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唐盞
第4章 唐盞
建安市南城鄉下小賣部,唐盞穿着牛仔短褲,最簡單的白背心,嘴裏叼着一根老棒冰,手裏拿着一根沒拆塑料袋的綠舌頭,在夕陽夠不着的牆陰裏晃晃悠悠往家走。
路過一戶人家時,藤編的寶寶推車裏坐着一個兩歲多的小男孩,光着身子朝唐盞流口水。
“不行,這是給我奶奶的,”唐盞晃了晃手裏的綠舌頭,“你又沒牙,吃什麽棒冰。”
小男孩見唐盞潇灑轉身,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無情的背影,“哇”的哭出聲。
在旁邊打牌的孩子家長只得扔下撲克牌,拆了綠舌頭的塑料袋,讓孩子嗦嗦味。
“小盞今年暑假怎麽沒留在城裏?”其他牌友在等待的空隙唠閑話。
唐盞還在可惜那根綠舌頭,那可是小賣部冰箱裏最後一根!
“小盞孝順,回來陪奶奶了呗”有人接腔
建安太大了,城裏的幾個區早就高樓大廈林立,快節奏的人們每天在八車道的柏油馬路上穿梭着上學、上班,鄉下的日子還如唐盞小時候一般,沒大馬路,沒幾個樓房,更沒外賣和高鐵,除了空氣好點,窮得像世外桃源。
“兼職的店把我開了,”唐盞把老棒冰咬完,實話實說,“只能回家裏啃老。”
“人爸爸有錢,就這麽一個兒子,以後不都是唐盞的。”
“可是這父子倆看不對眼,老唐又是個花心的,不定給誰。”
牌友們小聲議論。
“數牌啊,給誰也不給你。”
唐盞沒在意人們後面再說什麽,手抄褲兜往家走,南城鄉下的人們“關心”和“八卦”具體有什麽分別他搞不懂。
褲兜裏的手機震動幾次,唐盞瞧了下來電名稱,按掉了聲音扔回褲兜裏。
唐盞進門的時候,奶奶正在講電話,唐盞在院內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等屋裏的電話挂斷以後,才進門。
“你爸說打你電話沒人接,”唐盞奶奶把座機聽筒放在桌子上擺好,“你也是,你爸都病成那樣了,你還跟他置氣。”
“我餓了,”唐盞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剛棒冰還被一小破孩搶了。”
奶奶起身去做飯,做到一半指使唐盞去院子拔根蔥進來。
“你這小渾子,淨挑這沒長大的蔥苗。”奶奶捏着小苗數落着唐盞。
“嫩蔥好吃,”唐盞倚着門框,“我不愛吃味重的老蔥。”
“吃完飯帶我去醫院看看你爸,”奶奶聲音低了,“你帶着我。”
“我不餓,不吃了。”不吃晚飯就不用去了呗。
唐盞看着小老太婆,又妥協一點,“我在醫院停車場等你。”
晚上的風不冷,奶奶坐在後排,唐盞開着駕駛室的車窗,面無表情地把着方向盤。
療養院離南城不算遠,開車一個小時就到,可那是唐盞不願意去的路。
“你爸說,不再管你做什麽了,”奶奶微微嘆氣,“他沒多少時間了,你別再跟他怄氣,行不行小盞。”
您都說了,我爸快死了,我想做什麽,他還怎麽管。
但是從後視鏡裏看見奶奶花白的頭發,唐盞說不了氣話,淡淡地“嗯”了聲。
唐盞把車停好,把湯盅的袋子提下來,奶奶不接。
“我老了,提不動了,”奶奶在前面走着。
“那我交給醫院前臺,讓他們幫您帶進去。”
“你爸說有事跟你說,”奶奶說,“說不定是遺言,你還能看幾次。”
高檔療養院的地磚擦得反光,就算是夜間,值班人員态度依然熱情耐心,幫他們按好了電梯樓層。唐盞跟在奶奶後頭,這裏的環境再好,也沒人願意來。
單人間的病房裏亮着燈,護工坐在一旁也無事可做,跟着唐父看球賽。
看見有人探望,護工很有眼色的接過湯盅,說明早熱給唐先生,帶上門出去了。
唐盞只要放假,就會隔幾天就帶着奶奶來一次療養院,只是上次唐父抛給唐盞一顆炸彈,唐盞至今沒消化。
唐父身上那不可一世的氣頭早沒了,如今瘦的不成樣子,歪在病床上,看到唐盞和唐盞奶奶進來,還勉強地支起身子說話,唐父身上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唐盞有點恍惚。
唐盞扶奶奶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也許是時間太長,奶奶已經接受了現狀,也可能是強撐着精神擠出一個笑臉,笑着問兒子今天感覺怎麽樣,輸了幾瓶液。
唐盞口中發澀,叫了一聲“爸”。
唐父點點頭,讓唐盞坐到床邊上來,坐近點,唐盞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奶奶身邊。
唐家父子幾乎沒好好說過話,現在卻一番父慈子孝的光景,唐盞在心裏自嘲了一下,父子間哪有血仇大恨。
不過是唐盞小時候,就天天見父母吵架。
不過是後來唐父不僅動手打了唐盞媽媽,許是動手有瘾,幾次以後,唐盞媽媽終于受不了,簽了離婚協議離開了唐家。
不過是在唐盞媽媽走了沒半個月,唐揚就能領着一個女人回家,讓唐盞叫媽媽。
小唐盞怯怯地,看着這個陌生女人,說她不是媽媽,唐父的巴掌就落在了小唐盞的臉上。
自此小唐盞的童年非打即罵,不過罵的不難聽打的不重,于是唐揚很納悶,這個兒子怎麽上了初中就叛逆了,也不回家。
唐盞上了初中就住校,一放假就去南城鄉下奶奶家,唐父也能遠程罵這個兒子學習太差,唐盞若是在電話裏頂嘴,唐父就專門開車過去把唐盞教訓一頓。
這種情況持續到高二,唐盞對攝影有了興趣,唐父說他不務正業,并且除了學費不再給唐盞不務正業的錢。
後來唐父私自改了兒子的志願,唐盞沒去成美術學院,去了唐父為他選好的金融院校。
在唐父知道兒子不好好上課,而是經常去校外攝影棚兼職,唐父阻攔幾次,父子兩個徹底争吵翻臉,還沒争個高低出來,唐揚便病倒了,急性髓系高危。
“小盞學習累嗎,”唐父問,“課跟得上嗎?”
