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斬孽因
斬孽因
才換下朝服的吳頤,正打算走進書房起草用以自辯的奏疏,卻不料被吳夫人攔在門口。
自從涼州傳來噩耗,發妻就再也沒有和他碰過面,他忙于公務,也不願主動多說什麽,只要她不大吵大鬧,就随她去吧。
吳夫人面色憔悴,比起重陽日已瘦削了不少,她原本豐潤的臉龐顯出了顴骨的凸起,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她站在月洞門外,攔住了丈夫前往書房的路。
“你來找我做什麽?你生的好兒子臨走留下的書信都不是寫給我的,我可不知他如今在何處。”吳頤百思不得其解,與她僵持在院門口。
吳夫人垂下眼睛,咬着唇說出了三個字:“放過他。”
“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和嚴伯忠那老匹夫能一樣嗎?他要是死在獄中,我名聲還要不要了?”吳頤怒極反笑,“我不僅不能害他,還要把他毫發無損地弄出來。”
她聞言緩緩移步,讓開了通往書房的路。
對于林思齊诽謗上官兼恩師一事,金殿之上衆說紛纭,有說他蔑視禮法要上廷杖的,有說起碼要削職流放三千裏的,吳頤上疏自辯以後力排衆議,堅持要将他放出來,只提議他降職回翰林院修書。
“學生無狀,一時糊塗,年輕人還是應該在翰林院再磨一磨性情。”吳頤站在殿上,神情誠懇,“臣身為他的師長,卻沒有教好他,這是臣的罪責,還望陛下開恩。”
正齊帝一想到未來諸事還得依仗吳頤,便下旨按他的意思辦了。林思齊才在獄中關了兩三日,閑來無事在獄中把老鼠的數目數了幾遍,還為每個都取了名字,就接到釋放降職的消息。
“又回到原處了。”林思齊被齊筠接出來的時候,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獄中陰濕,不見天日,又多鼠蟻,就算有方順的關照,他還是害病了。
齊筠聽他咳嗽,擔憂地皺眉,攙着他的手臂說:“離回翰林院還有三天,這三天你就在家中好好休息,別管旁的有的沒的了。”
林思齊回到居安巷的小院只覺恍若隔世,被關在獄中的感覺并不好受,一想到他父親生前在獄中被關押了整整一月,最後被收了賄賂的行刑官杖擊至死,心髒仿佛被攫緊了。
齊筠端來煎好的湯藥放在他面前,又為他拿來一碟蜜餞:“我看你吃完藥再走,明天中午就會回來。”
林思齊端着藥碗喝下一口,被苦得皺了一下眉:“你說那妖怪是因為身受重傷才要煉制那種邪門的丹藥,你獨自去可能應付?”
“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我還喊了我弟一起。”齊筠俯身捧着他的臉龐,吻上他還沾着藥湯的唇瓣,品嘗他唇上苦澀的味道。
直至林思齊被他親得喘不上氣,齊筠才将他放開,他站在深秋午後的陽光裏,對林思齊笑道:“我還要和你同甘共苦五十年,怎麽舍得出事?你不是還要和我一起回雲夢澤嗎?”
林思齊将剩下的湯藥一飲而盡,對齊筠說:“那我明天中午等你吃飯。”
翌日中午,林思齊照舊做了齊筠喜歡的河魚豆腐湯,等到日過中天,飯菜涼透了,齊筠也沒有回來。他獨自坐在那棵樟樹之下,心中湧起了孤獨之感。
從青竹鎮回家以後,齊筠與他幾乎寸步不離,鮮少有與他分開的時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他總算是嘗到了。
“林公子,出事了!”一身紅衣的齊虹推門而入,他急急忙忙拉住林思齊的手臂,就要帶他走,“你一定要勸勸他,除了你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幫上忙。”
“雲夢澤離此地太遠,我怕老師收到傳訊趕過來,為時已晚。”齊虹不由分說地拉着他飛向京郊的農莊,待在烏蠍起爐的小院落了地,林思齊就見到這樣一副驚心動魄的畫面。
本來晴朗的天穹之上,聚集着一片龐大的金雲,雲身隐隐閃着深紫的電光,齊筠跪在小院中央,旁邊是在打鬥中被擊倒的巨型丹爐,從爐中傾覆而出的火焰落在地面上熊熊燃燒。
齊筠那件竹葉暗紋的青衫已經損壞嚴重,被暗紅的血跡浸透,他昳麗臉龐蒼白如紙,嘴角下颚滿是鮮血,血水順着他的下颚線條,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将泥地染出一片灼目的猩紅之色。
他的佩劍青霜還插在嚴良與烏蠍的身體裏,一把劍先是貫穿了嚴良的胸膛,再從烏蠍的後背穿刺而出,青霜周身萦繞着揮之不去的煞氣,發出陣陣受污的悲鳴。
林思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狼狽的齊筠,他第一次見到齊筠的人身,是在臨江之上的航船,舟女清亮的歌聲裏,齊筠扮成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與他搭話,在秋水樓落日的餘晖之中,齊筠對他露出微笑。
齊筠在他面前永遠是衣冠楚楚,笑意盈盈的模樣,他并不是本性溫和的妖怪,卻把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他一個人。
