去想象軀體的主人生前如何被生生掰斷脖子……更多的是身上的創口深得兜不住五髒六腑,一些分不清是什麽器官或體/液的東西糾纏成黑乎乎的一團,與它們所屬的屍體若即若離,靜靜地裹在血泊之中,等待腐爛。
葉蓮還在往前走着,王安臻卻忍不住了,走過幾步,扶着一面還算幹淨的牆,對着地面就嘔吐起來。
葉蓮回頭,心情複雜地看着王安臻的背影。
王安臻近乎把昨天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實在沒東西可吐了,胃裏便不住地泛酸水。他艱難地止住這股天旋地轉的沖動,以袖子擦了擦嘴,重新站直。他怎麽說也是練武之人,即便面對這樣的場面,也不可失态。
他跟上葉蓮的步伐,葉蓮的神态之中卻沒有絲毫責備。他們繼續警惕地巡視現場,想找到哪怕一個一息尚存的人。
得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
不到最後,葉蓮都不會輕易地相信,青琰會做出他最難以想象的事情。
忽然,一陣窸窣的響動從身後的走廊傳來,王安臻的心本來就繃得不留絲毫餘地,不等葉蓮作出任何反應,王安臻便锵地一聲拔劍,蹭蹭蹭地沖過去,不管對方是何許人等,先攔下再說!
葉蓮僵在原地,一時仿佛全身都凝固了,一動也動不了。他只求……只求那個人不是青琰。
王安臻心中也是這麽想的,是誰都好,不要是他的青琰兄。
然而,即便真的是青琰,他已拔/出來的劍,也不會收回。
王安臻一眨眼的功夫就堵到了那人近前,誰知那人撲通一聲給王安臻跪下了,還不住地磕起響頭,哭天搶地地喊道: “別殺我啊……大爺饒命啊……我只是個下廚的……求求你別殺我——”
王安臻和葉蓮都怔住了。王安臻擡着劍的手緩緩放下,他看清楚了,面前這人是個胖大媽,看她的模樣和穿着,再結合她說的話,看來确是這宅院裏的廚娘無疑。
胖大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渾身抖成了篩糠,生怕王安臻手起劍落就要了她的老命。葉蓮走過去,示意王安臻退開兩步,平心靜氣地說道: “我們不是來殺人的,我們是想來看看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胖大媽這才戰戰兢兢地擡頭,看了看兩人,見是中原人,且都是衣冠楚楚,溫潤如玉的公子哥,這才松了口氣,差點沒力氣再站起身,葉蓮便連忙扶了她一把。胖大媽邊起來邊說道: “兩位小爺,快去報官,快去報官呀——不得了啦,殺人犯光天化日地亂殺人啦……不得了啦——”
胖大媽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葉蓮不得不耐心安撫,随手編了個慌,說他們就是代表官府來的,後續人馬已在調集,此事極其重大,他們須先了解清楚詳情雲雲。
胖大媽歷經過九死一生,腦子早就不夠用了,随便抓着根稻草便不願放手,在葉蓮的諄諄誘導下,一股腦地把昨夜的事情都吐了出來。
簡而言之,就是今日淩晨,忽然有一個外域人闖了進來,一言不合就大開殺戒。之後,又一個外域人闖了進來,又是一言不合就大開殺戒。
那些外域人,還有一雙極其可怕的紅眼睛。
聽完胖大媽斷斷續續的講述,王安臻剛收回不久的劍又一次拔了出來,這一次,他狠狠地沖向一棵樹,高高起跳,劍光一劃,咔地一聲,一截粗壯的枝幹徐徐墜落,轟然砸向地面,揚起一陣沙塵。
“蓮師兄,”王安臻握着長劍,挺身而立,緊咬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 “今日起,在安臻心中,這世上再沒有青琰兄。”
這是他最後一次說出這個名字。
出來之前,九滄山閣的前輩們就提醒過他,江湖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總不太當一回事。甚至直到前兩天,他仍覺得,他所見到的江湖都挺好的。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不是江湖險惡,是人心險惡。
世上再無青琰兄,有的,只是一個犯他中原的異類。
葉蓮望着王安臻那雙近乎要噴出火焰的眼睛,那張明明還很年輕,年輕得毫無瑕疵,卻被一股無所适從的憤怒沖撞得隐隐抽搐的臉,沒有對他這句誓言作出回應,只是移開目光,望向遠方。
青琰……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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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琰背着那個銀發同胞的屍體,來到了空曠的野地裏。
