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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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朝廷果然派出兵力來增援翊王軍。日落之時,梁,羊兩軍見好就收,當機立斷地鳴金收兵,飛速回撤。翊王軍無力追擊,朝廷援軍不想追擊,就這麽放走了他們。
對于梁,羊兩軍而言,這無疑是一場以少勝多的精彩勝仗。可這場勝仗的代價,早已有過精準的預言——出征的将士,超過大半都沒能回來。
為勝利歡慶之際,也是軍中唱起哀歌之時。
殘軍回到野東城後,幾乎都累癱了,絕大部分士兵倒地就睡,連吃喝都提不起勁。小羊卻睡不下,當夜,他忽然消失了,哪都找不到他。羊宜修四處打聽了一圈,才抓到一個知情的羊軍士兵,從他嘴裏套出了消息。
羊宜修獨自策馬,來到野東城外近郊的河邊。月光灑下,照亮了河面,也照亮了河岸旁的三道身影。羊宜修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道——小羊。
而另外兩個……一人一狼,實在太有辨識度,想認錯都不容易。
小羊和牙子都面朝東邊跪着——那是白遠城的方向。
小羊懷裏抱着一壇酒,慢慢往地上灑去,一句話也沒說,一句話也說不出。當酒壇裏最後一滴酒液流光,小羊卻仍舍不得放手,執着地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壇,用力得肩膀都微微顫抖起來。
牙子默默地看着他,終于伸出手去,将酒壇從他懷中抽出來,擡手一抛,酒壇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咚地一聲撞到河面上,蕩蕩悠悠地順流而下。
小羊低着頭,身體還在顫抖,牙子雙手擰過他的肩膀,讓他面向自己。月光照在小羊臉上,照亮了他一道道清澈的淚痕。
“牙子哥……”小羊的聲音近乎融在了哽咽裏。他想說,兄弟們,一路走好。可這句話每到嘴邊,先沖出來的總是他永無止盡的淚水。
羊宜修看得一怔。他見二哥哭過許許多多次,數都數不清,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哥落淚。
可在這樣一個夜晚,大哥傾訴的對象卻不是自己。
這一仗,作戰最英勇的是羊軍,傷亡最慘重的也是羊軍。前些日子還和小羊,牙子一起可着勁兒撒歡的兄弟們,有大半都被留在了那片戰場上,再也回不來了。
他們連替兄弟們收屍都做不到。他們就這樣死在了離故鄉那麽遙遠的地方,小羊擔心,他們的魂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雪山的路。
牙子緊抿着唇,望着泣不成聲的小羊,也不知該說什麽。于是,他只好将小羊摟進懷裏,緊緊地摟着,輕撫他的脊背,将一貫的溫柔從指尖傳遞給他,放任他在自己的臂彎中肆意落淚。
毛球蹲在兩人身旁,高高昂起頭顱,發出一陣接一陣幽遠的悲嗚。
兄弟們,一路走好。
*****
兩人一狼在河邊待了多久,羊宜修就在遠處看了多久。直到半夜,牙子才勸着小羊跟他回去。
小羊已經哭得聲音都啞了,牙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給他把眼淚擦幹,他是首領,是羊軍兄弟們的支柱,誰都能倒下,他不能倒下。他甚至不能展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小羊的眼眶和鼻子依舊通紅,牙子無聲嘆氣,拉着他起身,在毛球蹦蹦跳跳的圍繞下和小羊上了馬。
羊宜修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不知不覺地捏緊了掌心。
次日,趁着牙子忙着處理羊軍的事務,羊宜修獨自一人上門去找小羊。
小羊在野東城住的府邸正是之前江崇住的那一座,既寬敞又豪華,還特意弄了許多專供享受的設施,羊宜修是特意讓給小羊的。小羊倒也不客氣,羊宜修非要讓,他就收了。
