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絡湖極北六
質樸的木床上,和衣躺着一位絕美的少年。少年雖然沉沉睡去,但依舊愁眉緊鎖,額頭的青筋若隐若現。他長相與中原人有些不同,鼻子□□,眉毛斜飛,稍微帶了點異域風情。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光亮穿透帷幔,落在榻上。少年猛然驚醒,咻的睜開了紫色的雙眸。他打量着周圍,臉上的絕美沉靜一下子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銳不可當的殺意。
突然,一道和煦的聲音傳來。
“你醒了?”
一個溫潤質樸的公子推門進來,手裏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少年聞言一怔,強烈的敵意再次籠上心頭,他一躍而起,身形一閃,快若閃電的朝着眼前人撲去,這位公子還沒來得及閃躲,就被少年厄住了喉嚨。
少年眼底流露出一股狠辣,他雙手用力一握,那位公子的喉嚨傳來咔嚓一聲,似乎下一刻就要生生窒息。
但那位公子只微微一笑,反手握住少年的手,再輕輕一鎖,就将少年禁锢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俊美公子再順勢捏住少年的下颚,将手上這碗藥灌進了少年的喉嚨裏。一連串運動,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少年被一碗藥灌得猝不及防,一頓猛咳,咳得雙耳通紅。
這位公子看着少年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中怒火中燒的樣子,像是發現了什麽趣事,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似乎是顧及到這位少年的面子,他又趕緊收斂了笑容,走到旁邊坐下,慈祥和藹的說道:“你別怕,你現在在蓉城。你是異族人吧?你們偷襲蓉城,可是想要殺了蓉城的城主,打開城門,放你們進來,攻占中原對吧?”
少年惡狠狠的盯着他,不說一句話。
這位公子自讨了個沒趣,怕少年跟自己較勁兒,又循循解釋道:“我有好久都沒見過異族人了,我剛剛發現你暈倒了,本來想殺了你,不過,我天生不太喜歡殺戮。而且,我隐隐覺得,你應該也打不過我,對我也沒有太大的威脅,就順手救了你。這兩天,蓉城正在封城嚴查,你等幾日再回去吧,以後可別再來犯蓉城了。”
少年停住咳嗽,想要運起力氣,再次反撲,但這藥也不知是什麽藥,他此刻竟完全使不上力氣,他只能再次轉頭瞪着眼前這個人,試圖用眼光殺死他。想他堂堂一個異族王子,從來都是被捧在天上的,哪有受過被別人這種心平氣和的說`我本來想殺了你`這種氣的。
少年隐忍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少惺惺作态,你給我喝了什麽?”
這位公子見這少年肯和他說話了,頓時來了興趣,溫聲細語的說道:“你別怕,只是安神的藥,你戾氣太重了,容易影響睡眠。”
也不知是這藥的緣故,還是太疲勞的緣故,少年聽完這話,眼皮果然像是千斤重,他忍不住有些恍惚起來。
年輕公子站起來:“既然你累了,就歇息吧,我雖然不想殺你的人,但他們都想要殺我,刀劍無眼,我不小心還是殺了幾個。我救你,也算是一點補償。”
年輕公子說着,正要推門出去,少年迷迷糊糊的問道:“你是誰?”
“哦,還沒告訴你,我就是你們要殺的蓉城城主,落弧。”
……
看到落弧兩個字時,我有些想笑,也不知是哪個無聊的山野閑人,竟然敢這樣編排絡湖神君。
據天書記載,絡湖神君明明是個戰無不勝,溫潤謙和,肅然正經的神仙,哪有像這《風月錄》裏玩心如此重的。
不過,不管是野史正史,畢竟都是經他人之筆的描述的,他本人究竟如何,除了他自己,恐怕也無人知道。
也不知那位魔族少年風十三月,是如何能和神君交好的?
不過,常年獨自一人,守在那幽深寂寥的絡湖湖底,突然來了個能說上幾句話的人,定然是會欣喜的。我忍不住接着往下看。
……
蓉城城主落弧臉上緊繃着,語氣不太和善的對面前的人說道:“阿月,我不是讓你不要再來犯我蓉城了麽?如果被探子發現,我可怎麽保你?”
眼前被叫阿月的人,正是那位異族少年,此刻,少年臉色的跋扈與傲慢還依稀可見,但比以前多了絲沉穩。
他露出極不耐煩的神色:“我沒犯蓉城,我只是來還你人情的,你上次沒殺我,而我還将你的劍折斷了,我鳳月可不想欠你人情,這次我特意攜了一柄來賠你!”
鳳月扔過來一個劍匣,落弧接過去打開,裏面赫然是一柄散發着柔和藍光的長劍。
落弧伸手撫過長劍,剛剛繃着的臉早已布滿笑意:“幽月劍!據說這柄劍可是你族的寶劍,只要滴血祭煉,它就會通曉主人的心意,能指哪刺哪?”
