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山
江山
計策已定,就按殷源的部署去辦。羊宜修一邊派出斥候,冒死深入朝廷腹地打探軍報,一邊下令,一天之內集結梁軍最精英的部隊,他要和殷源,晏明知一起,親自挑選此次出擊的隊伍。被選到的人,不論是真心實意為國捐軀,還是天降大任不得不上,這一仗都必須打。軍中将士的家人幾乎都在梁軍的地盤裏,這條命早已不是他們一個人的事了。
至于羊軍那邊,沒什麽好說的,全軍都得上。這已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共識,羊軍中人沒一個認為還能有第二種想法。
兩軍各自的內部都沒什麽問題,問題出在兩軍首領的意見出了分歧。
議事廳的內室裏,兩人争吵的聲音隐隐傳出,但沒人敢去打擾。
争吵的原因也很簡單,這次出戰,小羊不讓羊宜修去,羊宜修不讓小羊去。
“你去了能做什麽添亂!”小羊怒道。
“好,”羊宜修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許多,可這只是錯覺,他的怒火已在眼底深處熊熊燃燒,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來, “我不去,你也不許去。”
“這不行。”
“怎麽不行你若是出了事,以後羊軍怎麽辦軍中不可無将!”
“——是戰場上不可無将!”
“戰場上還有牙首領。”
“正是因為牙子哥要去,我不能丢下他——”
“所以你就能丢下我”
“……”小羊突然被問得梗住了,想了想,笑道, “別擔心這擔心那的,哪一次我沒有好好回來”
“這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羊宜修低低喝道。
“老三,”小羊認真道, “我和你不一樣,你就該坐鎮後方,統領全局,我是要上戰場的,如果我——”
“住嘴。”
“如果我回不來——”
“我讓你住嘴。”
小羊笑得更燦爛了, “你就是一個人,也做得成你想做的事,對吧”
羊宜修靜靜地望着他。
“如果你回不來,”羊宜修說, “我就親自把你帶回來。”
他知道這一次也和以往每一次一樣,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小羊。他和這個大哥,從見到的第一面起,便南轅北轍,格格不入。小羊不曾真正地贏過他,他也不曾真正地贏過小羊。
沒等小羊想明白羊宜修這話是什麽意思,羊宜修便出了內室,來到前廳,對梁泰和道: “泰和,傳令下去,我也随軍出行。”
*****
軍報一道接一道傳回,很快,他們便根據掌握到的情報推測出了翊王軍的行軍速度。截擊部隊全為精騎兵,備好裝備,糧草,休養幾天後,算準時間,提前數日從野東城出發。
為盡最大限度避人耳目,前兩天,他們白天趕路,夜間休息。進入後半段路程後,改為白天休息,夜間趕路。到最後一百五十裏路程,則全天無休,全程疾奔,确保趕在翊王軍之前抵達白遠城。若時間充裕,布置好埋伏陣型後還能擠出點空閑恢複精神,若時間緊迫……就必須硬着頭皮拼命了。
橫豎就是一場硬仗。
羊宜修多年來嚴格整饬的軍紀發揮了作用,一路上,沒人敢嘟囔半句,也沒人敢抱怨一聲。帶的口糧不足,每個人都吃得半饑半飽,帶的衣物也不足,夜間有人受了涼。休息更是嚴重不夠,所有人都在以突破極限的忍耐力撐着,能多撐一時就是一時。即便有人撐不下去,倒在途中,整支大軍也不會為任何一人停留半刻。全程就是默默地趕路,趕路,不能引發任何響動,宛如天地之間一支幽靈行伍,迅速飄過荒原野地,無人看見,無人聽見,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
急行軍第八日入夜,大軍離白遠城只餘五十裏路。斥候回報,他們到了白遠城下,遙遙看到了白遠城城牆上的星點火光。那是守城士兵常規的巡防,沒有加重兵力,這表明,他們對于敵軍的到來仍一無所知。
梁,羊大軍就地埋伏,在深夜的山林裏,在暗流湧動的風聲,流水聲,飛禽走獸的鳴叫低吼聲中,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日出,等待明天,等待敵軍的出現。
次日清早,他們吃完了最後一頓口糧,身上什麽也沒有了,除了馬匹,兵器,就只剩自己一副肉軀,再無退路。
真正的背水一戰。
朝陽升起,透過林間的縫隙燒下,灼灼撓人。太陽越升越高,越來越烈,卻仍不見翊王軍的蹤跡。大軍雖仍無聲無息,卻能讓人明顯地感到,焦灼不安的氣氛正悄然彌漫開來。
就在這種不安越來越濃烈之時,一道聲音給全軍猛然帶來了希望—— “報!敵軍離此地還有三十裏!”