府邸還是那座府邸,不過原本的一堆珍玩古董都被充作了軍資,原本那一群丫鬟侍女也被遣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只留下幾個願意在這裏幹點雜活掙口糧食的仆人。眼下,整座院子都靜悄悄地,仆人們都知道這兩日主人家心情不好,誰也不敢松快。
仆人們見是羊宜修大駕光臨,一時都繃緊了神經。他們不怕小羊,也不怎麽怕牙子,反倒怕這個并不直接管他們的梁總将。羊宜修沒說什麽,揮了揮手示意仆人都退下,自己長驅直入,進入內屋,尋找小羊的蹤跡。
他很快見到了小羊。小羊正在後院的大浴池裏泡澡——泡的不是普通的澡,而是藥澡。
小羊這麽多年征戰殺伐,沒少上戰場,受過不計其數的傷,有時舊傷一發作起來便疼痛難忍。羊宜修得知這一點後,派人去遍訪名醫,找到個管用的大夫就把人逮過來給小羊看病,大夫被一把無形的刀架在脖子上,哪敢不盡心盡力,這藥澡就是一劑藥方,用了不少名貴藥材。羊宜修表示這不是問題,繼續派人重金購藥,別說大夫的囑咐是半月一泡,即便要每日一泡,羊宜修也會把這條件創造出來。
小羊大半個身子都泡在淺褐色的藥湯裏,靜靜地背靠着浴池的邊沿,閉着眼睛,讓人分不清他是醒着還是睡着了。羊宜修輕輕走到浴池旁,小羊一/絲/不/挂的身體在水面下若隐若現。羊宜修審視半晌,雙腳一一從鞋子中抽出,卻不脫衣物,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下浴池,袅袅水波被他蕩開,卻撓不醒閉着眼睛的那個人。
羊宜修朝小羊靠過去。也許是浴池的白霧飄得過于朦胧,小羊的臉上已看不出昨夜哭過的痕跡,洗得幹幹淨淨,仿佛仍是那個纖塵不染,朝氣蓬勃的少年。
明明嘴裏什麽也沒有,羊宜修的喉嚨還是聳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愈加急促,也愈加粗重,而且不知是否錯覺,這藥湯,似乎很燙。
他一點一點地撥開水浪,終于來到小羊面前。小羊還是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羊宜修的目光滑過他的眼睑,睫毛,鼻尖……最後落到嘴唇上。
他湊上前去。
就在他即将吻上小羊的唇時,小羊睜開了眼睛。
羊宜修怔了怔,稍稍後退,小羊愕然,卻不是羊宜修以為的那種愕然, “老三你怎麽來了”
又看了看羊宜修這穿着得體卻泡了半個身子在浴池裏的模樣,小羊不由一笑, “你想泡藥澡早說啊,不用這麽心急吧。”
羊宜修對此并不解釋什麽,只是輕聲道: “我來看看你。”
然後,他的目光又往下滑去,沿着小羊的下巴,到喉結,鎖骨……
小羊低頭看向自己胸膛,一道傷疤從左邊的鎖骨處斜斜地向右下方延伸下去,盡管痕跡已被歲月淡去了許多,卻仍能讓人隐約領略到它曾經的觸目驚心。
小羊不以為意道: “這個,好久以前的傷了,那時還沒遇見你……”
“大哥。”羊宜修忽然道。
“嗯”
“我想看看你後背。”
“啊”
“我想看看你……當年那道傷。”
小羊明白了。他毫不猶豫地轉身,稍稍直起身子,讓整個背部敞亮在羊宜修眼前。
十三歲時,為了保護他和羊小二而被壞人在後背砍上的那一刀,仍頑強地鑲嵌在小羊的背上。而且,這不是小羊後背唯一的傷痕,它像是一條主線,撐起了一個人的魂魄,也撐起了一個故事的脈絡。此外,周圍還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好些新傷舊痕,争先恐後地巴在小羊的皮膚上,面目猙獰,底蘊隽永。
羊宜修目不轉睛地看着,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這些凸起的疤痕。沾在皮膚上的水珠順着他的指尖流向掌心,酥酥癢癢。
感覺到羊宜修的指尖傳來的觸感,小羊說道: “沒事,早就不疼了,你也別老記挂着這些事……”
羊宜修卻不說話,任小羊自己說自己的,也不知他有沒有聽進去。他的手沿着那道刀疤的最上方,一路往下,直到它在接近左腰的地方戛然而止。
疤痕停止了,羊宜修的手卻沒有停止,他繼續往下,手沒入湯藥裏,在水下柔和的阻力中固執前行。
小羊說着說着,頓住了,感覺好像哪裏不對——越來越不對。
“老三……”小羊回過頭來,對上羊宜修的視線,不由一怔。羊宜修此時此刻的眼神,透着他看太不懂的東西。
小羊張了張嘴,話梗在了喉嚨裏。羊宜修的手正要徹底移往某個地方,仆人的聲音在門外高高響起—— “梁總将,梁右将有事禀報!”
