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蛋糕
第16章 蛋糕
唐水和李平到一樓的時候發現電梯口坐着個物業工作人員。
是之前唐水去物業看電視招待她的一個哥哥,唐水上前去打招呼,被告知電梯今晚停運四小時。
很不巧,他們來之前剛停,C 棟和 D 棟今天檢修,昨天在業主群裏通知了,物業哥哥在這裏應急處理嬰幼兒和老人孕婦等緊急特殊情況,不過別的業主幾乎都知道,錯開了停運時間上下樓。
唐水的電話手表響了,接通就是唐盞的咆哮聲:“我早上跟你說讓你七點前回家,你現在在哪裏!!!”
哥哥跟唐水說來着,她當時只顧着逗狗,就忘了……,唐水不緊不慢地說:“我在一樓這裏等哥哥呢。”
“你等個屁,”唐盞沒好氣地說,“上來拿你的書包,抱你的狗。”
“哥哥,哥哥,”唐水在電話裏讨好,“作業回來再寫,你幫我把狗抱下來,你可別讓它自己跑,對狗狗關節不好。”
“你知道得挺多啊,”唐盞咬牙切齒,“對我關節就好了?你上來,今天不回去了,明天再說。”
“別啊哥哥,我跟二丫都說好了明天去烤地瓜呢,”唐水軟硬兼施地求,“我上去你得抱我下來,不然你今晚別睡了!”
唐盞對這麽個冤家有什麽辦法,氣呼呼地收拾了唐水的東西下樓,走到九樓跟提着蛋糕盒子的李平打了個照面。
李平沒說話,站在樓梯側邊給唐盞讓位置,唐盞看了一眼蛋糕盒子,“嗯,去吧,明年見。”
唐星星哪老實地讓唐盞抱着,一個勁兒動,到了三樓實在控制不住,唐盞累得不行,坐樓梯上休息,唐星星自己跑下去找唐水了。
唐水正在和物業哥哥聊天,問人家為啥不回老家過年。“你自己下來的!?”唐水拎起狗前爪問,“一會兒抓哥哥的臉。”
唐盞下來用胳膊肘圈着唐水的脖子,壓唐水的肩,說腿疼,讓唐水背着他,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小區裏不少地方已經開始裝扮過年的氣氛,兄妹倆一路打打鬧鬧,上了車,駛向他們的第一個新年。
“你最近和小鄰居玩得挺好啊。”唐盞從後視鏡看了唐水一眼。
唐水點點頭,剛上車她就困了,馬上就能進入夢鄉,聽到哥哥提起李平,扒着駕駛座椅,講了她和李平其實在福利院就認識。
*
李平不知道自己心跳如此快,是因為爬樓梯的緣故還是因為要見到闫婷了。
輕輕擰開防盜門,玄關處多了一雙李偉國的皮鞋,闫婷和李國偉的卧室門不像之前幾次那樣緊閉,李平在換鞋凳上能聽見倆人的談話。
“別摸了,今天不行。”是闫婷的聲音。
“怎麽不行,”李偉國的手依舊貼在闫婷身上,“今天是你生日,多好的日子,陽陽也不在家。”
闫婷切了一聲,沒說話,李偉國笑了兩聲說道:“陽陽那孩子人不大,心思還挺多,每次我回來,他都不在家,我開始還以為是湊巧呢。”
李平坐在換鞋凳上偷偷喘氣,他累極了,他現在啥也做不了,只能等着,如果養父母的卧室關門了,他就去走廊上等;如果他們出來了,李平就說去買蛋糕了,剛回來。
“以後別叫他陽陽了。”
“怎麽了?”李偉國不解地問。
“那是我們兒子的名字,”闫婷好像很感慨,“老天爺給了我一份非常大的生日禮物。”
卧室裏短暫地安靜了一陣兒,接着傳出李偉國激動又喜悅的聲音:“真的!?幾個月了?我們真的又有孩子了!?”
