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歸巢
第5章 歸巢
蟬鳴的夜晚來襲,白光還未完全褪卻就已圓月高挂,玉盤邊緣被柔軟的雲團覆上一層溫柔,依舊阻擋不了其籠罩大地的光輝。
少年翻上麥稭垛仰面躺平,耳邊是連綿的蟬鳴和孩提們的童言笑語。
月光灑落在金黃的麥浪之上,與夜晚的靜谧交織成一幅和諧的畫卷。
身體把麥稭壓出一個微凹,唐盞盯着漂浮的雲團,身心在這一隅得到了放松。
運動褲袋裏的手機間隔震動,唐盞掏出手機舉到眼前眯着眼浏覽消息。
導員在群裏提醒大家把大三的學費轉到學校的收費系統裏。
攝影群裏陸續分享出國斬獲的設備和照片。
新交的模特女友發了一張下午逛商場拍到的一串鑽石手鏈,問他好不好看。
朋友圈第一條是好友秦宋發的一個家人疾病衆籌的連結。
唐盞看了下自己的餘額,留了五百塊其餘的全部轉到了衆籌連結裏。
把學校的收費系統轉發給唐父以後,唐盞在摁滅手機前,看到了十天前和唐父的聊天記錄。
是一張相片。
仔細看起來,小女孩兒長得有一點像唐父,繼承并發揚了唐家優秀的漂亮基因。
不知不覺唐盞看着那張照片在麥稭垛上睡着。
直到奶奶起夜發現唐盞屋裏的燈亮着,床上卻沒人,奶奶急忙披了衣服出來找人,唐盞才帶着一身的麥稭子出現。
頂着雞窩頭的唐盞像丢了魂兒,造型也詭異,一卷小涼風吹過,奶奶上前兩步把唐盞從頭看到腳,以為孫子沾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半夜不好好睡覺,”老太太摸着唐盞的胳膊,“奶奶就你一個孫子,你可別裝神弄鬼吓唬人。”
“要是還有一個,”唐盞眼神呆滞,“是不是挺好的?”
三更半夜的,老太太越想越滲人,無奈之下撥通了村頭算命人家的電話。
*
外面的學校放了暑假,福利院裏的課程照常進行。
欣老師上午叫了陳水和李平出了教室,開車帶着倆人出了福利院大門。
陳水看到李平就一臉不高興地搶占了副駕駛,又因為年齡不夠十二周歲被欣老師趕到了後排。
“欣欣老師,我們去幹嘛呀?”陳水只要能出來玩就高興。
“去市裏的醫院,”欣老師推推眼鏡,“給你倆做體檢。”
陳水飛快的瞥了李平一眼,李平依舊扭頭沖着車窗外,看着穿流的人群。
“為啥是我倆?”陳水很疑惑,“就我倆,別人不去?麗姐也不去?”
欣老師解釋說:“李平剛回來,要做入院體檢,你……,給你檢查一下眼睛。”
陳水點點頭,讓欣老師放下一點車窗,她也要裝酷。
又有一對夫妻想領養李平,丈夫是航天維修工程師,妻子因為身體不好,一直休養在家,夫妻兩個之前有一個兒子,九歲的時候因病沒留住。如今夫妻兩個年逾四十,想收養一個健康的小孩,自費在領養前給李平做了全身體檢。
陳水要去抽血做親子鑒定。
不過都是沒确定下來的事兒,欣老師不會提前告訴倆孩子。
整個走廊都回蕩着陳水的哭聲,抽一管子血,能續航哭半小時。
欣老師把陳水抱腿上哄了沒幾分鐘,李平就因為暈血“咚”地摔在地板上。
欣老師簡直手忙腳亂,沒人告訴她倆小朋友都這麽難搞,好在李平很快就醒了,欣老師抱着一個,拖着一個飛快地離開了抽血窗口。
除了體檢項目,李平另外還有一些檢查要去門診做,陳水還抽抽搭搭地慶幸:“幸好我不用做其他檢查。”
結果很快出來,陳水和李平同一天被接出福利院。
李平早已沒有波瀾,沉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無視那些羨慕或是嫉妒的眼神。
陳水反複确定:“真的是我嗎?”
欣老師帶着陳水和領養人去辦公室蓋章,一路都是陳水的喋喋不休。
“為啥選我啊?”陳水跟在領養人屁股後頭追問,“我長得漂亮,對吧?”