臨昌城外遇到烏蠍的那一次,是林思齊頭一回見到齊筠受傷,他曾經大言不慚說自己想保護齊筠,卻又一次面對現實無能為力。
名動天下的林探花常被人豔羨,弱冠之年高中一甲,又深受正齊帝和吳頤的信任,人人都覺得他應該春風得意。可是只有林思齊自己知道,他雖居一甲,清貴翰林,保護不了自己的友人,保護不了京郊之外的百姓,也保護不了自己的愛人。
年少輕狂之時總以為只需勤勉就能無不可行,歷經世事才知終有窮盡。若是齊筠不在了,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晚了!筠哥已經入魔殺了烏蠍和嚴良,殘害凡人的天罰是躲不過了,已經落下的那一道天罰是因為他抛卻正道入魔,要了他五百年道行和半條命,現在落下的這一道乃是因為他半步飛升,還殘害凡人,罪加一等……”
齊虹站在院門口不敢靠近,天罰無情,若有在範圍內感知到另外的靈氣波動,只會判定為外力幹涉,威力暴漲數倍,必将讓院中的修行者都屍骨無存。
“阿筠,我才一天沒見到你,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林思齊心神俱震,跌跌撞撞地奔向他,他在齊筠身邊坐下,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
一刻鐘前,齊筠站在院中與吃下丹藥的烏蠍對峙,齊虹正站在院外破壞烏蠍設置的聚靈陣,誰知聚靈陣遭到破壞之後,院中升起的是你死我活的困陣。
“怎麽會這樣?”齊虹想沖進院中,卻發現自己被結界擋在院外,這結陣的材料是數十孩童的心肝,由于生前極為痛苦恐懼,陰煞極重,稍有不慎可能會污染齊虹的靈臺。
“齊筠,我還是比你們多算了一步。”烏蠍抽出蠍尾劍,怨毒的雙眼裏難掩興奮之色,“我們的恩怨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你大費周章想做什麽?”齊筠手持青霜,面沉如水。
烏蠍用蠍尾劍指向站在旁邊的嚴良:“你不會不知道困陣的破解之法,院中三者,只有一個能活着出去,要麽我殺了你們兩個,要麽你殺了我們兩個。”
“若是我殺了你們,你的情郎一定會肝腸寸斷,若是你殺了我們,你的仙途就到此為止了……”他放聲大笑,“我躲在這裏養傷,你卻盡享花好月圓,還能飛升有望?你應該問問我願不願意。”
嚴良無奈苦笑:“我今年出門真是沒看黃歷,識人不清的毛病犯了兩次,一次是劉天雄,一次是這位‘仙長’,就當是我作惡多端的報應吧。”
烏蠍揮動蠍尾劍,霎時天地風雲變色,他服用丹藥後,功力暴漲,比原先的半步成魔有過之而不及。
“你想打過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放任自己入魔……時間不等人,你最好盡快做出決斷,我的劍可是很快的。”他從地面掠起,泛着寒芒的劍尖直取齊筠心髒。
齊筠勉強閃身避開,卻被他刺中肩膀,服用過丹藥的烏蠍已經并非他獨自可以應對,他原本也沒有想過要獨自應對烏蠍,若是齊虹沒有被擋在院外,他們聯手對付烏蠍不在話下。
“筠哥,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我已經向老師傳訊了,老師一定會有辦法的!”齊虹站在院外大喊,“林公子也不願意你入魔,你一定要撐住……”
齊筠回過神來的時候,烏蠍和嚴良都已死,身上傳來千刀萬剮般的痛楚,近在咫尺是面帶憂慮的林思齊。
“阿樂,你快出去吧……我殺了嚴良,這道天罰是躲不過的……”他擡頭望了一眼金中帶紫的雷雲,氣息虛弱,咳出一大口血,血跡落在林思齊的前襟上,“你肯定會生我的氣,我讓你失望了……”
“你再趕我走,我真要生你的氣了,昨天還信誓旦旦說要和我‘同甘共苦五十年’,現在就不作數了?”林思齊擡袖為他細細擦去臉上的血跡斑斑,“事不過三,你不準再騙我。”
“我還有餘力抵擋一二,可是你要是不走,必死無疑……你有大富大貴的命格,何必被我連累?”齊筠眼中帶淚,“還能看你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林公子,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會死的!”齊虹站在院外聲嘶力竭地喊道。
話音剛落,天穹之上的金紫雷雲突生異象,隆隆作響,一道遮蓋半邊天空的電光閃過,聲勢浩大,有如萬鈞之重的天罰從天而降。
齊虹目不忍視地閉上眼睛,片刻後才逼自己睜開。林思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齊筠臉色蒼白更甚,二人的衣衫都被濃稠的鮮血染紅,院中央的地面上血流成河,他們的血水混在一起,深深浸透泥地。
“阿樂……”齊筠強撐起身體,伸手去摸林思齊慘白的臉龐,他沒有探到鼻息,俯身吻住林思齊的還有餘溫的雙唇,只嘗到濃郁的血腥味。
他又無措地伸手去摸林思齊的胸骨,發現他的蔽骨已斷,每一根肋骨都被天罰劈得粉碎。肉體凡胎又怎能抗下連修行者都抗不下的天罰?
