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星
第6章 星星
加悅瀾灣 C 棟,李平的第三個新家。
進入小區關卡時,前面開車的李偉國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情況。
妻子闫婷臉上是久違的開心,正指着前方不遠處的噴泉給小男孩兒講新家附近的設施,小男孩懂事地點了幾下頭。
李偉國長纾一口氣,希望這個小男孩兒能帶走家裏過往的陰霾,讓妻子能回歸正常心态,他也能放心回北京航天院繼續工作。
“到家了,”闫婷打開車門去拉小男孩兒的手,一手指着其中一個樓層,“爸爸媽媽和你就住在那兒。”
李平把手抽回來握緊自己的書包帶子,擡頭順着女人指着的方向看。
高樓很豪華高檔,只不過,那一層黑着燈。
李國偉在玄關處打開燈,闫婷從鞋櫃裏拿出李國偉的拖鞋,然後拿出一雙藍色畫着宇宙飛船的小拖鞋放在李平腳邊。
“老公你自己換鞋,”闫婷跪在李平腳邊去解李平的鞋帶,“陽陽也把鞋換了。”
李國偉彎腰的身形一頓,低聲說道:“給孩子拿雙新的吧。”
“這不是正好合适嘛,”闫婷笑着說,“老公帶孩子去各個房間轉轉,我去給你們做飯。”
李平跟着李國偉去了卧室,流程都差不多,就像機器人開機調教的初始口令都類似。
是一間很大的兒童房,面積比夫妻兩個的主卧還要大,整個房間白色和淺藍交映,白雲穿插其中,床邊的書櫃上落着兩個飛機模型,牆紙,吊燈,連門都是太空艙門造型。
李國偉把門關上,窗簾拉好,開了燈,燈光流轉卻不刺眼,屋內整個感覺像進入了高空置身外層空間般。
李平微張着嘴,再淡定也掩不住這一份驚奇和震驚,這對小男孩的感染力太大了。
看着李平的反應,李國偉也很高興,“爸爸去書房弄點資料,你自己玩兒會,一會兒媽媽回來喊你吃飯。”
李平“嗯”了一聲點頭,燈控有兩種模式,另一種是冷銀色,照射出來會像北極的極晝光。
“你爸去忙不管你了是不是,”闫婷回頭看站在廚房門口的李平,“你爸啊,是個工作狂,平時也不怎麽在家,估計後天又要走了。”
闫婷雖然是說抱怨的話,卻沒有抱怨的口氣,像是在和小男孩吐槽一般。
李平伸手去端盤子,闫婷趕緊“呀”了一聲,說不用他做任何事,李平只好坐在餐桌旁等着。
“陽陽,去叫爸爸吃飯。”闫婷在餐桌上擺筷子。
李平快速扭頭小聲“啊?”了一聲。
“去叫爸爸吃飯。”闫婷臉上笑意仍在
闫婷是很舒服的那種長相,穿衣打扮也符合自己的年紀,很得體又溫和。和李國偉同歲,但看上去比不怎麽注重打扮的李國偉要年輕幾歲。
李平敲敲書房的門,“怎麽啦?”李國偉身體沒動,順嘴回了一句。
李平又敲兩下,李國偉才像想起什麽一般,摘下眼鏡開了書房的門。
李國偉和闫婷有中年夫妻的恩愛和禮貌尊重,闫婷做飯很好吃,李國偉适當誇贊兩句,感謝妻子的辛苦付出。
這個家庭不熱鬧,但勝在和諧恬靜。
“陽陽多吃點。”闫婷夾起一塊排骨放到李平碗裏。
李平終于聽清楚了,這個稱呼就是在叫他。
李平放下筷子,看着闫婷,飯桌上總共就三個人,夫妻兩個都注意到了,“怎麽了,要說什麽?”闫婷問。
嘴裏還有沒嚼的飯菜,李平被人注視着,忘了怎麽吞咽,時間開始粘稠緩慢。
李平眼睫垂着看碗裏的排骨,盡量忽視旁邊關懷的目光,木讷地一口咽下嘴裏的東西,然後在口腔、咽喉、大腦、甚至是緊抓褲子的手心裏找自己的聲音。
“我……叫……叫李……李平……”
簡單的四個字,李平用了半身的力氣結結巴巴地說出來。
難堪籠罩住李平,他垂着頭,等待着驚訝聲傳來。
李國偉看了妻子一眼,剛想開口,闫婷搶先道:“啊,是,媽媽知道,對不起啊。”
“李平,你剛來家裏,媽媽給你起的小名,希望你以後陽光快樂的長大,叫陽陽,可以嗎?”闫婷溫和地詢問,“爸爸媽媽每天喊你‘李平’有點生疏是不是?”
養父和養母對他的不說話和結巴絲毫沒在意,反而認真和他道了歉,還解釋起了原因。
李平怔楞地點了下頭。
“真聽話,好孩子,再嘗嘗媽媽做的湯,你肯定喜歡喝。”闫婷笑着揭過了這段,飯桌上又恢複了和諧。
當晚,李平在銀藍色天空的房間裏醒過來以後側身,躺着看到一架小飛機從窗外劃過。
*
“幾點了,怎麽比我起得還晚。”
“你是小豬崽嗎?”
