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絡湖極北八
我斂去仙氣,落在山頭上。旁邊依舊立着玉虛門祖師觀微道長的石像。
哦,對了,這石下曾經還封印着神獸昆侖,也不知這些年它有再逃出過沒。想起我當年還是李幸恒時,為了封印他,竟然引天雷,差點以身殉道的事,有些莞爾。
再往下走,是枇杷林。此時正是炎熱的酷暑,江風吹來,枇杷葉嘩啦作響,金光粼粼。樹上的枇杷還未成熟,但果實肥大。站在此處遠眺,遠處的山水一覽無餘。本仙君那時就是喜歡坐在樹上,一邊吃枇杷一邊吹江風。後來楚天常來了,他就站在枇杷樹下,他雖然不和我說話,但那時我覺得,就只是這樣看着,就算是我人生中的樂事。
那時,本仙君以為那就是情意綿綿了。原來,那只是因為一根姻緣線。難怪我那時總覺得他眼熟得緊,怎麽不熟,這緣分至少有幾千年了。
再往下走,就是思過崖了。本仙君曾經倒是這裏的常客,雖然讓我思過,但我總是睡覺,日常還有小師弟給我送飯。雖然也無甚樂趣,但總覺得心裏沒有這麽空。
唉,本仙君是怎麽回事?怎麽也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當神仙是不能有七情六欲的,本仙君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恐怕真的要遭天雷轟頂。
我正要提步離去。忽然思過崖裏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
一位老者長嘆一聲:“你這孽徒啊!整日不思進取,只一味玩樂,毫無道心,為師就罰你在此思過吧!何日想通了,何日再下山。”
我走過去。
一位白發蒼蒼,道骨仙風的老者,正在對着一個年輕弟子吹胡子瞪眼,臉上失望之色難掩。
面前青澀少年頭埋得低低的,眼波流轉,油腔滑調。“師父,弟子知錯了,您消消氣消消氣,嘿嘿,為弟子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老者臉上寒意更重,語重心長道:“修道之人,當以除妖降魔為己任,本門就曾因為法術不夠,實力不強,所有同門慘死,經歷幾十年,才終于重振。為師對你們嚴苛,也是希望你們吸取教訓,不會遇到妖魔鬼怪時,又步他們的後塵啊!為師的師兄,也因為道行不夠,慘死在了狼妖手下,屍骨無存。”
我不由得一怔。眼前這老人是……謝扶遼?
年輕弟子再次低頭認錯,謝扶遼嘆了口氣,走了出來。
我忙跟上去。我想要跟他說點什麽,想問他是如何逃脫的?又是如何重振玉虛門的?但是,我忽然不敢現身,也不敢和他說話了。
山還是那時山,眼前人已非舊時人。
我捏了個訣,在玉虛門步下一道金光,希望這道金光能庇佑他們。
不過,我想了想,還是手一揮,撤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緣法,我本就非此間人,亦不必違背天意,行此間事。
……
我又回到這仙氣氤氲的天庭。
我與天庭裏的神仙,都不大熟悉,也不大走動。唯一算是熟的,除了月老,就是忘川天君。
但月老那老頭,本仙君現在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就想起那些不該想的事,膈應。至于忘川天君,他估計也不願看到我,也膈應。
本仙君每天就靜坐,靜坐……坐得我腰都酸了。
本來靜坐是為了凝神修行,但不知為何,我越坐越煩躁,越坐越覺得無趣。比我沒去人間時,還要寂寥。我覺得我心裏很空,是那種一無所有的空。
小童兒總會問我:“仙君怎麽又嘆息了?”
我每次都不知作何回答,只能再次長嘆。
小童兒道:“蟠桃大會就要到了,仙君這回可要去?”
我搖頭,“今年不去了,我寫個折子,向娘娘告個假。”
我雖然無聊,但不知為何,我也不願意出門。往年都盼望的蟠桃大會,忽然也沒了吸引力。
小童兒忍不住問:“仙君這是怎麽了?”
我搖頭:“無事。”
……
娘娘是個開明的人,自然準許了我的告假。當然,也可能是娘娘一下子沒想起還有清河仙君這號人物,壓根沒把我算在內。
蟠桃會那天,我又在院裏靜坐。
突然,有一道光襲來,我猛的睜開眼。
擡手之間,架住了眼前人。
竟然是忘川天君!
他一身濃烈的酒氣,眼神迷離,撲在我身上。
他竟然是翻牆進來的!
看他這踉踉跄跄,迷迷糊糊的樣子,應該是喝了不少酒,走錯路了吧?我趕緊扶住他:“天君,你……?”
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幾近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了幾句,倒在我肩頭,睡着了。
他的手冰涼,但我卻覺得全身火熱。他灼熱的氣息撲在我脖子上,頓時讓我動彈不得。
怎麽喝這麽多酒?
他是有什麽心思嗎?
難道是又想起了絡湖神君?
我苦笑,将他慢慢攙進去,扶到了榻上。
也不知他醒了,知道睡在我屋裏,會不會生氣?
