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兵貴神速
兵貴神速
那柄完好無損的龍紋劍,白老爺原本打算放進白氏的棺材裏,讓傳家之物伴随着他的獨子永世長眠。
反正,他們白家也已經絕後了,傳家之物,又傳給誰呢
白老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在最後一步被一個外人截了胡。
“買來的。”梁泰和言簡意赅地答道。
羊宜修微微挑眉, “白老爺肯賣”
“世間萬物都有個價。”梁泰和說, “白氏也不例外。”
羊宜修沉吟半晌,把龍紋劍放回錦盒之內,合上蓋子。
“泰和,”羊宜修說, “你的心意,我領了。”
*****
龍,自古便有代表帝王之意。梁泰和以為自己送這柄龍紋劍給羊宜修的用心良苦,羊宜修定能領會。他們的實力日益壯大,是時候往更遠的地方看了。
直到幾天之後,他突然注意到,小羊的腰間不知何時挎上了一把劍。
從劍柄蜿蜒到劍鞘的雕紋栩栩如生,一條龍的形象躍然其上,呼之欲出。
梁泰和盯着這柄劍看了許久,又轉頭看向羊宜修。
羊宜修神色淡然,沒有回應梁泰和的目光。
倒是晏明知毫不遮掩地問出了梁泰和心底的疑惑, “羊哥!你什麽時候也開始使劍啦”
“嘿嘿,”小羊得意地笑着, “老三送我的,當然得帶着。好看吧”
“梁總将送的”晏明知又驚詫又豔羨地看了看羊宜修,再繼續打量龍紋劍, “難怪……一看就是好東西!”
“想不想試試”小羊把佩劍從腰間摘下,拎到晏明知跟前晃了晃。
“想!”晏明知眼裏頓時放光。
“接着想哈。”小羊一晃手,又把劍收了回去。
晏明知: “……”
晏明知: “羊哥,你……你不厚道啊!”
“我什麽時候厚道過了”小羊樂呵呵道。
“羊哥你會使劍麽”晏明知猛地發出靈魂一問。
這回輪到小羊沉默了。
小羊默默地拔劍出鞘, “來,你來試試我會不會用。”話音未落,雙手舉劍作勢就要朝晏明知砍過去。
“羊,羊哥繞命——”晏明知拔腿就跑,小羊不依不饒地在身後追,兩人從走廊一直跑到院子裏,像兩匹瘋馬一般鬧得歡騰,與在門口當值的幾位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的梁軍士兵形成鮮明對比。
通常只有在這種時候,梁泰和與殷源才會默默地站到同一陣線——成何體統。牙子雖然為人比小羊要穩重得多,卻從來不會管束小羊,小羊樂意怎麽瘋就怎麽瘋,這本來就是他們羊軍的氣質。羊宜修透過廳堂的大門,遙遙往外看一眼小羊那來回蹦跶的身影,禁不住輕輕笑了。
他的笑意是無形流露的,不在嘴角,而在眼中,在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紋路裏,甚至在他身邊忽然柔化了的空氣裏。一旁的梁泰和看得明白,正是這樣的笑,比任何一種有形的笑都更假不了。
*****
梁,羊兩軍在野東城的安生日子沒能過上多久,城內休養生息的工作還在進行,忽然傳來噩耗——他們原以為還遠在東南地區剿滅其他起義軍的翊王部隊,不日就要來攻打他們的老窩易城了!