“一點規矩都不懂,也不起來做飯,也不下地看看地種得咋樣了。”
奶奶進門的時候,唐盞正在哈氣彈床上的人腦瓜崩。
陳水被彈得半醒,捂着腦袋躲到被子裏,唐盞還不願意放過她,找角度繼續攻擊。
感覺有只手從她小腿的地方鑽進被子,陳水吓得呼救:“奶奶,哥哥打我。”
可那只毛茸茸的“手”從陳水的小腿很快移動到陳水的肚子附近,陳水決定放棄被窩保護,掀開被子後退到窗臺附近。
“哈!”陳水眼睛發亮,“真的有只小豬崽!”
炕上移動着黑乎乎的一個小毛團,搖着小尾巴噠噠地轉悠,陳水伏下身子去拽小黑團的後腿,拽到自己手心裏。
“真是慧眼識豬,”唐盞一把搶過小東西,“奶奶,就她這眼神你還挑只黑色的,我給人還回去吧。”
陳水趕緊爬行幾步,爬到炕沿邊上拽唐盞的胳膊,認錯般地叫:“哥哥。”
那小黑狗吃得圓乎乎的,身子又短,活生生胖成一個球,陳水就這麽把小東西當成了一只小豬崽。
唐盞不讓陳水繼續摸,小狗是奶奶從老鄰居那抱來的,老鄰居當土狗養,也沒驅蟲、洗澡什麽的操作過,唐盞把小黑狗放到水果箱子裏,“下午去找家寵物醫院洗過澡再摸。”
唐盞帶陳水去洗手,使喚陳水端飯;“還得買狗糧,打疫苗,”唐盞一一交代,“奶奶愛幹淨,收拾狗的事,你自己做,你能做到再養。”
“我沒錢。”陳水抓住重點說。
“我給小寶錢,”奶奶沖陳水眨眼,“小寶還小,奶奶給你養,你只管放學以後陪着它玩就行。”
“您要這麽慣着她,半路我就把小黑狗扔下車,”唐盞呵呵一笑,“養孩子的錢也不用您出。”
陳水是唐父要接回來的,奶奶節儉慣了也只有種地的一點收入,陳水花錢自然是唐父給。
“真讓小寶在這兒上小學啊?”奶奶問,“這兒教得沒市裏好吧,別耽誤孩子。”
“肯定是市裏好啊,”唐盞看了一眼陳水,“不過啊,她成績倒數,在哪兒也耽誤不了。”
陳水在桌下踹了唐盞一腳,兇狠狠地道:“不許在奶奶面前說我壞話。”
唐盞才不慣着陳水,也一腳踢回去,“我說的是實話。”
陳水被踢得小腿疼,唐盞的話也讓她覺得羞惱,抿着嘴憋出半汪眼淚。
她自己成績差,以前別人說她,她也不覺得有什麽,可奶奶現在是對她最好的人,陳若冰在的時候,也沒對她這般親切過,奶奶是她如今最在乎的人,就是不想在奶奶面前被貶低。
怕奶奶不喜歡自己。
奶奶拍了唐盞胳膊一巴掌,用眼神讓唐盞讓着妹妹,牽着陳水的手,哄陳水別哭。
陳水剛才憋着的半汪眼淚變成了一汪,被哄以後更委屈,刷刷掉下來。
可也不提以後好好學習的事兒。
陳水掉完眼淚,自認兇狠地瞪了唐盞一眼。
那帶着眼淚的眼眶和小鼻子沒什麽震懾力,反而讓唐盞有點欺負小孩的意思。
“我爸剛買的房子不是在加悅嘛,裝修好了也沒住,反正都空着呢,”唐盞說,“那附近小學初中高中大學都有。”
這下輪到奶奶犯難了,她在南城鄉下住了幾十年,根兒就是這兒,這兒才是心底的家,市裏也不能種菜園,也沒有老鄰居們,那麽高的樓層,老太太想想覺得沒踏到實地。
孫子也要上學,就算不考研,畢業了得找工作,陳水也不能自己生活在市裏。
手心手背都是肉。
新來的手心抹幹淚汪汪的眼睛,察言觀色道:“我就在這兒上學呗,我喜歡這兒。”
*
吃完飯,時間還早,唐盞開車帶着一老一小去了市裏的寵物醫院,打完疫苗又奔赴寵物店洗澡,買狗糧。
“哎呀呀,這小狗竟然不是全黑的,”店員小姐姐抱着小黑狗還給陳水,“以後要按時給小狗洗澡哦。”
小黑狗的毛洗完又蓬松了,看上去又胖了一圈,不過通體黑的小狗身上還有幾搓白色的毛毛。
陳水給小狗不光買了狗糧,牽引繩,磨牙棒,吃的玩的,小狗衣服,還辦了洗澡美容卡。
唐盞去前臺交錢,忘了自己把錢捐給好朋友家了,從寵物醫院出來餘額就剩兩位數。
看着收銀小姐姐的收銀槍萬分尴尬。
“還是付現金吧,”奶奶掏出錢包,“早說了小寶花錢我來付。”
“小朋友,你的小狗叫什麽名字啊?”店員小姐姐問。
“黑色的,還有小白點,”陳水把小狗抱懷裏,
“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