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動手
第93章 動手
阿寧有一瞬間是想哭喊的。
謝纓将她牢牢桎梏在懷中, 隐忍的鼻息悉數打在她頸側,少年身上好聞的氣息逐漸靠近,直到臉側鼻尖前才頓住。
阿寧悶哼一聲, 被謝纓按着面向他。
那雙好看的杏子眼素來明亮, 謝纓最喜歡她眼尾上翹的弧度, 像是在撒嬌一般的靈俏。
以往這雙眼睛裏裝的是信賴和親近, 可如今除了恐懼,謝纓再找不到其他。
“阿寧,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呢?”
阿寧驚怒交加, “你明知我甘願等薛子易三年,卻逼迫我至此, 十幾年的兄妹情誼比不上一時間的悸動。謝大人, 你不覺得這本就不正常嗎?”
謝大人。
謝纓心口抽疼, 她不再叫他“阿奴哥哥”了。
少年的臂膊冰涼,他将心愛的姑娘圈在胸前,最靠近心脈的地方。
阿寧滿眼都是刺目的紅,以往見到這絢麗只會覺得安心, 可現下覺得窒息極了。
“謝大人,請自重。”阿寧語氣加重,話尾帶了些怒意。
謝纓淡淡一笑,眼底冰涼, “你将是我的妻, 有何不妥。”
微風吹過,一旁忽然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阿寧一驚, 使力掙脫謝纓的束縛。
廊下巨石旁, 郭茵捂住謝小虎的嘴,忙将人拖走。
阿寧連連後退, 直到日光照在背上,有了些溫暖的安全感。
“我是你的妹妹。”阿寧有些難過,仰頭看向暗影中的謝纓,“還有些時日,我不可能束手待斃,我不會嫁給你的。”
阿寧提裙跑出永安侯府時,陽光極為耀眼,晃得她眼眶酸疼、一旁等待已久的溶月見阿寧這般模樣,緊張地問她出了什麽事。
阿寧搖頭,大步離開永安侯府。
陸霁雲離開前,阿寧曾與他徹夜長談。
景帝為了丹砂礦無所不用其極,孟曲近日日時常在大內,聽聞景帝為了這礦線欲将西南幾州的商線都劃給大涼。可既然孟曲能用丹砂礦誘脅天子,他陸家為何不可?
商人重利,景帝再如何也只是給大涼國主好處,可孟家在此中又能撈得幾分,況且孟曲此人野心勃勃,區區幾條商線怎麽可能打動得了他。
陸家商隊縱橫海內,她知道孟曲想要什麽,也能給他這些。
陸霁雲擔心她與景帝搶生意,可阿寧卻說,既然景帝當日肯為了謝纓退一步,如今又怎會與身為謝纓未婚妻子的她為難。
說來也好笑,她如今是要借着謝纓的勢來掙脫他。
阿寧回陸府後便召集家中管事掌櫃,沿着中州南線劃出一紙契書。紙上利益分明,孟曲不可能會拒絕。
可與虎謀皮,加之商線一路橫跨南北,僅靠陸府這等裝備恐會被孟曲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遼東臨行前薛敖曾與她說過,薛家在上京的暗樁可任她調遣。遼東薛氏威名赫赫,有這一層關系在,饒是孟曲再暗藏禍心也不足為懼。
“溶月呢?”
橘意回道:“說是有些事去辦,眼下應當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府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溶月面色沉重,見她這般,阿寧忙屏退左右,“發生何事了?”
“屬下收到來信,其上言明形勢嚴峻,叫我帶着姑娘趕快離開京中。屬下心中存疑便去看了看,可...”溶月深吸口氣,看着阿寧道:“王府安在上京的幾處暗樁,都被毀了。”
阿寧心下一抖,問道:“全都如此?”
“無一例外。”
阿寧心中有所猜測,卻還是繼續問:“何人所為?”
