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絡湖極北七
我站在門口看着月老飄然離去,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适,腳底也有些發軟,忍不住靠在石欄上。小童兒打算過來攙我:“仙君怎麽了?”
我擺擺手:“無事,我……”
話還沒說完,一股血腥從喉嚨冒了上來。
小童大呼:“仙君!”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迷迷糊糊的往回走,但眼前這條路,忽然變得飄渺起來,我像踩在棉花上,總踩不踏實。
突然,石柱上忽然纏繞着一條五彩斑斓的巨蟒,它瞪着綠油油的眼睛,張開了血盆大口,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我頓時被吓得一聲冷汗,不由自主的往後退。
“小心,這裏有蛇!”
小童趕緊攙着我,茫然的說道:“仙君,你怎麽了?哪裏有蛇?”
我晃了晃腦袋,定睛一看,“哦,原來是捆仙藤啊!”我虛驚一場,抹掉額頭上的冷汗,正要松口氣,卻覺得眼前有一大群蜜蜂朝我湧來,我頓時一陣陣耳鳴,不自覺的擡手。
“怎麽這麽多蜜蜂?”
小童驚慌失措:“仙君,你到底怎麽了,哪有蜜蜂?”
我心中一緊,暗道糟糕,我這大概是要走火入魔了!
我趕緊停下來,席地坐下,運起真元,收斂住心神。小童見狀,也趕緊端坐下來打坐,為我護法。
然而,我只覺得體內真氣逆轉,血液倒流,無數記憶如浮光掠影,朝我撲來。
“我和你是注定要走這一程的”。
“你的感情我都知道,但我不會回應,也不能回應”。
“阿月,我等着你!”
我再也忍不住,再次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遁入了一片漆黑。
……
我已經大概理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絡湖神君在冰封絡湖時,曾以自己的仙元護住了鳳十三月,還讓那把先劍帶着他飛出了絡湖,來到了清河,最後不知因何緣故,珍珠流到了忘川,而飛劍卻留在了清河。
珍珠裏是忘川地君,而我,就是那把飛劍。
那把劍曾日日受絡湖神君仙血祭養,有了靈性,所以,他們都以為,我能打開絡湖的結界。
陛下擔心忘川地君心有不誠,所以故意将我扔到他身邊,還故意保留了他的記憶,如果他當初真的帶着我前往絡湖,那就坐實了懷疑。所幸,他及時殺了李幸恒,成功打消了陛下的疑慮,成為了忘川天君。
不過,只有我知道,忘川地君,不,忘川天君作為楚天常時,确實有過帶我去打開絡湖的念頭。他後來殺了李幸恒,也不知是真的迷途知返?還是早就猜到,這一切都被天上密切注視着?
至于他為什麽想要打開絡湖,不用猜也知道,原因不外有二。要麽是,他其實并不甘心成為神仙,只是受了神君的庇佑,一直在韬光養晦,等待時機,打開結界,放魔族進來;要麽,他還深深念着絡湖神君,想要前往絡湖祭拜他;又或者,兩者都有。
我躺在榻上,心中五味陳雜。
幸虧我這清河殿靈氣重,我自己又是個道心深重的神仙,這才從走火入魔的邊緣逃過一劫。只是道心紊亂,元神不穩,靜坐了幾日,倒是很快好了起來。
我本來準備忘卻這段往事,不管忘川天君和絡湖神君究竟有何瓜葛,我現在只想做個平庸普通,閑事不管的神仙。
沒想到月老那老頭又來了。本仙君自然對他很是冷淡了。
他雖然說這是陛下的旨意,但我估摸着,肯定是他在陛下面前煽風點火,亂出主意,才導致這一切的。
所以,他雖然給我帶來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但本仙君也不想領情。看他喝完了兩盅茶,依舊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只得下逐客令了。
“我說月老,您到底又有何貴幹啊?若沒什麽吩咐,小仙就不奉陪了,最近道心不穩,有些急火攻心,小仙想抓緊時間閉個關修煉修煉。”
月老笑盈盈道:“仙君切勿動氣,請安心靜養。”
說完,就要站起來走了。我詫異,“還真走了?真沒什麽事?”
月老仿佛是經我提醒才想起了一般:“倒有一件。”
我頓時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他道:“忘川地君晉升天君,已經向衆仙家發了邀請貼,邀請衆仙家前去一聚。剛剛天君碰到老仙,知道老仙正要來仙君處,特意讓老仙将帖子轉交仙君。”
月老說着,伸手一托,浮現出一張邀請貼。
我只得接過。
說來,也是難為天君了,他此刻最不願看到的人,就是我罷。我何德何能,能與他的神君相提并論。只不過,既然是邀請了衆仙家,不給我發個帖子,倒顯得刻意了。再只不過,連帖子都要月老代為轉交,這邀請的誠意,值得商榷。
小童問:“仙君,那您去嗎?”
我剛剛才打定主意要忘記那些事,此刻又忍不住浮想聯翩。我是不太想去的,只不過,不但大家以前還有這麽段淵源,我好歹算是他和絡湖神君那段白月光般的感情的見證人,而且現在我也還有他同殿為臣,同宮為仙,如果執意不去,反而也很刻意了。
我沉思片刻:“去,當然要去。”
童道:“那您打算備什麽賀禮?我去打理一下。”
我道:“那把北極劍,可還算完好?”
小童兒大驚:“仙君,那可是您的本體!”