這裏已是城外。為了節省時間,他沒有跑很遠。他走到小黑面前,将銀發同胞放下,與小黑并排躺在一起。
兩人都閉着眼睛。兩人的臉上,都似乎透着一抹安詳。
青琰無須細看,也知道自己的手上,臉上,身上都沾滿了血。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別人的——興許,大部分都是別人的。
有敵人的,也有同胞的。
一切都只發生在不久以前。不過幾個時辰,青琰卻覺得,仿佛已然筋疲力盡地過完了一生。
他趕到那座宅院時,小黑正與那一大群護衛殺得天昏地暗,身上多處受傷,甚至有半截刀刃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胛骨,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青琰帶着小黑艱難地殺出重圍,他記不清小黑殺了多少人,自己又殺了多少人,只記得他們從圍牆翻出去時,小黑直接撲到了地上,無論如何用力也站不起來。
青琰幹脆背起小黑,朝着遠方沒命狂奔。一路上,小黑頑固地要跟青琰說話,盡管他已上氣不接下氣,每擠出兩三個字就得停下來緩一緩。小黑跟青琰說,他還要回去,還要回去把那個同胞救出來。
“小黑——”青琰也不想如此冷酷無情,但現實比他的音調要冷酷無情得多, “他已經死了!”
“就,就算……死了——也,也得……帶回家!”小黑一邊冒着血,一邊氣急敗壞地說着。鮮血從他一張一合的嘴裏流出來,汩汩滴落在青琰肩膀,被他白皙的皮膚反襯得更為豔紅。
見青琰不答話,小黑的五指抓緊青琰胳膊, “他,他跟我說……他,已經被……囚禁,了——十幾……年……他,他只想……回家……”
青琰一路跑着,小黑一路說着。見到小黑來救自己時,那位銀發同胞除了驚愕,感激,更多的是欣慰。不是為自己能得救感到欣慰,而是為他孤獨得只能深埋心底的仇恨終于能被族人知曉感到欣慰。
他告訴小黑,自己十幾年前就被中原人抓了,随後被關到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自此一直被囚禁着。那些中原人給他喂飯,讓他活命,待他如牲畜,然後每隔一段時日就拿刀割他,從他身上擠血。所以,他的雙臂上有數不盡的刀傷。
他千方百計地逃跑,每次都被抓回來,被抓回來後,每次都要遭受更慘痛的折磨。
他還很年輕,也許和小黑,青琰差不多年紀,正是風華正茂的年少之時,可他看起來卻比兩人蒼老得多,那種毫無生氣的枯槁,刻在骨子裏的萎靡,小黑簡直不敢細看。
十幾年,被囚禁十幾年,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明明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他也仍頑強地堅持着,因為他們這一族的信條裏從沒有主動認輸一項,不管是對敵人還是對自己。他始終不肯死,不敢死,直至小黑出現在他面前,以那副熟悉的模樣,親切的腔調對他說,他是他的同胞,他來救他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可以安心地死了。
銀發同胞的身體極其虛弱,小黑要帶着他從護衛群中闖出去,他不僅幫不了分毫,還是個累贅。他讓小黑別管他,可小黑不幹,非要帶着他一同離開。
如若連一個流落在外的同胞都帶不回家,他有什麽資格去當族長
青琰到來的時候,目睹的就是這樣一幕。小黑抓着一具同胞的屍體,發了瘋一般打退眼前的敵人,就是不願放手。
小黑說着說着,沒有聲息了。青琰的心揪得近乎難以呼吸。他沒有停下,持續不停地狂奔,朝着遠方狂奔,好像這樣,就不必直面他不想承認的事實。
他在微涼的晨風中出了城,終于,腳步慢了下來。終于,他蹲下身,輕輕将小黑放下。
小黑已閉上了眼睛,前所未有地安靜,全沒有了平日那種兇狠跋扈。這個煩人的家夥,以後都不會再來煩他了。
青琰緊緊握着小黑的手,輕聲道: “我輸了。”
這場決鬥,是他輸了。
青琰起身,回頭看向城裏的方向,邁步。
族長說,要把同胞帶回家,身為族人,便必須聽命。
這兩個人,他都會讓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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