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生而為王
生而為王
一日,小羊和羊宜修正在城牆上例行巡視,屬下來報——有人要找梁軍和羊軍的首領。
小羊和羊宜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疑惑,便問清來人是誰。
得到的回答是,那人自稱是他們倆的兄弟。
*****
羊小二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的羽城裏,孔雀王繼任大典的空前盛況。
當日,萬人空巷,人聲鼎沸,在隆重的樂聲中,孔雀王的步辇徐徐而來,一路承載着百姓的瞻仰與歡呼,置身于其中者,能感受到何為震耳欲聾。
然而,端端正正盤坐于步辇之中的孔雀王卻不為這熱鬧所動,表情平靜祥和,許多人之後回憶起來,都啧啧稱嘆,說那不愧是天上下來的神仙,與凡夫俗子果真是雲泥之別。
孔雀王穿着一身豔麗華美,五彩斑斓的服飾,頭飾和身上都點綴着孔雀羽毛與綠色的寶石,皮膚頗深,五官清逸俊美,相貌非常年輕,卻有着與生俱來的王族氣質。
羊小二被擠在人堆裏,朝着孔雀王的步辇張望。他的眼睛還紅腫着,心情全然無法被身邊的狂歡渲染,在湧動的人群中埋藏着滿心的痛苦,不知所措地随波逐流。
他本不想來看繼任大典了,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這百年一遇的盛典,更舍不得就那樣狠心地斬斷他與木禾立下過的約定。即使只有他一個人實現,約定也還是約定。
同時,心中還抱着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在每一次東張西望中忍不住幻想,也許……也許那個人會出現呢
他沒有等到木禾。羽城裏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是他最想見到的木禾。可他等到了孔雀王。一得知孔雀王要往這邊來了,人群愈加沸騰起來,羊小二近乎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聽不清了。
然後,他看到了,看到了華貴的步辇之上孔雀王高高端坐的身影,看到了那一根根鮮豔奪目的孔雀羽毛,看到了孔雀王那令人豔羨的華服,看到了……孔雀王的臉。
那張很好看……好看得有點熟悉的臉。
那一瞬間,孔雀王一直漫視前方的目光忽然悠悠一轉,緩慢卻毫不猶豫地,向他望了過來。
那雙瞳孔,他見過。一定見過。
羊小二怔在了原地,被身邊的人推來搡去也毫無反應,腳下陡然一踉跄,毫無防備地就要往人縫中倒下。
就在這時,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清風自他腳下緩緩升騰,像一只無形的手,生生将他托起,讓他平平安安,穩穩當當地再度站穩。
羊小二被周遭的騷亂卷得暈頭轉向,晃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找回方向,遙遙一看,這一次只看到了孔雀王那模糊的背影。孔雀王的步辇已過了他們這一帶,繼續往前方去了。
*****
看完孔雀王繼任大典後,羊小二在羽城又待了八年。
他安安分分地給沈大叔看了八年的店,看到和整個月西村的住戶都成了相熟的街坊鄰居。沈大叔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中原,怎麽也想不到羊小二留着留着就留了這麽久。有幾次,沈大叔忍不住問羊小二,怎麽回事,他咋不想家了羊小二都只一貫甜甜地笑,胡亂說幾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便将真正的心情掩飾了過去。
可他真正的心情是什麽,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他到底為什麽要留在這裏,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是為了他與木禾注定實現不的約定嗎還是……為了那天在繼任大典上,與他對望了一剎那的那個眼神
他究竟在期待什麽
這個欲語還休的問題在羊小二心裏一藏就是八年,如若不刻意去想,漸漸地,連他自己都忘記了。
平靜的日子,在八年後的一天猝然被打碎。
那天,萬裏無雲的秋日裏毫無征兆地下起了雨,那是一場義無反顧的大暴雨,無視季節,無視大地,也無視人們的期盼。整個天空都陰了,明明是午後,蒼穹卻暗若夜間,這令習慣了燦爛晴陽的羽城百姓們也随之受到了影響,連心情都不知不覺地陰郁起來。
羊小二把晾曬的衣服通通收好,一個人坐在大廳裏,看着門外的暴雨發呆。客棧裏一個客人也沒有。沈大叔帶着小馬出去釣魚了,這會兒也許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