“是禁軍。”溶月忽然跪下來,“姑娘,王爺命我來此就是護得姑娘周全。如今謝家虎視眈眈,将王府暗衛一網打盡,姑娘如若繼續留在上京,恐生不測。還請姑娘整饬行裝,屬下送姑娘會遼東。”
阿寧算到謝纓會采取手段,卻沒想到他動作的這般快。能在短短幾日內将薛家埋伏數十年的暗樁連根拔起,想來是早有打算。
“沒用的。”阿寧忽然平靜下來,伸手扶起溶月。
“他既然連薛家這一層都考慮到,我又怎能幸免。你信不信,今晚你我前腳踏出城門口,不出一炷香的時間就會被抓回來。我了解他,若不是做好準備,他怎會貿然行動。”
溶月皺眉道:“那姑娘打算如何?”
阿寧摸了摸髻上的草蝴蝶,“他行事雷厲,我也是他親手教出來的,自然懂得釜底抽薪的道理。溶月,你親自幫我送趟信給孟曲,就說陸家有筆生意想與他做。”
月色冷白,阿寧望着溶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既然薛家暗樁被毀,那便借你謝家的勢吧。
...
五日後。
兩國使者近日離京,離京前孟曲曾進宮觐見天子,兩人交談許久,據茶水宮女說他們在殿中呆了将有半個時辰。
第二日上京傳出皇商陸氏與大涼孟家買下半數丹砂礦,并獻予十座充入大燕國庫。景帝大喜,當下便盛贊陸家乃當世儒商,又傳出一道旨意,命陸家少主陸霁寧不日前往西南探勘丹砂礦一事。
如此一來,謝陸兩家的婚事只能暫且擱置。
此時距離大婚還有十日。
收到消息時謝纓正在兵馬場操練禁軍,聞言靜默良久,一腳踢翻迎上來對戰之人,轉身回了永安侯府。
杜鵑輕聲問道:“少主,陸姑娘明日便要出發,聽聞那薛王爺如今正在西域關口的玉麓十一郡,若是陸姑娘去了西南...”
他并未說下去,可謝纓卻懂他的意思。
“釜底抽薪。”謝纓捏向眉心,笑道:“阿寧倒是學的好,從前教給她的,倒沒忘記。”
杜鵑沒料到謝纓是這麽個反應,他原以為自家少主這般驕傲這人被擺了一道會發怒,可如今看着他倒覺得謝纓像是...憐憫。
謝纓紅色衣襟上不知沾了什麽,被他輕輕拂去,“通知藺争,動手吧。“
杜鵑怔愣着,謝纓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不可抑制地顫抖着,深知謝纓接下來是要做些什麽,他朝着謝纓直直跪下,“少主...”
謝纓“嗯”了一聲,待杜鵑轉身時又開口道:“去跟春風閣說,齊國公府那邊也不必再等。”
“屬下遵命。”
等到終于離開房舍後,杜鵑才深深松了口氣。他暗忖陸姑娘這回是把少主惹毛了,可若少主行出這一步,日後兩人再想恢複到以往的信任就如登天梯。
周遭站定許多人影,他們像是有所預感一般看向杜鵑,有人沉聲問道:“杜大人,少主可是要行動了?”
見杜鵑颔首,黑乎乎的人群中爆發出極小的歡呼聲。
他們蟄伏這麽久,為的便是今日。血海深仇也好,從龍之功也罷,他們如今勝券在握,刀劍都在興奮的争鳴。
只有杜鵑沉默着,他看了眼歡喜的同伴們,腦中卻是适才那雙叫他心有餘悸的眼睛。
潋滟生輝、風姿傲然,可他分明看見那對眸子裏寫的是什麽。
——不死不休。
屋中被溜進來的日光映的滿目燦爛,謝纓阖上被刺疼的眼睛,餘光裏瞥見适才被自己拂下衣襟的是一片微青的草葉,他彎腰拾起,順着殘缺的葉脈撫摸。
“草做的蝴蝶,又怎能飛出上京的天。”
...