所有人都是一驚,就連羊宜修和殷源在內,這一次也沒料到翊王這一着。他們的長遠計劃是盡量争取足夠多的時間,積攢足夠豐厚的實力,再以最佳的狀态和翊王決一死戰。誰都沒想到,翊王那一方主動将決一死戰的日子提前了那麽多。
翊王确實是應該正在東南一帶作戰,意外的環節在于,他得知梁,羊兩軍要與江軍正面決戰,把江軍也打敗後,西邊這一帶就将成為梁,羊兩軍的天下,自此再無敵手,他們完全有充足的時間和資源慢慢恢複。翊王當即意識到,必須趁着這個機會一舉殲滅梁,羊兩軍,否則,待他們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養得兵強馬壯,屆時早已被折騰得精盡人亡的朝廷軍再想按下這頭壯碩的地鼠,可就難了。
于是,翊王一收到這條消息,果斷作出決定——立刻從東南戰場撤退,調轉馬頭,優先解決西邊的這一個勁敵。
這件事,對翊王絕不輕松,對于梁,羊兩軍,則無異于當頭一棒,打碎了他們以逸待勞,後來居上的美夢。
梁,羊兩軍的将領們當夜便召開緊急會議,商讨應對翊王之策。
翊王要到易城,得先過野東城。現在擺在面前的問題是,他們是就地據守野東城,還是抽回兵力,退守易城。
梁泰和的意思是退守易城,這是毋庸置疑的選擇。翊王這次是大舉來犯,野東城一座破城,城防不固,民心不穩,以這裏作為守城的據點,風險太大。而易城經過他們多年的修建,城池已十分牢固。更何況,今時今日,與當年他們遭江崇與趙一單聯手進攻時已然不同,易城不再是一座孤城,他們有強大的後勤保障,即便朝廷真讓翊王調來數十萬大軍,他們也有信心能與翊王抗衡上很久。
晏明知一如既往地要跟梁泰和唱反調,他不否認易城更好守,但剛剛打下野東城,他們就要撒手扔掉,實在讓人心有不甘。再者,野東城連經兩戰,将徹底變成一座廢墟,他日要重建這片區域,可就難上加難了。
梁泰和冷笑,現在大難當前,不是考慮他日如何的時候,他們得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過不了這道坎,連将來都不會有。
羊宜修依舊和平日一樣,對各人的觀點都不置可否,只是長久地凝神沉思。見殷源今日遲遲不開口,羊宜修不由問道: “殷先生可有想法”
殷源看了看羊宜修,起身,朝羊宜修躬了躬身,再緩緩走到戰地沙盤前,拿起代表翊王軍的模型放入沙盤中,卻不是放在野東城,也不是放在易城,而是放在了白遠城城外的遠郊野地。
而白遠城,是一座離都城僅有三百裏的小城池。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殷源,不明他此舉所為何意。
“翊王軍要以最快的速度來進攻我們,”殷源道, “一定會經過白遠城。”
沒人提出異議,不用殷源分析,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所以”梁泰和問道。
“我們就在這裏截擊翊王軍。”殷源說。
梁泰和一怔,晏明知愕然地看着他,羊宜修則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
小羊卻眼前一亮,對殷源接下來要說的話起了十二萬分興趣。
“……瘋了”梁泰和仿佛夢回四年前,當時面對江崇和趙一單的強大聯軍,小羊振振有詞地說,他們羊軍不打守城戰。
雖然那一仗是贏了,但一來江,趙都是農民拼湊而成的雜牌軍,與翊王軍這種身經百戰的正規軍不可同日而語,二來,那一次他們不過是從城內出到城外,相當于是在家門口伏擊,就算打不過也還有個地方往回撤。殷源這一招所謂截擊,一不小心就會玩成千裏送人頭。
殷源并不在乎梁泰和的反應,甚至不在乎在場所有人的反應,見羊宜修沒有提出質疑,他繼續道: “翊王軍這一次破釜沉舟地從西南戰場撤離,轉而攻擊我軍,就是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因此,翊王軍一定會以最快速度行軍。”
快速行軍的部隊都有幾個共同點——日夜兼程,不帶辎重,武器輕便,糧草不多。這樣一支軍隊,必定比正常行軍的部隊要疲憊得多,戰鬥力也會随之大大下降。而這般虛弱狀态下的翊王軍,正是最好對付的翊王軍,也恰是他們應當瞄準的目标。