羊小二看着看着就困了,懶懶地打個哈欠,沉沉地趴到桌面上,閉上眼睛,昏昏睡去。
“羊小樂。”
一道輕柔的聲音萦繞在羊小二耳邊,酥酥地撓着他的夢境。
“羊小樂。”
羊小二慢慢睜開眼睛,擡起頭來,面前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人。
粗布麻衣,草鞋,一頭長發在腦後随性地紮成一團,深色的皮膚,微微低着頭,一雙又妖嬈又深情的眼睛正柔柔地凝望着他。
卻全身都淋濕了。水絲順着頭發滑落臉頰,明明是雨,看起來卻像淚。
羊小二雙手還巴在桌子上,仰着臉,怔住了。
怔了許久許久,木禾又輕輕笑了,輕輕叫道: “羊小樂。”
羊小二站起身來,小心地伸出食指,小心地往眼前之人的胳膊戳去。
他害怕這是幻覺,如過去這八年間許許多多次一樣。
可是這一次的幻覺,太逼真了。
木禾擡手,抓住他的手掌,那篤實的觸覺,仿佛一下子将羊小二整個人鎖住了。
“木禾……”羊小二說出第一個字,眼眶裏便蓄滿了淚水,才說到第二個字,淚水就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明明是淚,看起來卻像雨。
“木禾……你回來了……你回來了……!”羊小二緊緊抓着木禾雙手,語不成句的話音朦胧卻洶洶地湧出,在他的喉嚨裏擠作一團,最後化作一大片不清不楚的哽咽, “你是不是不走了你不許走了……不許走了嗚嗚嗚嗚嗚……”
木禾好像料到了羊小二的反應,仍輕輕地笑着,如上次離別一般,明知徒勞無功,也還是耐心地給羊小二一遍遍地擦去眼淚。
羊小二吸着鼻子,嘴唇顫動,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木禾,看一眼便在心中确認一次,這是木禾,這真的是木禾。
羊小二哭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傻了,羽城的下雨天本來就很冷,木禾渾身還濕淋淋的,現在該冷透了吧。羊小二當即慌張起來, “我……我去給你拿毛巾,很快——你在這等我——”
羊小二正要邁步,木禾卻拉住了他的手腕, “羊小樂。”
羊小二心中一沉,不想去看,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對上了木禾悲傷的眼神。
“不用了,”木禾搖頭, “我馬上就要走了。”
“你……”羊小二不想問,卻不得不問, “你要去哪裏”
“去我應該回去的地方。”
“那是哪裏……你的家嗎”
“嗯,我的家。”
“你的家在哪裏”
木禾苦笑, “在你去不到的地方。”
羊小二松開木禾的手,後退一步,好不容易壓下的淚水卷土重來,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木禾望着他, “我想再見你一次。”
羊小二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想告訴你……”木禾說, “八年前,我沒有失約。”
羊小二張了張嘴, “那天——是你嗎”
“是我。”
是他。他遵守了約定,和羊小二一同去了孔雀王的繼任大典。盡管,羊小二在人群裏,他卻在王的步辇之上。
羊小二和許許多多百姓一樣,在仰望天上,而他,在俯視人間。
“在月西村和你一起的那段日子,”木禾又笑了, “我很開心。”
開心得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開心得,有這一段回憶,也許就足夠支撐他熬過這漫漫孤寂人生了。
空氣沉默了片刻,讓步給了漫天漫地嘩啦啦砸個不停的雨聲。木禾挪動腳步,往門外走去。
“木禾——”
木禾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對不起。”
木禾擡頭,看向灰暗的蒼穹。
“今天我也不該來的。”他說。
他只是很孤獨。
今日清晨,他的王兄,迦樓羅王,去世了。
*****
木禾記事前,父親就不在了。他從小跟着王兄長大,王兄是他唯一的家人。
關于羽城的王族,世人衆說紛纭,他們越是神秘,有關他們的傳聞便越是層出不窮。很多人相信,羽城王族只與神仙聯姻,從不與凡俗通婚。因此,百姓才從來無緣得見王族的婚嫁大事。
王族從不出面解釋這些事情,百姓樂意這麽想象,且就讓他們想象去吧。而對于真正的王族,百姓是無法理解的。
羽城王族的婚嫁大事從不對外公布,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婚嫁大事。身為王族,他們一生中只有三件大事——出生,繼任,死亡。
他們出生在羽神峰頂的羽池裏,而他們出生不是由于父母的兩性結合,而是前任羽神——亦即他們的父親或母親——終其一生孜孜不倦向神靈祈禱的結果。只有當代羽神足夠虔誠,且盡到了守衛這片土地的責任,神鳥才會降臨,在羽池裏孕育出新一代羽神,讓羽城得以生生不息,萬古長青。