羊宜修: “……”
這一聲,把兩人都叫醒了。
羊宜修第一次深深感到,他是如此厭煩梁泰和這個名字。
*****
大軍回到易城後,殷源發現,殷果留在家中的時間變多了。
他還發現,這種變化,是丁甄芯來了之後才發生的。
殷家仆人不多,丁甄芯入住後,很自覺地做起了各式家務活,從斟茶倒水到掃灑庭除,根本無需任何人提點,她從早到晚除了照顧兒子以外的時間,幾乎全在裏裏外外地忙活。
殷源和丁甄芯交流不多,只問過她幾句是否有什麽需要,以及告訴她不必做這些活,他帶她回來也不是為了多個下人用。丁甄芯卻淡然地堅持,說殷公子對她恩重如山,她身無長物,無以為報,唯有出幾分薄力,明知不夠,也仍是她最大的心意。
她這樣說了,殷源便不再管她,由着他去了。自此,丁甄芯在殷源家安安靜靜住下,每日和殷源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殷源本性是個安靜的人,最多話的時候就是與羊宜修議事之時,那是不得不說。平日裏,除了對小妹殷果,他對誰都顯得冷淡。有關吃穿用度,殷源全不講究,對仆人也很寬松,極少責罵,只要不在他讀書時打擾他,萬事都好說。
丁甄芯到來沒幾日就學會了這一點,每日清晨在殷源來書房前便将書房打掃幹淨,拾掇整齊,殷源進入書房後,丁甄芯算好時間,每半個時辰給他換一次熱茶,進去時必定輕手輕腳,不發出半點聲響,最好讓殷源根本察覺不到有人進出過。夜晚,也必定在他回房前替他理好床鋪。總之事事趕在他前頭,為他安排得舒服妥帖,又盡量不在他面前出沒。
這些事,殷果從來不會做,當然,也不是她該做的。照顧殷源的飲食起居,從前是劉阿婆的事,後來劉阿婆去世時,殷源已入了梁軍,家中便又來了新的仆人。但每次殷源卧病在床,殷果總要親自為他端藥,監督他把藥幹幹淨淨地喝完,有時還得逼着胃口不好的殷源吃東西。這一招只有人小鬼大的殷果能使,總治得殷源服服貼貼。
天氣從秋入冬,殷源又受寒了,發起了低燒。這天,殷果一出羊府便匆匆往家裏趕,進門就直奔殷源的寝屋,卻在走廊上碰到正端着一碗藥湯袅袅走來的丁甄芯。
丁甄芯的兒子正被她背在背上,此時睡得正酣。這是丁甄芯的習慣,無論做什麽活,兒子一定要在她身邊。殷源對此是默許态度,其他仆人也沒說什麽。
殷果直直走過去,在丁甄芯面前停下,攔住了她的去路。殷果低頭看了看碗裏的藥湯,又擡頭看了看丁甄芯,不客氣地喝問道: “這是什麽”
“殷公子的藥。”丁甄芯平靜地回道。
“哥哥的藥不用你來管,”殷果說着就要伸手去拿, “給我!”
眼見殷果的手指就要碰上碗沿,丁甄芯一驚,試圖把藥碗往自己的方向挪。殷果見她不順從自己的意思,更是怒上心頭,手上的動作也愈加蠻橫,近乎是不管不顧地搶過藥碗。
結果,雙手一觸到碗壁,就燙得她一下縮回了手,藥碗失去依托,半空中翻了個身,朝着地面墜去。
哐當一聲,藥湯四濺,碎片零散。
一大片藥湯還潑上了殷果的手背,殷果痛得皺起眉頭,若是在殷源面前,她早就鬼叫起來了,可在這個女人面前,她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一聲也不吭出來。
丁甄芯趕緊握住殷果被燙傷的手,聲線很柔和, “快随我來,我給你用冷水沖一沖。”
殷果卻憤怒地一把甩開她的手, “我也不用你管!”
