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争執
第92章 争執
“你不可再去找他。”
陸霁雲應聲回頭, 如以往一般溫和地看着阿寧,“謝纓将一切都算計好,不惜将我調離至澤州, 他不是你能應付得來的。”
聽到兄長即将離京的消息, 阿寧不禁眼前一白, “哥哥..婚期是什麽時候?”
“呵”陸霁雲苦笑出聲, “一月後。”
“世家大族的婚事多則數年短至幾月,從未有過如此急促之時。可偏那永安侯說他年事已高,又早為家中長子備下一幹物什, 搬出與陛下的君臣之誼來說事,以致于這聖旨打得人措手不及。”
阿寧不知道謝纓謀劃這一切有多久, 只是看着陸霁雲憤恨又無力的樣子, 心中五味雜陳。
陸母嘆道:“阿雲也說, 聖旨已下,再無回旋的餘地。我與你爹又何嘗不希望阿寧能與心愛之人攜手一生,可如今事已定局,你們難道是要抗旨嗎?”
溶月扶住搖搖欲墜的阿寧, 心道這消息也不知何時能傳到王爺那邊。
頭上青鳥盤旋,幾道暗光透過樹影疊交在石磚上,像是藹藹欲沉的山色,捉摸不定。
阿寧站直, 少頃望着地面輕聲道:“我有辦法的。”
近來上京城是開國以來最熱鬧的一段時日。
一是陛下的四公主即将遠嫁雲北, 景帝為此特賜西南封地與萬畝良田,叫人咂舌;
二是永安侯府小謝候殿前求取市舶陸家的女少主, 四公主當場摔了杯盞, 上京無數女兒家淚灑護城河;
三是遼東王薛敖大敗北蠻,北蠻王子伏誅, 遼東軍一路攻打至北蠻與西域邊界的玉麓十一郡,更有傳言說遼東大軍意圖收複百年前丢失的此地。
藺錦書握住阿寧的手,見她手心冰涼又緊了一緊。
上京城繁華喧鬧、人影接踵,阿寧如今聲名遠揚,出門不甚方便,再者一月後是婚期,陸母每日抓着她為着婚事準備忙碌,便連今日來這茶樓都是藺錦書百般勸說才放了人。
她目光觸及到阿寧頭上那只顫顫的草蝴蝶,輕聲問:“阿寧可有收到薛王爺的書信?”
阿寧頓了一頓,道:“他如今在玉麓,那裏偏遠,想是還什麽都不知道。”
藺錦書心中暗嘆,這兩人陰差陽錯,真是造化弄人。
“小謝候這幾日可有再送你東西?”
阿寧搖頭,自幾日前景帝頒下聖旨,兩家合過八字後謝纓并未見她,只是日日派人将奇珍異寶送往陸府,直到陸霁雲出面與他交談後才作罷。
藺錦書忘了眼四周,湊首問道:“聽聞澤州有要務,陸大人已經前往了?”
阿寧颔首,“哥哥今日晨時出發的,說十幾日後會再回來。”
想起陸霁雲今早的千般囑咐,阿寧不禁心生荒誕。
他是将一切不确定的苗頭都按住,不管是遠在玉麓的薛敖,還是近在眼前的陸霁雲。阿寧有些恍惚,不知道小時候那個阿奴哥哥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
樓下熙熙攘攘,不遠處傳來姑娘家交談的聲音。
“聽聞四公主明年春便要出嫁到雲北了,雲北王子送來的聘禮中有一塊上好的天女玉,觸手溫潤,色澤極紅,稀罕的緊。”
又有人小聲附和:“聽淑妃娘娘說,那玉饒是娘娘也沒見過,且不說這玉,便是四公主的鳳冠霞帔都是宮中數百繡娘精心準備。”
“可聽聞遼東王已經打到了玉麓,再往下便是毗鄰着西域的雲北,他莫不是想要一路殺過去?那公主可...”