就在父王去世那年,一只孔雀遙遙飛來,落到了羽神峰的山巅,于是那一年,木禾出生了。
木禾出生時,王兄已是個成人,待他既如父親,又如兄長。王兄從小獨自長大,深知寂寞之苦,便總是盡力陪伴木禾,努力讓他歡笑。
十年前的一天,足足離開了羽神峰半個月的王兄回來了,原本健壯威武的火紅色翅膀折了一邊,人也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年,當着木禾的面咳出了一地鮮血。
木禾被王兄的模樣驚呆了。在他心中,王兄既是萬民的神,也是他的神,這樣的王兄總是那麽強大,永遠不會倒下。
可王兄倒下了。接下來整整半年,他都沒能在病榻上起身。終于,他把木禾叫到了跟前。
木禾也已經長大成人了,無憂無慮的孩童時期已成過往——何況,王族本就不該奢望無憂無慮。
因此,他不再是以兄長的身份與木禾說話。這是一場王與王之間的對話。
王兄跟木禾說了很多,包括他受傷的前因後果。
事情很簡單,一次滔天洪水将要席卷羽城,如若成真,羽城的莊稼将全數毀于一旦,黎民百姓也必死傷過半,流離失所。
因而,作為當代羽神的迦樓羅王,以一己之力擋下了這場洪水。
這件事只有迦樓羅王自己知道,現在,多了一個木禾知道。那半個月裏,羽城只是下了幾場稍微大一些的雨,打了幾陣響雷,天氣冷了幾分,除此以外,沒人察覺到有何不同。半個月後,雨徹底停了,天又晴了,陽光依舊明朗,日子依舊平靜。
王兄告訴木禾,這就是王的責任。
他們高高在上,虛無缥缈,供萬民敬仰,讓萬民心安。百姓無需知道他們是誰,他們是羽神,羽神就是一個代號,更是一個象征。
王做好自己的事情,百姓過好自己的日子,這就是他們所一直守護的羽城。
王兄對木禾說,他這副殘軀已拖不了太久,木禾須在他過世前繼位。
你就是新一任的王。
你明白了嗎
木禾握着王兄的手,王兄已經瘦削得手上的青筋都一一凸顯了出來,在白皙得接近透明的皮膚底下兇神惡煞地耀武揚威。木禾低下頭去,輕輕吻了吻王兄的掌心,擡起頭來時,已淚流滿面。
我明白了。
王兄欣慰地笑了,最後一次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那之前,下山去看看吧。
親眼看看他們所守護的這片土地,親眼見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
珍惜,并享受生而為王的這最後一點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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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迦樓羅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他的血液逐漸冰冷。木禾眼睜睜地看着王兄的軀體在山巅之上,蒼穹之下,一縷一縷化作火紅色的輕煙,消散在空中。
那火紅色曾經是多麽熱烈激昂,扇動着一身鮮紅羽毛的迦樓羅王,沐浴在烈火中的迦樓羅王,曾經在木禾眼中代表着無法超越的美,那是一種生命力蓬勃得蕩氣回腸的美。
可那樣一種驚天動地的生命力終究消逝了。在火紅色的輕煙冉冉升起時,天色轉陰,淅淅瀝瀝的小雨片刻間就變成了砰砰作響的磅礴大雨。
排山倒海的孤獨壓得木禾喘不過氣來。他只想再見一眼自己所愛的人,一眼也好。
在這世上,這樣的人只有兩個。而今,只剩一個了。
看過這一眼,從今往後,他就要孤身一人守在羽神峰的山巅之上,日夜祈禱,直到羽池裏誕生一位新的王。
“木禾!”羊小二叫住他。
最後一眼。木禾想。最後一眼。
他回頭。
羊小二從衣襟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從八年前起就一直挂在胸口的珍貴之物。
木禾愣愣地看着。
羊小二抹幹眼淚,燦然一笑, “我會一輩子留着的。”
那是一片,孔雀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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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大雨終于消停。太陽從烏雲後面鑽出來,清風拂去了天空中的一切陰霾,大地重現生機,百姓的生活又恢複了原樣。
羊小二也收拾起了行囊,跟沈大叔告別。
沈大叔很意外, “怎麽了你突然受什麽刺激了咋說走就走呢”
羊小二甜甜地笑,但笑意裏多了某種釋然,他擡頭遙遙望一眼羽神峰,又轉頭看向東邊——那是中原的方向,說道: “我也要回去找我的兄弟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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