是啊,本仙君就是那把劍裏長出來的劍靈修煉而成的。不過,我已經是劍靈了,和那把劍也沒什麽關聯了,既然是絡湖神君的,送給忘川天君,也算是物歸原主。
他定然會喜歡那把劍,也不知他是否會對着那把劍,睹物思人。
……
忘川天君雖然升了官,但依舊還住在忘川邊上的府邸裏。
宴席安排在一處鄰水的閣樓,水裏遍布着妖豔絕美的彼岸花,正襯這熱情高漲的氛圍。我到的時候,衆仙家早已齊聚一堂了。
天堂的神仙都很無聊,除了三年一度的蟠桃大會,平日裏大家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可以一吃吃吃喝喝。
即使忘川天君為人冷傲,素來和衆仙家無甚深交,但大家依舊很給面子的都早早去了,彼時正在互相玩笑喝酒,好不熱鬧。
忘川天君的童子領我進去,我含笑向各位仙家一揖:“抱歉抱歉,小仙來遲了,給各位仙君賠罪!”
聞言,衆仙家皆是一愣,停下了推杯換盞,轉頭打量起了我,眼中意味深長。
能理解能理解。我和忘川天君畢竟是因為情劫才下界。不明就裏的人,很容易多想。
只不過,現在都歷完劫了,也不知道月老跟衆仙家說過沒有,是他牽錯了線,才有這些事的,而不是我和忘川天君真的有什麽私情,要不然,玷污了天君的清白,我可擔不起。
衆仙家還在打量着我,我杵在門口,有些許尴尬,正在想着要不要再打個招呼就離去,還是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忘川天君忽然開口了:“清河仙君能來,本君不甚欣喜。”
不得不承認,我心裏在這一刻又起了波瀾,早告誡自己的,不要妄動貪戀,在聽到他說話的那一刻,貪戀早就飛得亂七糟八的了。
我定了定神,朝他望去,恍若隔世。
我笑道:“承蒙天君盛情相邀,小仙不敢不來。”
我雙手一揮,手中多了個還算雅致的劍匣:“小仙粗鄙,沒準備什麽像樣的賀禮,只拿這塊鐵皮子,聊表心意,天君若不嫌棄,萬望收下!”
衆仙家眼睛頓時睜得碩大,想要看看這到底是什麽。忘川天君打開一愣,眼有詫異。我沖他微微一笑。
他也不自覺的勾了一下唇角,關上了劍匣,神色恢複如常,:“仙君有心了。”
他又一指角落:“仙君請坐。”
我又颔首致謝,朝着角落走去,剛好,角落裏有一根大柱子,擋住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衆仙家見沒從我這裏看到什麽趣事,頓時又轉頭去繼續賞花,鬥法,喝酒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我坐在角落裏,心裏不自覺舒了一口氣。自我感覺,我應該沒露出什麽破綻,但心裏,只有我自己知道,早已波濤洶湧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遲早有一天要犯天條,遭雷霆之怒的。
……
衆仙家大概是太久沒有結伴出游了,這一次玩的很是盡心,我已經喝完好幾壺茶了,他們還沒有要告辭散去的意思,還嚷嚷着要去江裏看彼岸花。
我也不好意思先離去,只得跟着他們站起來,大概是起猛了,竟有些暈暈乎乎的,腳有點站不穩。
眼看着就要撞到柱子上去了,忽然,胳臂一緊,一個人拉了我一把。
我回頭:“啊,謝謝……哦,原來是天君啊!”
忘川天君拉着我的胳臂,眉頭不知為何,緊緊皺着:“你喝了多少酒?”
我手忙腳亂的站穩,笑道:“原來是酒啊,我還當是茶呢?忘川的酒,怎麽一點酒味都沒有?”
他沒有接我的話茬,也不放開我,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抽回手:“看來我是有點喝多了,那這樣吧,小仙今日先回去,免得跟衆仙家一塊,掃了大家的興,改日再來向天君賠罪了。”
我踉踉跄跄的轉身準備走。
“清河。”背後忽然傳來忘川天君的聲音。
我一怔,酒意頓時消散了一半,他沒叫過我清河,他從來只叫我清河仙君,仙君。
我緩了片刻,忍不住回頭,他依舊定定地看着我,我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麽。
我笑道:“天君,當日你我下界的前因後果,皆是一場誤會,如今是非已過,誤會已除,一切已是前世,還請天君不要挂懷,勿做他念。”
這句話我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即使我膈應到了他,那也是過去了,希望他放下那段令他不适的經歷,潛心修行。
忘川天君微怔,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開導他。他忽然也一勾嘴角:“是啊,勿做他念。清河仙君也請勿做他念。”
我點頭:“自然。”
既然話已經說開了,大家都當什麽都沒發生,他似乎一下子輕松了不少,也沒心思跟我打馬虎眼了,正要提步離開。
我忽然又問道:“對了,你可知,玉虛門所有門人的魂魄拘于何處?我……我想去看看他們。”
不管怎樣,他們都因我們而死,我也想為他們做點什麽,彌補我心中的遺憾。
忘川天君道:“一切皆有定數。他們因你我歷劫而死,已經有了莫大的功德,受到了相應的庇護。道心深重的,繼續修煉,而道心不重的,也早已投胎,重新做人了。你不必自責,雖然作為凡人,他們是死了,但在我們看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新生。”
我點點頭,沒想到忘川天君會出言安慰我。
“哦,對了,謝扶遼呢?當日,神英将軍真的将他殺了嗎?”
忘川天君邁出去的腳忽然收回來,莫名的看了我一眼。
“沒有。你我脫離凡人之軀後,整件事情已經結束,神英将軍也被天兵抓住了。你說的那個凡人,逃過了一劫。不過,他還在執着的修煉,想要報仇。”
想不到謝扶遼如此有情有義。
我道:“他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忘川天君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按照這個時間算,人間至少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他要麽已經作古投胎,要麽,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了。就算你去了,他也未必認得你!”
看我依舊望着他,忘川天君頓了頓,面無表情的說道:“玉虛山。”
說完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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