“可我沒啥別的優點啊,你問清楚了沒啊,可別是欣欣老師推銷的我,你瞎選的,”陳水還為對方着想,“你再看看其他同學呢,你別養兩天後悔了。”
前面的人在辦公室門口停下來,陳水一腦門撞上去,唐盞揉着腰把陳水往後撥了兩步,幽幽道:“後悔也沒用,副院長說了你是最淘氣的,一經領走,不退不換。”
陳水才想起來這個帥哥哥是上個月在羽毛球館給她拍照片的那個大學生,喃喃着:“不退不換……,你不會因為我不聽話虐待我吧。”
李平坐上高級汽車走了,陳水再不識貨也有了對比的概念,看着前車揚起地一地塵土,又抿嘴看了看眼自己的座駕。
唐盞的車是大一兼職買的便宜二手車,為了方便開車出去采景,唐盞把檔卷成直筒,敲着陳水的腦袋道:“如果我能選,我也選個聽話的。”
為了證明自己沒被鬼上身,唐盞把小人兒先接回了南城鄉下。
奶奶和唐父已經通過電話,知道了事情經過,陳若冰和唐父之間的事已經是過去,一個已去,一個将死,故事已經翻了篇。
唐盞的媽媽在唐盞五六歲時候離開唐家,有了新的家庭,從沒過問大兒子。況且陳水才九歲,陳若冰和唐父的事,那也是後來才發生的,唐盞怨不到陳若冰破壞他的家庭,更怨不到陳水。
不過唐盞能做到的也就如此了,他也要上學,陳水會留在鄉下上小學,和奶奶住一起。
“一會兒進門見到老人兒叫奶奶。”唐盞把車停門口,看看自己辛苦兼職攢錢買的小車,就這麽被一個小屁孩嫌棄了,“奶奶喜歡嘴甜的,昨天我跟她說要領回來一個淘氣的,估計愁得一宿都沒睡覺,你把她哄好了,以後你在這兒且舒服呢。”
唐盞從小也算在這兒長大,如今又輪到這小丫頭片子了。唐盞晚一步進門,就看到陳水正甜甜地朝臺階上納涼的隔壁王大爺叫“奶奶”。
吓得王大爺手裏的煙鬥差點拿不穩,唐盞懷疑自己領了個小傻子回來。
奶奶和王大爺老伴兒正在給陳水鋪新床單,縫新被子,迎接孫女的小儀式。
陳水也還在納悶,那個帥哥哥為什麽讓她管一個老頭兒叫奶奶。
直到見到一位行為舉止充滿了善意關懷的老奶奶,陳水又乖巧地叫了一聲“奶奶”。
奶奶撫着陳水擠出來的小淚窩,眼裏滿是慈祥,“孩子,以後就住這兒了,想要什麽給奶奶說,想吃什麽奶奶給做。”
王大爺眼見這邊熱淚盈眶的認親,便帶着老伴走了。
陳水有點營養不良的瘦,奶奶捏着小手腕想掉淚,唐盞趕緊出來破壞氣氛:“怎麽我沒這待遇,想吃老太太菜地一根嫩蔥就能挨罵。”
晚飯間看着奶奶對陳水的疼愛,唐盞要酸出窗戶了。
再過一個月開學,唐父沒多少日子了,唐盞要去市裏上學,奶奶思想堅持,不肯請保姆,平時裏靠老鄰居互相照應,唐盞看着陳水雖然年紀小,但好歹家裏有個人陪老太太,也能讓他放心點。
唐盞不打擾人家祖孫二人親密,商量好了明天三人去看唐父,吃過飯識相地回了自己屋子。
陳水沒住奶奶給她安排的新屋子,抱着小被要跟奶奶一起睡。
奶奶屋裏不是木床,是老式的通炕,從東邊牆連到西邊牆那種,現在普及了暖氣,通炕也不燒火了,老人家還是睡通炕習慣了。
“好大的床,這樣就不怕晚上睡覺掉下去了。”陳水美不滋地在床上翻滾。
之前奶奶和唐盞還怕小孩兒認生,不适應,且得磨合一陣兒,這剛過幾個小時,陳水已經完全适應了,還能摟着奶奶的脖子說奶奶家真好,她很喜歡這兒。
奶奶跟老鄰居取過經,小孩兒到了新環境,白天還好,晚上醒了看自己睡在陌生地方,怕是要哭鬧好幾天。
奶奶做好了黑天半夜哄小孩兒的準備,可是陳水不哭不鬧,只是要尿尿。
“麗姐,過來摸我,我要去廁所。”陳水拱鼻子嗅了嗅,現在的味道明顯和福利院宿舍不一樣,“這是哪兒?”
奶奶用溫熱幹燥的掌心兜了兩下陳水的後腦勺,柔聲說道:“小寶兒醒了,是奶奶家裏啊。”
陳水緩慢地點了兩下頭,還是有點懵懵的。
向南的窗戶外面種了幾排竹子,竹林茂盛堪比房高,玉盤高挂斜映進些光亮。
奶奶看陳水沒事,說去開燈,帶她去廁所。
“奶奶別開燈,”陳水扭過臉,“眼睛會痛。”
“那……你晚上怎麽去廁所?”
“麗姐帶我去,”陳水晃着腦袋,“她是個盲人,不過她能知道門在哪兒。”
奶奶想象了下兩個小朋友看不見摸着黑去上廁所的場景,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沒有掉進廁所裏過,”陳水安慰奶奶,“以前是媽媽管我,也沒掉進去過。”
陳水從小半夜醒過來,若是突然見到亮光就會眼睛疼,陳若冰在的時候,嫌陳水不讓開燈又動作磨蹭,在客廳弄了個小夜燈,晚上陳水上廁所,陳若冰直接把她提溜到衛生間扒了小褲子扔在馬桶上。
奶奶抱不動陳水,陳水自己從炕上咕嚕下來,奶奶牽着陳水到衛生間,陳水摸到了水龍頭、衛生紙、馬桶蓋的位置以後,抿抿嘴,讓奶奶別看她。
陳水以為奶奶在外面等她,傻不拉幾地放了一會兒水。
通炕比陳水的腰還高,陳水先一條腿搭上去,然後用手拄着炕邊,使勁向上一竄,然後往裏一滾,順利着陸。
陳水向着模糊光源的地方爬了兩步,手掌摸到通炕上方的窗沿邊,有風吹進來,帶進輕簌簌的葉片煽動聲。
月光落在陳水純淨的臉龐,那雙眼睛清澈如一汪碧波。 側耳感受着夜風溫柔的輕撫,“好好聞啊,好舒服。”
奶奶無聲地嘆口氣。
這麽漂亮的大眼睛,怎麽看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