阿月一下子露出笑意:“如何?你可喜歡?”
落弧雙眸含笑:“你送的,自然喜歡。”他隔了一陣,又忍不住嘆息道:“只可惜,它跟着我,實在是暴殄天物了。我一出劍,必然是一陣腥風血雨。你将你族的寶劍送我,而我将來,或許會拿着它,去殺你族人。你還是拿回去吧,免得相見難堪。”
鳳月也是一愣,沉默了一陣才試探問道:“你很恨我和我的族人?”
落弧有些低落的坐在椅子上,“談不上恨,只是有些厭倦,你我兩族來來回回地征戰,也不知有了多少年。你不知道,我生下來,就背負了戰争的使命,我這一生都将困在這城裏,征戰厮殺,不知道何日會停。如果可以,我也想等戰争結束,去你說的那些地方看看。”
鳳月很少見到落弧如此低落的樣子,想要開口說些什麽,最後竟沒說出一個字來。
那次鳳月離開時,堅定的對落弧說道:“如果我能成為我族的王上,我就讓我的族人停戰!”
沒想到落弧凄涼一笑:“沒用的,即使你族暫時停戰,但你之後,新的王依舊會發動戰争。而且,即使你族停戰,你以為,我族王上就會善罷甘休嗎?”
鳳月:“事在人為,不是麽?等戰争結束,我就帶你去游遍大江南北,名川大山!”
落弧忍不住動容:“好,那我等你!”
……
一位老者撲在地上,誠惶誠恐的說道:“城主,請您三思,您不能出城啊?說什麽談判,誰知道這是不是異族的奸計?一旦您有什麽閃失,那蓉城就完了,到時候異族長驅直入,整個中原都保不住了!”
座上的落弧神色堅定:“軍師請起,您說的我并非不懂,但這是來之不易的機會,既然異族願意和談,如果雙方談判能夠達成,那兩族百姓,将減少多少苦痛和災難!雙方的将士,也将減少多少不必要的傷亡!”
“我知道您擔心我的安危,但來談判的,是異族王子鳳月,他絕不會騙我!城中諸事,我也已經安排妥當,就算情況有變,你們立刻禁閉城門,啓動所有對戰措施,絕對萬無一失!”
……
談判那天。落弧只身赴約,來到安紮在城外的營帳裏。
鳳月看着落弧進來:“落弧,我等你多時了!”
落弧緩緩落座:“希望這次談判順利!”
風月:“自然!”
雙方各自提出的條件,都算合情合理,落弧眉毛一彎,在和談書上蓋上了印章。
鳳月站起來:“謝謝你。”
落弧:“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鳳月一勾嘴角:“既然以後不打仗了,不知兩族之間,可否互通有無,比如貿易,或者聯姻?”
落弧但笑不語。
鳳月哈哈一笑,正要上前攬住落弧。忽然,一個頭破血流的士兵沖進來,在鳳月耳邊說了幾句。
鳳月聽完,狠狠一砸桌子,看了落弧一眼。
落弧心頭一跳,心中徒然升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猛地站起來往外走。
突然,帳篷外沖進來一隊來勢洶洶的士兵。
“城主還想往哪裏走?”
鳳月勃然大怒:“你們好大膽子!誰讓你們這麽做的?父君已經将此事交我處理,你們難道想抗旨不成?都給我推下!……”
鳳月一頓呵斥,但堵着的士兵依舊紋絲不動。鳳月怒目而視,正要拔劍相向,為首的将領卻忽然道:“恭喜殿下,從您第一次前往蓉城,故意被擒開始,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今日只要血洗了這大蓉城,入主中原,稱霸天下,指日可待。而您,也即将是這天下的霸主了!”
落弧聞言一怔,臉上露出了苦痛的表情,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風月,喉嚨上下翻滾,最後沒說一個字。
不過須臾,他眼裏的苦痛就被冷冽的殺伐取代,他冷冷的掃視着衆人,一晃眼,手中已經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劍。他面無表情的說道:“我說過,我一出劍,一定會是腥風血雨。諸位不怕死的,請來領教吧。”
……
天空仿佛是被鮮血浸染了一般,呈現出詭異的紅色,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氣息。
整個蓉城炮火連天,箭矢如雨。
風月身中數箭,血流如柱,他渾身顫抖,緊緊抓着落弧的手:“別難過,這是,我欠你的。一開始接近你,确實是一個計謀,但我後來,我後悔了。我真的想讓兩族停下戰争,然後,帶你去,天下名川!你信麽?今日的事,我确實不知情。不過,這一切确實,确實是我造成的,對,對不起,落弧。”
落弧将他摟在懷裏,如初見時一般,溫和的笑了一下:“我信。你欠我的,你已經還了。只是,我不能跟你去游覽天下奇觀了,請你,代我去看看吧。”
落弧一揮手,一匹通體雪白的馬跑了過來。他擡手輕輕撫了一下鳳月的額頭,冷靜的說道:“帶他走,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通體雪白的落馬留戀的蹭了蹭主人,終于還是發足狂奔,載着昏迷不醒的異族王子,沖出了層層包圍。
斜陽已經完全落下,只留下漫天的昏黃。一個孤獨的身影,在城牆上久久伫立,終于還是緩緩倒下。
……
“仙君?”小童突然出聲。
我回過神來,“哦,什麽事?”