玉麓十一郡風光盎然,比起秀麗的上京多上幾分巍峨,又較冷峻的遼東更添鮮豔。神獒軍在玉麓駐紮多日,西域國君安焉王已向景帝多次詢問意欲何為,然始終收不到大燕的回信,便連使者也一同進不去大燕半步。
玉麓十一郡本就是大燕領土,這些年來西域雖然占據這物華天寶的十一郡,但也深知大燕對此虎視眈眈。放眼當今天下,大燕薛家的遼東軍實力恐怖,能在半年內将布達圖一網打盡就可窺見幾分。
薛敖年輕氣盛,手握神兵,全天下能與之有一戰之力的只有雲北的青陽王,如今這虎狼之師就在關外蓄勢待發,怎叫安焉王能安睡卧榻。
可就在前幾日,西域與遼東軍遲遲收不到景帝命令後,薛敖長鞭嘯鳴,騎着一匹黑駒沖破關口,直指玉麓衆城。
神獒軍如同天兵一般迅速占領玉麓,西域居安已久,又遇到的是薛敖,不出幾日便将玉麓的半數城池歸還。可老國君忘記自己那最嬌貴貪玩的小公主偷偷溜了出去,那時就在玉麓,被薛敖手下的人抓了個正着。
遼東軍中有鐵令,不得在軍中嗜酒行兇,不得在行軍途中對百姓□□虜掠,不論族類。
西域的小公主阿伽娜生的瑰姿豔逸,素有西域第一美人之稱,看到境內突然湧入敵兵倒也不懼,操着一柄短匕就迎了上去,正巧被薛敖部下的一個小将捉住。
那小将名為李炟,是遼東軍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之孫,薛敖接受遼東軍後,那位老将以部首為交易将自己的孫子安插進了軍中。行軍打仗這些時日,李炟沖動魯莽,仗着父輩庇蔭屢屢違反軍紀,且常與神獒軍沖突。
薛敖整治過他一次,這人老實了許多時日,但那日在玉麓攻城,他見阿伽娜容貌過人便意圖不軌。可西域的小公主素來驕傲,當衆用匕首劃破了他的臉頰,李炟大怒之下揮劍挑破了阿伽娜的衣襟,松了褲腰當着衆人之面行兇。
薛敖趕到之時只能聽見阿伽娜凄厲的哭聲,他冷着臉一鞭抽飛李炟,見地上的女孩蜷縮成一團,不知怎的想起阿寧,心下一軟便扒了阿信的外袍,兜頭蓋臉地給阿伽娜扔下。
阿伽娜再如何驕縱也只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姑娘,被溫暖的衣袍蓋住後,她擡頭看了眼,低不可聞地喃喃出聲:“天神...”
高頭大馬上的少年銀袍如雪,額上一根鮮紅的綢帶,綢帶下的面容俊朗,眉眼淩然,連同手上染血的銀鞭都是不可一世的張揚。可他眼下并未注意到地上的阿伽娜,只是冷聲問道:“你在做什麽?”
李炟昨夜偷喝了酒,眼下被薛敖的一鞭子抽的死去活來,見薛敖面色冷肅,忙回道:“這女人用刀割傷了屬下,屬下是在懲治他。”
他是家中老幺,天不怕地不怕卻怕慘了薛敖這個活閻王,前幾次小打小鬧,薛敖看在父輩的面子上饒過他,可他如今衆目睽睽之下違反軍紀,薛敖怎麽可能放過他。
見他這般,阿伽娜氣的直直站起身,指着李炟罵他胡說。
她身為皇室公主,自然是學過燕語。薛敖聞聲望過去,看到阿伽娜的水綠眼眸,愣了一下。
李炟咬牙道:“王爺,屬下所言,句句屬實。”
一旁蹲着的西域百姓也跟着義憤填膺起來,他們住在這邊境,自然懂得幾個鄰國的語言。薛敖在這你一言我一語中也聽出個大概,他看向街上身着神獒烏甲的男子,問道:“你一直跟着這隊,到底怎麽回事?”
那男子是神獒軍的一位主将,素為薛敖親厚,恭聲道:“回王爺,李炟将軍所言不假,只是再那姑娘傷他之前,他意欲□□。”
“你胡說!”