所有人都振奮起來,連馬群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們的激動,撩着蹄子,鼻孔噴着氣,與士兵們壓抑着的情緒相得益彰。羊宜修連忙下令,全軍肅靜,越是到最後關頭,越是不能大意。
于是梁,羊大軍聚精會神,如萬千個體組合而成的巨人,趴伏在山坡上,沉默迎候戰争時刻的到來。
大片大片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先是從地底下隐隐傳來,逐漸地,聲音從地底鑽到了地面上,隆隆隆,隆隆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震撼。
黑壓壓的兵馬終于在寬闊的官道前方湧現。
梁,羊的巨人大軍仍然凝神屏息,敵人等來了,他們現在要等的,是首領的口令。
翊王軍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翊王軍來沖到了山腳之下!
“出擊——————!!!”小羊平地一聲吼,貫穿山林,震蕩大地,随之而起是的全體羊軍士兵們狼嘯般的吼叫,光這聲勢,就頓時吓得翊王軍一懵。
緊接着,梁,羊大軍如滾滾落石,自高處策馬奔騰而下,直撲翊王軍而來。
正在前頭領軍的翊王驚駭之餘,立刻明白——遇伏了!
盡管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怎麽可能會遭遇埋伏這支多年來安居一方的起義軍,究竟何來的此等膽識
他也沒時間想了,眼前的大戰,一觸即發。
*****
這一仗,一打就是一天。
這一天,對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對每一個活了下來的人來說,如同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那麽漫長。
翊王率領的軍隊,和他們交鋒過的任何一支起義軍以及朝廷軍都不同。翊王的軍隊有着絕不輸于他們的血性勇猛,他們的眼睛裏閃爍着的都是仇恨的光芒——對于侵略他們家園之寇賊的仇恨。若是光明正大地正面交戰,這支軍隊的強悍着實可怖。
雙方從日上中天交戰到日落時分,先是馬一匹匹倒下,接着是人一個個倒下,騎兵戰漸漸變成了步兵戰,活人擠作一堆,死人被踩在腳下,那個場景,但凡是親眼見過,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羊宜修就深知,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夕陽斜照大地,宛如金黃色的風撫過巍巍山峰,粼粼江河,給世間一切人與物都染上了它的色調。就在這時,僵持了一天的戰局總算看到了拐點。
梁,羊的軍隊一連急行數日,已然很疲倦。然而,翊王軍一連急行了十數日,比梁,羊兩軍更疲倦。今日這一戰之前,梁,羊兩軍剛剛打敗江崇,入駐野東城後,又休憩了幾天,得了犒賞,士氣正高漲。翊王軍卻是從西南僵持的戰場上調轉過來,是疲上加疲,倦上加倦。更何況,梁,羊兩軍的疲倦,是主動的疲倦,是一種滿懷希望,為達目的不惜釜底抽薪的疲倦,翊王軍則是在毫無征兆之下被敵軍狠狠地側捅一刀,心中本就繃緊了的弦咔地一下就斷了。
這不是梁,羊兩軍的戎馬生涯中最浩大的一仗,卻是最艱難的一仗,與過去相比是如此,與将來相比,同樣如此。
天地仿佛都變了色,不再明媚秀麗,而是被戰争揮灑成了陰沉的血腥。河流在戰場不遠處蜿蜒而過,河水被染成了血色。殘兵斷戟以及奇形怪狀的屍體橫七豎八,遍布一地,剩餘的活人已然不多,翊王軍的士兵開始丢盔棄甲,往白遠城的方向沒命奔逃。
羊宜修始終沒有參戰,被親衛隊護在後方,但他親眼見證着戰局的全過程,他親眼看到,羊軍士兵如何在失去了兵器的情況下仍頑強地手刃敵人,他們形如猛獸,一擊斃命,令敵人聞風喪膽。可他的目光并不是想看羊軍士兵,而是不停地穿梭在羊軍士兵之中,搜尋他唯一關心的那道身影。
小羊揮舞着的不再是刀,而是劍——那柄削鐵如泥的龍紋劍。他身上被濺到的血跡越來越多,一點點将他染成了一個血人,唯有一雙眼睛,永遠那麽清亮,是羊宜修無比熟悉的那種清亮。
他不知殺了多少敵人,敵軍前仆後繼地在他面前倒下,一具接一具屍體堆疊起來,越堆越高,竟堆成了一座小土坡。小羊立于土坡之上,一劍刺穿面前最後一個敵軍的胸膛,再将長劍拔出,敵軍撲通一聲倒下,從土坡頂端滾了下去,以極度扭曲的姿勢無知無覺地紮進屍體堆中。
小羊獨自站在那最高處,高高舉起龍紋劍,于蕭瑟冷風中茕茕孑立,意氣昂揚地頂天立地,發出一聲貫穿心底,擊透靈魂的怒吼——
“啊————————!!!!!”
場上之人紛紛扭頭看向小羊,敵軍看向他時,見到的是一尊閻羅,眼裏流露出的是驚恐,羊軍士兵——包括梁軍士兵——看向他時,見到的是永不會倒下的戰神,心中生起是的沸騰與期盼。
這就是他們的首領。
羊宜修遙遙望着小羊的身影,龍紋劍在他手中,沐浴着鮮血,熠熠生光。就在那一瞬間,羊宜修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們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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