“月老來了。”
“是嗎?”我放下書,笑了一下,“來得正好,我剛好想去拜訪他!”
據天書記載,絡湖在冰封前,忽然飛出了一把通體雪白的劍,而劍上,還載着一顆類似水滴的珍珠!
我不由得冷笑出身,遍體生寒,明明是神仙,但依舊覺得冷到了骨子裏。
那柄飛劍載着珍珠,來到了清河。
天書還記載,清河是江頭,忘川是江尾。
那顆珍珠,最後流向了忘川……
月老進來,滿含笑意。看我神色冷淡,他關切道:“仙君,身體抱恙?”
我直截了當:“月老來得正好,小仙剛好有事要請教。”
月老施施然坐下:“仙君請說。”
我道:“敢問老仙君,當初我和忘川地君的姻緣紅線,究竟是無心之過?還是有意為之?”
月老一愣,讪讪笑:“這個,仙君何出此言吶?”
我已經沒心思跟他打馬虎眼了:“我只問您一句,當年,絡湖神君與風十三月,是否,是否真的有過……私情?”
我幾乎是豁出去了,才敢将這句話問了出去!然而,話一出口,我立刻就後悔了,我忽然不知道我聽到那個答案了,到底該怎麽自處!
意料之外,月老沒有回答我,只是開始躲避我的目光。
我不由得冷笑,不回答就是最直接的回答了。
原來如此。
難怪忘川地君,一直對我冷若冰霜。原來,他心裏念的,是高貴清華,頂天立地的絡湖神君!
我努力站直了身體,勉強穩住身形:“那為何,為何會将我和忘川地君的姻緣線牽在一起,讓我平白無故的下界去跟他歷一場情劫?神英将軍又為何會引我去絡湖?別拿什麽牽錯了來糊弄我了。”
沒想到,這話一出口,月老的臉色更難看了。或許是我盯着他的目光太過滲人,他來來回回地看了我好幾遍,每次都欲言又止。
我依舊直愣愣的瞪着他,他長嘆一口氣,似乎也是豁出去了,說道:“其實,安排仙君下界,是想試探忘川地君。不過,這一切,都是陛下決定的,老仙我,也無可奈何啊!”
“試探?”
月老看我還不明白,只能再解釋:“忘川地君鎮守忘川有功,本應論功行賞。但還在六界裏的魔族,最近頗有些不安分……”
月老說得吞吞吐吐,但我已經聽得很明白了:“忘川地君曾是魔族人?陛下是在懷疑他的忠誠?”
月老又沉默了,算是默認了我的話。
我已經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了。“那為何是我?”
這回輪到月老詫異了:“仙君難道忘記了,你是從絡湖裏出來的?”
“什麽?”
我感覺眼前有一道天雷劈過,我雙耳頓時傳來陣陣轟鳴,我緊緊抓着椅子,防止自己倒下去。
我早該想到。那把劍載着珍珠,飛到了清河。珍珠流到了忘川,那把劍呢?
是了。本仙君差點忘記,我的本體,乃是一道劍靈。只因清河的水,極有靈性,我躺在其中,日日受清河之水洗滌,慢慢才生出了靈識,長出了慧根。
難怪了!我以為我的本體只是一個破銅爛鐵,誰曾想,我還是絡湖神君的仙劍呢。曾受絡湖神君的仙氣熏陶,仙血祭養。
我何德何能。不但不思回報,辜負神君所托,反而還敢對神君的心尖之人妄動貪戀。
實在是,罪大惡極!
月老何時走的,我已記不太清了。只隐約記得,他走的時候,我站起來送他,腳下早已毫無力氣,險些跌倒。
月老攙了我一把,神色似乎很關切:“仙君小心,千萬固守本元,小心走火入魔,元神消散。”
我對月老表達歉意,又才想起來問:“老仙君,忘川地君,他可知道,我,我和他的那段淵源?”
月老道:“既然要試探他,自然是知道的,怕他忘記,他下界時,還故意保留了他所有的記憶。”
我只覺得眼前白花花一片,我下界作為李幸恒時的所有記憶,像潮水一般,全都朝我湧了過來。
忽然,又聽月老說道:“對了,仙君大概還不知道,忘川地君,現在已經是忘川天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下班回來,卡文卡了好久,最後只寫了幾百字,睡覺的時候,一直在想到底怎麽寫,最後,果然快快樂樂的失眠了。唉,實在是文筆有限,只能寫成這樣了。
倔強的說一下,不會BE的哈,感謝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