薛敖如同看死人一般盯着地上驚慌失措的李炟,“我問你,軍紀是什麽?”
李炟搖着頭,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将軍仿若看到惡鬼般雙腿顫抖,薛敖懶得與他廢話,喊了聲阿信。
抱着膀子的阿信晃着腦袋,提刀走近。周圍的遼東軍見他這般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便連文楓都是閉上眼睛,不去出言勸阻。她知道,如今的薛敖再不是當初那只幼獸,經過戰場上屍山血海的洗禮,他早已是蓮白山上那只令人聞風喪膽的雪獒。
薛敖又瞥向那名神獒軍主将,沉聲斥道:“你知道規矩卻不攔他,去找金绮領五十軍棍。再有下次,老子翻倍打你。”
阿伽娜昏過去前的最後一眼便是薛敖那張雪白澄澈的面上,濺上幾滴觸目驚心的紅。
玉麓城主府內,阿信與流風正沉聲禀報戰況,西域這般的戰力,竟能在布達圖的臨邊相安無事這麽久,也算奇事。
聽到流風說安焉王派兵前往玉麓,薛敖不甚在意地笑出聲。這老頭子若是不傻,就該知道這時候割城求好才算聰明,這時候出兵倒是颠覆他以往對這個西域國君的認知。
“王爺,今天那個西域女子醒了,她...”
流風猶豫着,薛敖不耐煩地罵道:“怎麽?你看上她了,害臊什麽?”
流風連忙搖頭,“屬下沒有,屬下是想說,那女子說他是西域地公主,她要見你。”
薛敖直起身,想起西域國君反常的行為和那女子穿着氣度,笑道:“見我做什麽,罵我嗎?”
他擺擺手,“那就先別放人,叫金绮照顧她,這厮最讨女人喜歡。”
阿信賤兮兮地偷笑,又想起自己地外袍還在那女子的身上,不禁耷拉下來眉毛。薛敖看過來,問他:“阿寧可有傳信?”
阿信搖頭,“咱這一天竄一個地方,陸姑娘的信又不是神獒軍的人來送,哪能到的這麽快,不過京中的暗樁倒是傳信說一切安好。”
薛敖颔首,不知怎麽心中有些不安,他讓阿信再安排幾人守着阿寧,卻聽阿信接着問道:“王爺,咱們這次大動幹戈,真的是為了玉麓十一郡?”
薛敖眉毛一抖,露出顆森然的虎牙,“流風,你來跟這憨貨說。”
“西域與大涼臭味相投,前幾十年不比北蠻好多少,割掉大燕多少城池。它們比鄰中州與西南,前幾年西域借着布達圖的兵力屢屢騷擾邊關,可惜朝廷不管,死了許多平民百姓。咱們這次來,一是為了救民水火,二是為了敲山震虎。”說罷看向薛敖,波瀾無驚的眸子裏充滿求贊揚的渴望。
薛敖被這兩個成語別扭地翻了個白眼,他站起身,走至窗前推開窗扇。
外面的月亮又大又白,雖然知道月亮只有這一個,可他總覺得在遼東時的月亮更亮更美,泛白的瑩輝中印着一個漂亮的不得了的小姑娘。
“狗改不了吃屎,西域辱燕已久,他在大燕兵力強盛之時就這樣犯賤,若是哪天我朝動蕩,西域和大涼定是第一個侵犯的異族。你以為皇帝這樣是為什麽,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每一個舉動都是推着我們往這裏走,不過,他倒是合我的意。你們明日要規避遼東軍和神獒軍,不可違反軍紀、濫殺無辜,做一些惡心人的事。誰敢抗命,就跟土裏的李炟去做伴。”
流風和阿信對視一眼,齊齊跪下恭聲應是,薛敖沉默了一會,開口道:“我沒讀過什麽詩文,但至今仍然記得我爹教過我的一句話。”
風過樹響,窗扇被“砰”的一聲阖上。
“罪在今時,福澤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