“未必,”梁泰和說道, “萬一翊王軍在行軍途中進入都城修整一番呢屆時以逸待勞的就是他們了。”
殷源微微一笑,仿佛梁泰和這話說得很可笑,搖頭道: “不會。”
“你敢肯定”梁泰和問。
“我敢肯定。”殷源想也不想道, “翊王軍這一趟打的就是一個‘快’,如果還想着途中修整,無疑也會給我們留出準備的時間,他這整個部署就毫無意義,那麽他從最初就不會撤離西南戰場。”
解讀兵法,本質上是解讀人心。翊王軍多年來之所以能在此起彼伏的起義軍面前守住朝廷這片風雨飄搖的江山,遠不止是憑恃着兵強馬壯,更重要的是,翊王是個雷厲風行的将領,常常使出出人意料的決勝一擊。這是翊王的優勢,但在殷源眼中,再大的優勢,在巧妙的引導下,也能變成劣勢。
翊王對自己的計策篤信不疑,多年來也習慣了起義軍對他的東躲西藏,誰都希望他先去管別人,別來抓自己,于是總是他追着別人的屁股打。正是這樣一種自信,會逐漸成為翊王的視野盲點。
直到,有人給他迎頭一擊。
殷源這話,梁泰和一時難以反駁,又道: “就算要截擊,有必要選在白遠城離都城如此之近,你可知對我軍有多危險”
“必須選在白遠城,”殷源的語氣堅定得不容反駁, “這是可絕後患的一戰。”
“怎麽說”羊宜修終于開口。
殷源轉向羊宜修, “白遠城雖是一座不足為道的小城池,但離都城只有三百裏,急行軍不過兩日的路程。我們如若能在白遠城痛擊軍疲馬虛的翊王軍,會給朝廷造成巨大的震動。他們會以為我們已經具備兵臨城下的實力,而且随時有可能出擊。如此,朝廷絕不會再放任翊王軍遠征易城,只會勒令他固守都城。至此,我們才算是成功打退了翊王。”
殷源将這番剖析簡明扼要地娓娓道來,一邊觀察着羊宜修的臉色,頓了片刻,繼續道: “再者,也可以免了易城和野東城這一帶再遭戰火蹂/躏,對我方的軍需保障大有助益。”
這一點直直地戳中了羊宜修目前心中最大的隐憂。他們的地盤還太小,戰亂頻仍,加上時不時來一場天災,使得稅收捉襟見肘。軍隊兵力不夠打不過翊王,兵力夠了,又很難天天養着那麽多張要吃飯的嘴。是以,他們不僅要考慮前方的仗怎麽打,更要顧及到柴米油鹽這種切切實實的事情。
“還是有太多難以預測的障礙,”梁泰和說, “我方要行軍深入到離都城三百裏的地方,要如何不被發現我方要在都城眼皮底下截擊翊王軍,萬一朝廷迅速派出援軍,我方又如何應對”
“敵軍要急行軍,我方就要更急,”殷源不緊不慢地應道, “要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與翊王軍開戰。至于朝廷援軍,不足為慮,我們此戰不是要對翊王軍趕盡殺絕,也并非要攻下都城,而是威懾,痛擊得朝廷不敢追擊我們足矣。”
“哦,”小羊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嘴, “意思就是,打完就跑”
“正是。”殷源點頭。
突然現身,突然開戰,待敵軍的援軍趕來,他們早已占夠便宜,拔腿就跑。
小羊嘿嘿一笑,可以,這很刺激。
梁泰和沉默許久,提出了最後一點顧慮: “即便這個部署行得通,我方也必将在此一役中損失大量兵力。”
傷亡之數,也許會比單純打守城戰更多。
晏明知看了看梁泰和,又看向殷源。梁泰和說的,也正是他想說的。他不敢想象,這種近乎自殺式的截擊戰,出征的将士有多少還能歸來。
“是。”殷源完全不否認這一點,這一個“是”字應得很輕。這是一個很精妙的戰術,也是一個很殘忍的戰術,它的成功,要以軍中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去堆疊出來。他轉頭望一眼羊宜修,話語即将出口,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在翊王軍的威脅前,他作了選擇,極其自負,甚至自私的選擇。他選擇了将不計其數的将士推到前方,要以他們的犧牲去換取平民的安寧。雖然,這些将士,曾經也是平民。
他必須作出選擇。
“兵貴神速,切忌拖延,”最後,殷源總結道, “怕輸就是失敗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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