丁甄芯看着殷果那迅速起泡的手背,一擡眼眸,對上殷果的視線, “殷姑娘,你的手是還要使槍的,須得好生愛護。”
殷果一怔,竟一下被丁甄芯鎮住了。丁甄芯的聲音還是很溫柔,很平和,正如一個女子該有,而殷果永遠做不到的模樣,可她的眼神中透出的不是嬌媚柔弱,而是一種能穿透所有國色天香,萬種風情的堅定,那種眼神,就像殷果手上的槍,因它被握在一個女孩兒的手上而不被當真,因它出自一個風月女子的眼底,而不被注意。
可殷果注意到了,因為那眼神是直沖她而來的。全天下的人,包括她的親兄長,都反對她,不認可她,不理解她,都認為她扛着長/槍上戰場是個笑話。可這個無論在盛世還是在亂世都看似毫無自保之力的風月女子,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她的手是要使槍的。
趁着殷果怔愣這片刻,丁甄芯輕輕拉起她的手腕,把她帶往後院,讓她在臺階坐下,接着提來一桶水,握着她的手,以葫蘆瓢一瓢一瓢地打起水來,再細流如注地澆上殷果被燙傷的皮膚,如此一次又一次,直到用去了半桶水。
好溫柔。這是與兄長……甚至與娘親都不一樣的溫柔。
“好些了嗎”丁甄芯關切問道。
殷果愣了好半天,才不太情願地答道: “……嗯。”
丁甄芯淺淺一笑,用幹淨的手帕給殷果擦幹手,又拿出早已備好的藥膏,給她細細塗抹。
塗好後,丁甄芯收起藥膏,起身, “好了,這幾日要注意一些,不要沾水,也先暫時不要練槍了。公子那邊該久等了,我得重新去盛一碗藥。”
丁甄芯正要轉身,殷果脫口叫住她: “等等——”
丁甄芯看向她,殷果的話語又堵住了。
半晌,丁甄芯主動打破沉默, “我知道殷姑娘不待見我。不過,請殷姑娘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甄芯不過一介賤婢,有瓦遮頭已是萬幸,絕不敢再存任何癡心妄想……”
“我不是這個意思!”殷果急道。
丁甄芯不說了,只望着她。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是——”殷果這句話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即将要說出不該說的詞,趕緊住嘴,臉一時憋得通紅,又是愧疚,又是委屈。明明是她打定主意要跟丁甄芯水火不容來着,為什麽她要在意自己說的話傷不傷人
“總之我不是那個意思!”殷果重重道。
丁甄芯又笑了, “我知道。”
她知道,女孩子家的心思,尤其是殷果這樣純真得無暇的女孩子,實在是太好猜了,何況揣測人心,從來都是她賴以生存的本能。殷果只是單純地喜歡他的兄長,于是擔心丁甄芯這樣一個妖婦日日留在殷源身邊,會将他勾得神魂颠倒。她興許還是太年輕,根本不曾深想過,按理來說,殷源總有一天要成家立室,而她總有一天要嫁為人/妻。
她只是不願意殷源的目光落到另外一個女子身上。仿佛那便等于是她的兄長被一個外人搶走了。
兩人沒有把話再往下說,但經過此事,氛圍已有所不同。丁甄芯回廚房盛藥,殷果來到殷源寝屋,如往日一般,靠坐在殷源的床前,看着殷源蒼白的病容,憂愁道: “哥……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嗎”
殷源一時有點莫名其妙,很快噗嗤一聲笑了, “傻果兒,你怎麽還是長不大。”
小時候,他還會哄果兒兩句,她想永遠在一起,那就永遠在一起。她想要什麽,做哥哥的,能給就給。可現在,果兒已經是上過戰場,見過生死的大女孩了,也許很快就會成為女人了,他還能再說些什麽自欺欺人的話呢
長大,是阻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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