小姑娘家最喜歡在閨中說這些悄悄話,阿寧她們在樓上聽着本也沒覺得什麽,卻是被這句話驚到。
玉麓十一郡寸土寸金,又是天關險地,本是為大燕疆土,只可惜開國年間內政混亂,西域趁着大燕內憂外患之際将玉麓搶了過去,這些年來未曾收複,一直是各代皇帝的心病。
此地易守難攻,饒是薛敖有心也不敢冒進,只得在北蠻邊關徘徊駐紮。
阿寧不知薛敖如今怎樣,只是聽到他的名字便手心發緊。
那邊又起了聲響,“唉,說來咱們城中誰不知道四公主心悅小謝侯多年,如今落得這般,倒叫人唏噓。”
像是知道皇家秘辛不可張揚,幾人聲音變小。
“別說是殿下,京中哪家女兒不多看那小謝侯兩眼,那般家世與容貌,偏偏心性手腕又舉世無雙。你就瞧那護城河的水,是不是比往日裏的要高?”
這話說得衆人笑出聲來,藺錦書看了阿寧一眼,見人神色如常,又握住她的掌心。
“說來悅景,你爹當時不還相中了小謝侯嗎?怎的下手晚了,看得美人花落他家了吧!”
這位名為悅景的女子是大長公主的小孫女,素來在皇室面前得寵,又性格豪爽,頗有人緣,在京中與誰都能說上句話。
悅景笑罵:“你個小妮子又取笑我,就小謝侯那身段姿色,端是紅衣紅裙我都無顏再碰,若是再同他一處生活,我怕不是要自慚而死。況且你當是誰都能有鶴卿公子家那位妹妹的臉盤,連我看了一眼都走不動道,怪道小謝侯也要當殿求娶。不過我倒是與我爹爹說過,家中兄弟姊妹衆多,不愁我晚些嫁人,如今小謝侯沒戲了,我倒是覺得那位王爺極好。”
衆人忙問:“哪位王爺?皇家适齡的王爺也就那麽幾位,不過倒與你極為相配。”
悅景臉色微紅,“不是皇家的,是北境的那位王爺..”
阿寧心下一抖,手中杯盞險些墜地,而樓下也小小地嘩然起來。
“悅景說的莫不是遼東王薛敖?那位如今可是我大燕鋒芒盛極的戰神,相貌也不輸小謝侯七皇子之流,去年春時我見到這人的時候,只覺得像是個雪做的郎君。”
“只是...”有人躊躇道:“老王爺戰死沙場,遼東王勢必要守孝三年,那悅景可要等許多時日。我還聽我兄長說,這遼東王曾與一位姑娘訂過親,好像就是那位陸姑娘。”
剩下的話阿寧未再去聽,她只反手抓住藺錦書,輕聲道:“錦書,幫我個忙。”
車輪壓在不太平坦的青磚路上,穿過幾條接踵摩肩的街道,才停在永安侯府門前。
這馬車上沒有任何标識,值守侍衛皺眉迎來便要驅趕,聽那馬夫自報家門是陸府,忙躬身請人下罵,又差人去通傳。
未來的主母親至侯府,府中霎時忙碌了起來。
謝纓今日去城郊追緝一夥盜賊,永安侯一早便趕去青州釣魚,只有一個明顯長高了許多的謝小虎迎了出來。
許久未見,小少年個頭竄的極快,已經幾乎與阿寧平齊。他見到阿寧很是驚喜,瞪着一雙大眼睛叫道:“大嫂!”
阿寧忙制止他,卻看這小子擁着他走進堂屋,喊人端上瓜果點心。
“我就說你以後會是我大嫂,看,我料事如神吧。”
阿寧皺眉,屈起手指輕敲他額頭,“你再亂說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不說”謝小虎捂住嘴,眼睛轉了幾圈問道:“阿寧你今日有事找我大哥嗎?我已經讓人去找他了,你別急。”
阿寧颔首,不去看謝小虎那張興奮過度的臉,只盯着地上映着泛白的日光。
門外幾道人影閃過,雖然速度極快,可那一晃而過的側臉去叫阿寧猛地站起身。
謝小虎奇道:“怎麽了?”