天上的雷雲逐漸散去,齊筠抱着林思齊五髒六腑俱損的屍體,喃喃自語。
“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了因果心切,也不會讓你受到無妄之災。臨昌城是一次,這回又是一次,上天早已提醒我,我因果已盡,卻是我執迷不悟,癡心妄想不願離開。”
“我應該聽無為的話的,他雖然瘋瘋癫癫,卻也是韓湘子之徒,又怎麽會算錯。”
“阿筠,若不是你的恩公為你擋下最後一道天罰,你已經魂飛魄散了。”
姍姍來遲的何惠娘翩然落地,她聲音悲戚,衣袂飄飄,手中所持不是荷花,而是一把鑲着金珠的寶劍。
“老師,筠哥他不是故意的……”齊虹看到何惠娘手中陌生的長劍,以為她是要效仿呂祖誅殺戚燭,是來替天行道的。
“這劍上鑲嵌的是戚燭的龍珠,經過呂祖數百年的淨化,可以為你削去惡骨,還不會危及你的性命。”
何惠娘走到齊筠身邊,撩起他腦後沾滿血跡的長發,用劍刃将後頸處凸起的惡骨挑出。
齊筠蒼白臉龐上露出痛苦之色,惡骨與神魂共生,削去惡骨的劇痛如剜心挖肉一般,這樣的痛楚卻也及不上他目睹林思齊在自己眼前死去的錐心之痛。
他雙眼流下兩行清淚,滴在林思齊沾滿鮮血的衣襟之上。
齊筠從第一次見到林思齊的時候,他還沒有門栓高。記憶中那個瘦弱的孩子,聽話懂事,跟着母親不哭不鬧,會偷偷将他放進藥簍裏避過捕蛇者的耳目,将凍僵的他放在胸口回暖。
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為他洗手作羹湯,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願意對他舍命相救。林思齊十年寒窗,從貧窮的青竹山走到繁華的京城,他還沒做出一番功業,年輕的生命就因齊筠戛然而止。
齊筠是世上最希望林思齊幸福快樂的人,如今他卻親手葬送了這份美好的願景,愧疚與悲痛恍如兩把交錯的尖刀,仿佛要剖開他的肚腹。
那截罪魁禍首被何惠娘摔在地面上,有如活物一樣扭動哀嚎,離開寄生後它承受不住天地之間的靈氣,很快化為飛灰。
“林公子可是……魂飛魄散了?”齊虹試探性地發問。
何惠娘并未言語,一揮袍袖,霎時間院中由晝轉夜,逆轉陰陽,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之中,只有一盞幽冷的孤燈。
站在院中茫然無措的兩位陰差朝她恭敬行禮:“第八十七組牛頭馬面,見過仙姑。”
一人戴牛頭,一人戴馬面,皆是一身玄衣,腰間各挂一盞玉佩大小的袖珍魂燈,一盞燈面上用墨筆寫了“嚴良”的名字,一盞燈面上寫着“林思齊”的名字,兩者的區別在于嚴良的魂燈是亮的,林思齊的魂燈是滅的。
“這兩人本來都壽數未盡,我們也覺得古怪,尤其是這位年輕的小公子,他沒有魂飛魄散,靈魂卻不知去何處了,我們在院中搜尋許久,都沒有頭緒……”
“也就是說……阿樂沒有魂飛魄散。”齊筠抱着林思齊的屍首,沾着血跡的臉龐露出欣喜之色。
他朝何惠娘下跪,前額觸地,語氣卑微:“老師,此事是因我而起,本該魂飛魄散的是我,還請您救救阿樂,我願意接受上界的任何處罰。”
“天罰劈死凡人之事前所未有,上界定會還他一個公道。不過他的魂魄已經不在人間,只能去陰司一探……”
何惠娘面對這樣的徒弟也是心疼不已,她将齊筠從地上扶起,伸手向他輸送靈力,又用錦囊斂了林思齊的屍體,交到他手中。
齊筠很是小心地将錦囊護在心口,院中衆人轉瞬消失不見。
王誠澤躲在屋裏聽了半天動靜,如今聽不到任何聲音,才打開一道門縫觀察院中的情況,他看到院中無人,大着膽子跑了出來,發現烏蠍和嚴良死不瞑目的屍首吓得慘叫一聲,一路向外跑去。
農莊中的啞奴都已作鳥獸散,一路上連個人影都沒看見。王誠澤在荒野裏狂奔,倒在一戶農家門前。
待他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躺在自家的大床上了,鴻胪寺卿夫人守在一側,見他醒了,大叫一聲:“我的兒子,你沒事吧!”
“娘,都是宰相幹的!”王誠澤忍不住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