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藍葵
第2章 藍葵
有或者沒有,陳水也看不到,她就是偶爾會在晚上問問。
班上有同學說那是晚上最漂亮的景色。
陳水在畫本裏見過,無非就是一片黑漆漆的背景下,散落着一些小小的銀白色的點點。
大屏幕上放映的是《小鬼當家二》前排時不時傳來笑聲,更是在一些搞笑的地方孩子們集體爆笑,陳水和劉心麗幾乎沒聽見多少內容。
“快放完了,”欣老師把倆人的腦袋湊在一起,朝她倆說話,“我先帶你倆回去,一會兒大家都解散了,顧不着你倆,再磕着碰着了。”
欣老師一手牽着一個小瞎子,朝宿舍走,劉心麗手裏有盲杖,走得比陳水穩得多。
陳水三步摔兩次,緊緊扒着欣老師的胳膊。
終于在陳水摔倒三次後,劉心麗開口道:“老師您扶小水吧,我沒事。”
陳水把膝蓋摔得生疼,自己彎腰揉了揉,一雙大眼睛飄忽地看着遠處。
根本看不見宿舍還有多遠。
欣老師低身把陳水背起來,邊走邊嘆口氣說道:“小水你怎麽一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
陳水挨了說,把頭縮在欣老師後背不吭氣。她不把自己當視障人,跟劉心麗在一起一年了,不學盲文也不學盲杖。
劉心麗的盲人知識是前幾年在外面盲校學的,劉心麗上不了普通初中,便在福利院繼續自學一些盲文課本。這裏的孩子都渴望被領養,但基本上沒家庭會選擇領養一個看不見的小孩。
“我本來就不愛學習,”陳水喃喃着,“普通課本看着都費勁,更別說麗姐那些了。”
欣老師有些好氣陳水的誠實,掂了掂陳水的腿窩:“我就見過你一個把不愛學習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
陳水長得水靈漂亮又活潑,眼睛又大又亮,一頭卷發帶着營養不良的土黃色,像個流落民間的洋娃娃。
本該是那些領養人士的頭幾號選擇,可本身領養人就不多,看過孩子們的數據,還是想選身體更健康的。
具體的欣老師也不懂,福利院的醫療資源本身就匮乏,都緊着那些腦癱患兒或是肢體殘疾的孩子們,陳水更不懂,不過一直在福利院長大直至成年的孩子多的是,欣老師也想讓陳水能在看不見的時候能照顧自己一些。
“欣欣老師人漂亮,心地善良,”陳水會說好聽的哄人,“對我可好了。”
兩個小瞎子的宿舍安排在一樓,欣老師把陳水放下不再聽陳水小瞎子閉眼瞎說,“趕緊洗漱睡覺去。”
陳水站在臺階上揉眼睛,宿舍樓大廳的燈光昏黃,不刺眼,頂上挂着兩只昏暗的燈泡,這種光線讓陳水很不舒服,陳水沒說什麽,揉了幾下眼睛就去開宿舍的門。
*
李平收拾好自己的床鋪,其他孩子還在看電影,整個男生宿舍樓裏就他一個人,宿舍裏沒有桌子,李平坐在床邊,就那麽呆坐了十幾分鐘。
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不知道什麽是憂愁吧。
李平從書包裏拿出課本背英語單詞,印着國際小學的精致書包在簡陋的宿舍寝室裏顯得格格不入。
更格格格不入的是床上坐着的男孩兒,他像是不屬于這裏,但他更不屬于那些溫馨暖情的家。
李平的背單詞就是用眼睛看,用腦子記,他根本不張嘴讀,即使英語老師說過好幾次讓他張嘴讀通順來找語感,李平不反駁,也不聽。
英語老師在連續幾次的勸說無果和在李平第一名的成績單面前選擇了因材施教,也許這個孩子适合這種學習方法。
方才還安靜的宿舍樓傳來“蹬蹬”的聲響,電影放完了,各個宿舍門和水房門因為年久而變形,在多次拉合中發出有點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對這種聲音已經免疫,而且明天是周日,院裏會展開戶外文體活動,要去市裏經貿大學的羽毛球館,剛剛又看過電影所以小孩子們有點興奮。
李平看了眼自己的行李已經收好沒擋住宿舍過道,又垂着眼睛默默背單詞。
“新同學?”有人推開宿舍門一眼就看到個大活人。“亮哥咱宿舍來新人了。”
本來是六人間的宿舍,現在的宿舍一直湊不夠人數只有原來三人,李平回了福利院就被安排到了這間。
“屁的新同學,”一個聲音洪亮的男生走近李平床前,“這不是好學生李平嘛,大房子住不慣,回來敘舊啊,”
“亮哥,他怎麽不說話,”開門的小男生問,“他是誰啊。”
“我猜……”王明亮對着其餘三人說話,口氣是明顯的挑釁,“啞病沒被治好吧。”
李平不說話,王明亮也沒就此罷休,沖水房大聲嚷嚷道:“我們宿舍來個新同學,大家過來看啊。”
本就不寬廣的宿舍門口處頓時擠滿了張望的人頭。
“這是李平吧,他不是一年前被領養了嗎?”