阿寧不理他,提起裙擺便追着人跑了出去,那身影消失的極快,阿寧一路追着他跑過角門和回廊,卻還是跟丢了人。
她氣喘籲籲地左右端望,卻只能看到來來往往的小厮婢女,正小心地偷偷瞧她。
許是适才跑的太急,阿寧這會有些氣短腿軟,她身邊沒有什麽支撐物,正要無力地摔進廊下的水塘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身後。
“姑娘小心。”
阿寧回身望去,瞳孔驟然放大,五指成爪地緊緊抓住這人的衣袖。
——是郭茵!
可她不是死了嗎?郭家當時把葬禮辦的那般隆重,那如今這個女子又是誰,天底下怎麽可能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直到謝小虎也追了上來,不住地拍着胸口問她怎麽了。
阿寧聲音顫抖,“是誰..你是誰?”
郭茵不再回聲,任由阿寧将她的袖口攥成一團。
謝小虎見她臉色蒼白有些害怕,小聲答道:“她是十七啊,我哥的暗衛。”
阿寧心下慌亂,一個荒謬的想法逐漸在腦中浮現。
“陸姑娘,我是謝家的暗衛十七,也是郭家長女郭茵”她擡頭看了眼阿寧,嘆息道:“好久不見。”
阿寧怔愣着,即便是再不敢相信,可親眼看到郭茵站在這裏,她也有所預感,薛家退親一事與謝纓脫不了幹系。
郭茵垂頭等待,刻意遺忘的種種在此刻翻湧在腦海中。
她早該知道會有此一天,只是沒想到謝纓會這麽早就攤牌。
謝纓走進時見到的便是這般荒誕的場景。
燦燦日光打在阿寧微顫的睫毛上,她唇色蒼白,面上驚慌又無助,看他出現後下意識地反應便是依賴,可又反應過來這一切都與他脫不了幹系,只能撐着亭腳站起身。
“阿寧,你來了。”
謝纓面色不改,笑着靠近,“送你的那些東西可都喜歡,半月後你我便能喜結連理、攜手餘生...”
“阿奴哥哥!”阿寧打斷他,死死盯着這笑得極好看的紅衣少年,“這是怎麽回事?郭大姑娘怎麽會在謝家?”
微風習習,郭茵見狀忙拖着謝小虎轉身離開,跨出長廊前不經意地瞥了眼阿寧。
少女單薄纖弱,被謝纓的身影牢牢攏住時,像是金籠中的青鳥,逃無可逃。
謝纓靠在柱子前,像是為了遵守未婚男女之間的約定,未敢再靠近阿寧一步。
“你說十七啊”謝纓語調輕緩,“她不姓郭,但我讓她姓過郭。”
“當年打聽到遼東郭府有雪渠花,便派十七去那裏偷花。你身體不好,往來書信中雖然不說,但我總想着,若你吃了雪渠花,那這些弱症便不治而愈了。可阿寧後來吃了花心,那這花身用來救垂危的薛敖也無所謂。”謝纓嘴角漾起弧度,仿佛說的在話家常一般。
“你我自幼一同長大,我自是知道你将我視若兄長,可阿寧,我當日與你說的很清楚,我對你的心思,從來就不清白。薛敖那家夥捷足先登,占了你的心思,這是我的失策,我也曾想過殺了他,又怕你傷心,才叫十七攪合了你二人的婚事,再救了他。”
阿寧渾身一抖,像是剛剛認清謝纓一般。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個溫和有禮的阿奴哥哥怎麽會是如今這般模樣。
謝纓不打算再有所隐瞞,他蟄伏十幾年,已萬事俱備。
少年鳳眸中是比一身赤色更耀眼的灼光,“不過沒關系,待你我成親後,我不會再允薛敖來上京。你只需嫁給我,只需快活,餘下的我來予你。”
“榮華、富貴、琴瑟和鳴,我都給你。”
阿寧腳下發軟,今日連番的沖擊叫她站都站不住。
“我不要!”她大聲喊道:“我不可能嫁給你,你..我要走了。”
阿寧想要轉身離開這叫她窒息的地方,卻猝不及防地被人牢牢锢住肩膀,脊背貼上一片滾燙之中。
謝纓眼尾發紅,左手抓住阿寧掙紮的手腕,他去嗅少女青絲間的梨子香。長睫搧動,瞳孔在觸及到發髻時驟然停住。
是一只搖搖欲墜的草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