“我上的大學,不是小學生了爸,”唐盞說,“這個暑假也沒去工作室了,更不累了。”
唐父找人假裝顧客也好,直接讓工地上的工人去鬧事也好,幾次下來給工作室造成不小的麻煩,唐盞待不下去了,沒再去過兼職。
唐盞轉頭看着窗外,把剩餘的話和時間交給奶奶說。
過了一會兒唐父明顯精神不濟,奶奶摸了摸眼角,說要走了,唐父摁鈴把護工叫進來。
“你扶我媽去外面沙發上坐會兒,”唐父說對護工說,“我跟我兒子再說幾句話。”
奶奶扭身出了門,唐盞呼出一口氣,如果不是唐父現在精神狀态差得很,唐盞一定會起身跟着奶奶出門。
房間內就只剩父子二人,唐父舔舔幹裂的嘴唇,還不知道說什麽,唐盞遞了一杯水過來。
還沒等唐父感動,唐盞站起了身,示意唐父有話趕緊說,他有點受不了這種溫情夾雜難過還帶着之前一些怨恨的駁雜情緒。
唐父還是沒開口,像是在組織語言。
“以後奶奶來看你,我也會來,”唐盞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我不是什麽傳統孝子,咱倆脾氣不對付,做不到天天伺候在你身邊端屎端尿,你有護工,也用不着我做這些。奶奶你放心,我會照顧好……”
喪事給你辦,墓地按時掃。
唐父擡頭看着兒子,眼圈有一點紅,唐盞又說:“不過我就是喜歡攝影,這事兒改不了。”
“我對你公司的業務也沒興趣。”唐盞低着頭看自己的鞋尖。
“我欠你一個道歉,我這幾個月沒事兒做,一直在反思,我以前也許是真的想錯了。”唐父聲音帶着病态,“我沒上過大學,初中畢業就在社會上混,後來掙點錢,就想讓你能繼承撿個現成的,以後生活輕松點。如今我也不強迫你了,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唐父真的在交代遺言,唐盞有點受不了,咬牙抿着嘴,微微轉了轉身子,仰臉看着窗外。
“那個小破工作室,連個象樣的設備都沒有,不去也罷,”唐父說,“你……你再怎麽不喜歡,也得把學上完,畢業以後,再去搞那些。”
“知道了,說太多記不住,”唐盞扶着額頭,有點想逃,“你早點休息,過幾天我和奶奶再來。”
“小盞……”唐父叫住唐盞,“你見過你妹妹了吧。”
唐盞退幾步,靠着牆,裝着淡定:“她不是我妹妹。”
“你是個重情的孩子,”唐父躺回床上,背靠着淺藍色的靠枕,一雙眼神無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燈源,“是爸對不起你們,你妹妹的事情,我只告訴了你,還沒告訴你奶奶,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她是你女兒,是奶奶的孫女,”唐盞咽了一口悶氣,“不是我妹妹。”
“你奶奶年紀大了,照顧不了她幾年,你如果不同意把她接回家,我不會告訴你奶奶的,免得你奶奶空歡喜一場,”唐父眼角斜下一滴淚,“可是我又想啊,你奶奶在失去兒子的時候,多了一個孫女,是不是就不那麽難過了。”
人之将死,病床上的人每天在短暫又漫長的光陰回顧自己這一生的時候,才發覺父母、前妻、情人、兒子、女兒,對不起任何一人。
唐盞咬緊牙關,不願意松口,他知道自己一旦同意,福利院的那個小女孩兒将會跟他成為一生的羁絆。
父母離婚的時候,唐盞還太小,随着時間的推移,唐盞對母親的記憶已經消盡,對父親沒有任何溫情和感動的回憶,親情那麽難的事情,更何況一個半路殺出來同父異母的妹妹呢。
唐父軟硬兼施:“你要是還不答應,那些錢就全部捐到福利院。”
金錢的誘惑比親情的羁絆更容易做決定。
唐盞終于松了口氣,轉身打開病房的門,“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