我要不要避嫌?
要不要讓童兒去通知他府裏的人一聲,來給他領回去?
但忘川天君,是個要面子的人,喝醉酒走錯路這種事,還是不要讓更多人知道。
我心裏一邊嚷着避嫌,一邊又直愣愣的盯着他的臉,無法移開目光。
他冷峻的臉上,依舊眉頭緊皺。說起來,在我印象裏,忘川天君一直是個不茍言笑,冷若冰霜的神仙。原來,他也這麽愛皺眉呢,我最近見他的兩次,他都濃眉緊鎖的樣子。
不過,也對,他背負了那麽多心事,和無法忘懷的情思,不皺眉才怪。
我又在心裏嘆了一聲,手不自覺的伸向他的額頭,想要撫開他那緊鎖的濃眉。
就不能忘記他嗎?已經三千年了。
忘川天君醒過來的時候,我依舊在院子裏打坐。
聽到開門聲,我睜開眼,回頭道:“天君,醒了。”
此時已月明星稀。
他微微颔首,臉上的痛苦之色已消失不見,靜立在石階上。
看他站在邊上不走,我只得誠惶誠恐的解釋道:“天君喝了點酒,想來是走錯了道,才來了鄙府。小仙本想着差人送您回去,但看天君尚有些許恍惚,不宜行走,就留天君歇了片刻,絕無他意。”
他又看了我兩眼,露出不甚滿意的表情,吐了兩個字:“多謝。”說完,輕輕一躍,就走了。
我留在原地,愕然。
……
隔了兩日,我又在打坐,小童兒來說:“仙君,忘川天君來了。”
我一愣,沒想到他又來找我,還以為上次的事,惹他不快,他又要對我橫眉冷對了。
我忙讓小童請他進來,自己又趕緊去泡了茶。這上好的玉吟泉,我這裏不多,是月老自覺對我有愧送來的。這茶珍貴,我平日舍不得喝,只拿來待客,只是來我這裏的客,少之又少。拿來待忘川天君,也算勉強拿得出手了。
等我泡好茶出來,他已經自己坐着了。旁邊還擺着兩壇酒。
我了然了。感情是有心事,來找我喝酒的。
看來,我這茶,倒是白白浪費了。
也是,茶水嘛,再好的茶,也是寡淡無味,哪有烈酒能回味無窮,解人千愁。
我跟他就這樣幹坐着。他一邊喝酒,我一邊喝茶。等我喝完了這一壺茶,他的兩壇酒已經喝完了。
我給他取了個杯子,看他一杯杯的灌,我心裏還是忍不住心疼。雖然神仙的身體,喝酒是喝不出壞的,但看他這喝酒的樣子,明明是酒入愁腸愁更愁。
不過,也有可能是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我正想勸一勸,但還沒說出口,他已經站起來走了。
我在心裏重重嘆口氣。
……
第二日,他又來了。還是老規矩,一言不合,只坐着喝酒。我在旁邊默默坐着。
我本來想問,天君,為何你總要來我這兒喝?對着我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你和絡湖神君的事,可不是我拆散的。
但一想,他或許只是想找個人當傾述對象,一是,我作為他們情思的見證人,大概更能體會他的心情,二來,他也知道我是個孤僻的人,平日也沒什麽深交的人,不會到處吐露他的事。
橫豎我也沒少一塊肉,而且,說真的,我心裏何嘗不是盼着他每天來,雖然這個人,于公于私我都不該有貪戀,但哪怕是多看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所以,也就随他了。
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我要遭五雷轟頂,去跳輪回臺的。
……
他來的次數越來越勤了,幾乎變成了每天都來,來坐的時間也越來越久了。
我和他并沒有什麽話說,只是偶爾說一兩句。
小童子後來每次看到他,都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忍不住跟我說:“仙君,你可不能再和他這樣待下去了。”
我詫異:“為什麽?”
他欲言又止:“每次他沒來,仙君就失魂落魄,他來了,您就欣喜若狂,他走了,您又久久回不過神。我擔心……”
這小童子,還怪細心的,我都不知道我有這麽多情緒起伏。
……
忘川天君依舊每天來,完全無視小童子幽怨的目光。
不過,他雖然每天都在喝酒,但臉上的痛苦之色,卻愈加濃烈,愁眉幾乎解不開。
我鼓起勇氣,終于忍不住勸道:“天君,情之一字,害人不淺。神君心裏肯定也不願意看您這樣。”
他轉頭,神色複雜的看着我。
我定了定神,輕聲說道:“若被發現了,可是要上輪回臺的。”
他嘴角一勾,終于露出了一絲不屑和愠怒。
也是,神君把最後一點真元拿來護他,區區輪回臺算什麽,他二人的情意自然是早已超越了生死。
我只能找補的說道:“是小仙冒昧了。”
他不說一句話,拂袖而去。
我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雖然在勸你。
若你能應我一下,我也豈會怕什麽雷霆之怒和輪回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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