李平捏緊了自己的褲子,還沒明白這兩句話的另一層含義。
“陽陽走了三年了,他又回來了,”闫婷聲音很輕,“我知道他也舍不得爸爸媽媽。”
後來闫婷哭了,李國偉安慰了什麽李平沒聽清楚。
李平覺得冷。
“那陽……,那李平,”李國偉嘆口氣,“這孩子怎麽辦。”
“養着吧,就當給陽陽積福了,”闫婷的聲音傳過來,“無所謂,也花不了多少錢,等我們的陽陽出生以後若是喜歡他,那最好,如果陽陽不喜歡……”
“反正他已經被退養過兩次了。”
李偉國說道:“把他那毛病治治,老不開口,一張嘴就結巴,我帶出去也沒面子。”
“煩死了,我就是沒打算給他治,”闫婷聲音帶上了不滿,“他不說話的時候有那麽一點點像陽陽,陽陽以前也內向,但是他一張嘴就不像了。”
“他還想學跆拳道和拳擊,陽陽身體不好,學不了那些,他怎麽那麽不懂事,他活該沒人要,我也不要了,我有陽陽就夠了,”闫婷聲音大了起來,還帶上一些癫狂,“陽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是不是,是不是啊老公,我們這個孩子會健康的,對吧。”
闫婷情緒回到了那三年裏,李偉國不想再見到那樣的闫婷,闫婷沒有了平時的端莊溫和,搖着李偉國肩膀問陽陽為什麽留不住。
為什麽和書上學得不一樣呢,“家”的正确答案到底是什麽。
他無論怎麽做,結果總是錯誤的。
寒風順着李平的褲管鑽進李平的身體裏,李平摸了摸發僵的腿,他沒力氣再走下二十多層樓了。
忘了自己是怎麽上來的,李平坐在冰涼的樓梯上,一步都走不動了。
就算下去,他能去哪兒呢。
我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被怨念包圍的,後來我是垃圾場裏一件沒有任何價值的對象,有人選走了我,賦予我身份,我卻永遠完不成他們布置的任務。
李平的第一個任務是,要當丁克夫妻給長輩的交代。
他被送到“爺爺奶奶”家裏,不過他太蠢笨了,既完成不了“爺爺奶奶”抱親孫子的願望,也做不到讓“爸爸媽媽”生孩子的任務。
後來雙方矛頭一致對向他,三方很快協商一致,李平被退回了。
李平的第二個任務是,做一個財運福星。
算命大師說做慈善對事業有幫助,男人和妻子高調領養了福利院一名男孩,并送到最好的學校栽培,男孩兒也很争氣,每次考試都是第一。
可後來男人的事業毫無發展,大師又掐指一算,這男孩命格不好,不僅帶不來財運,還會阻擋男人的野桃花。
男人見到李平做夢“發病”的樣子,連夜請來大師做法,送走了這個“小邪神”。
闫婷待李平很好,很少要求李平做什麽,只要他做兒子的身份就好。
可惜李平不是木頭,更不是陽陽。雕不成闫婷想要的樣子。
命運給了我三次重生的機會,可是我完不成任務。
最後一張重生牌被用掉了,不會再給自己機會了。
粉色的蛋糕盒子在李平腳邊無聲地嘲笑他的無能和弱小。
李平想起唐水吃奶油的樣子,為什麽唐水僅抽到一次的重生牌,就能活得那麽明媚陽光。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李平沒哭,他安靜地接受這一切,等明天太陽升起來,就像前兩次一樣,收拾自己東西等着被退回去就好了。
我叫李平,我能得到愛才是奇怪。
*
聲控燈亮起,李平明明沒有看到有人來。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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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當然沒看到,小黑狗的身形在夜色裏一點看不見,判斷唐星星要不要洗澡很簡單,如果身上的幾簇小白毛不見了,就是該洗了。
小黑狗竄到李平懷裏,溫暖又柔軟,怪不得唐水那麽愛不釋手,這也是小黑狗第一次主動撲李平,平時他倆對着高冷,主打一個誰也不理誰。
唐水的小狗怎麽在這兒,是唐水的哥哥把她的狗丢在樓梯半路了,還是……
“唐水,你要是沒做到……”唐盞用氣音說話,“我到時候不把你打開花,我就管你叫哥。”
唐水的聲音歡快活潑,聽不出絲毫爬樓梯的喘息:“不用了,還是你當哥。”
兩分鐘後,樓梯拐口出現氣喘籲籲、只剩半條命的唐盞和唐盞背上的唐水。
唐盞把唐水放下,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拖着兩條灌了鉛的腿去開門,留下兩小人一狗在樓道裏凍着。
“蛋糕店老板說,吃了這個蛋糕會幸福,”唐水在下面兩階的樓梯上撐着腿,臉湊近李平,“所以我回來了。”
唐水湊得那麽近,李平在聲控燈滅之前一直盯着那雙大眼睛。
樓道裏重新陷入漆黑,唐星星一嗓子又給叫亮了,燈光再亮起時,二人已經錯開了目光,唐水眯了眯眼,等适應光線變化以後,一只手去提蛋糕,另一只手牽着李平的手回了自己家。
李平什麽都沒說,唐水也什麽都沒問,李平還處于一種沒有緩過神的狀态。
唐水吃一下午的蛋糕還沒吃膩嗎?
就算唐水是真的信了那店主的話,可誰會在電梯停運以後爬二十多層樓,背着一人一狗來吃一個并不是給他們準備的蛋糕呢。
只有大冤種會。
唐盞整個人平躺在沙發上,目光渙散,開始懷疑人生。
唐水抱來自己的吸管杯,跪坐在地毯上,喂唐盞喝水。蛋糕頂層的字被唐水用塑料刮刀刮下來扔到了垃圾桶,然後用叉子叉了一塊蛋糕喂到唐盞嘴裏。
“味道還行,”唐盞終于舒服地喘口氣,指了指呆站在一旁的李平,“過來給哥捶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