“那他怎麽在這兒啊?”
“又被退回來了吧,哈哈。”
小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議論,王明亮很滿意,他比李平大兩歲,每次被領養,都是李平被領養人挑走,他把自己不能被領養的原因算到李平身上。
“每次就他表現的最強烈,占了領養名額,又不好好待着,”王明亮聲音沖向門口,“最後又被退回來,這不是賤得慌嗎?”
可是每次表現最強烈的明明是王明亮,王明亮繼續說:“要不是他,你們其中兩人現在早就被領養走了。”
是啊,如果不是李平,當初被領養的人也許就是我了。
就在小朋友們議論紛紛時,李平突然站起身,王明亮足足比他高半個頭,李平還是把書扣到了王明亮的頭上。
兩人立刻扭打在一起,王明亮身高體壯,而李平則是兇狠又不要命的打法。
寝室亂作一團,沒人敢上去拉架,直到生活老師來,才把兩人分開。
“老師,是李平先打得我。”王明亮後腦勺磕到了床腿,現在滋滋疼着。
李平臉上看不到傷痕,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不成樣子,站在一邊呼呼喘着氣。
“為什麽打架?”男老師問李平。
可李平根本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依舊兇狠地瞪着王明亮。
還有不少圍觀的小孩,男老師就問他們怎麽回事,得知事情經過以後,男老師看了看王明亮的傷,幸好沒什麽大礙,又想了一下李平的情況,對兩人說:“同學之間打架是非常不友好的事情,罰你倆跟着宿管員掃一個星期廁所,再有下一次,你倆直接掃一年。”
“還有啊,你們也是,明天去了體育館,院長和和一些市領都在,誰敢惹事,等着受罰吧都,”男老師催促着小孩們散開,“該洗漱洗漱,該睡覺睡覺,散了趕緊。”
李平睡在下鋪,躺好以後,王明亮卷了自己的床單爬上了李平的上鋪。
在李平快睡着時,王明亮故意制造出動靜,其他人不敢惹王明亮,全當沒聽見,在确定王明亮是故意的以後,李平伸腿把上鋪的床板踢得更響。
“草你媽,”王明亮在上鋪探下身子罵,“李平你再踹,我揍死你。”
李平更大力地踹了兩腳床板,王明亮掀了被子就要下來,有人小聲說道:“別打了,睡吧,一會兒把老師招來。”
終于寝室又沒了動靜。
*
在排隊出發的時候,陳水第一眼就發現了李平。
原因無他,李平的長相和名字不符,如果學校按長相排名,那李平的排名……
也沒變化,還是第一名。
“麗姐,麗姐,”陳水小聲朝前面的劉心麗講話,“咱們這兒新來了一個小帥哥。”
劉心麗微微側過頭,問有多帥。
“嗯……,大眼睛,眼仁很黑很漂亮,雙眼皮,嘴巴薄薄的,像故事書裏的小王子,”陳水一邊瞄李平說,“長得跟你差不多高,瘦瘦的,穿着深藍色的牛仔外套,外套口袋上有一個橙色的小向日葵。”
老師從後面過來拍了一下陳水的頭:“就你話多。怎麽沒紮頭發,到了體育場你怎麽打羽毛球,跑起來頭發糊一臉。”
陳水仰着頭回答:“起來晚了,沒來得及。”
陳水不會自己紮頭發,她的頭發自來卷,又長,她這麽大了,保育老師早就不管她了,本來是該剪了,劉心麗每天會摸索着給陳水紮兩個馬尾,不管齊不齊,也經常一高一低,畢竟不能對人家要求太高。
老師掏出皮筋給陳水團了個高馬尾,陳水扭頭又去看李平。
經貿大學的體育館很大,院長和幾個老師與市領導握手以後,一齊坐在看臺上。
學生會安排了幾個羽毛球社團的大學生志願者給小孩兒們指導動作,還安排了攝影者為此次愛心活動拍照留念。
陳水玩了一上午,熱得滿頭大汗,找個紙片塞到劉心麗手裏。
“麗姐給我扇扇風,我好熱。”
“好,我沖哪邊扇。”
“你往哪扇我轉到哪邊。”
等陳水轉到紙片底下享受時,跟李平來了個面對面。
沒人願意帶李平玩,李平知道,自己就安靜坐在一邊。
陳水沖李平笑笑,陳水笑的時候左臉會擠出一個小淚窩,“你怎麽不去玩羽毛球,是不會嗎,我可以教你呀。”
李平依舊沖着前面,神情冷漠,沒分給陳水一個眼神,更沒說話。
陳水沒被搭理,默默蹲着整理自己的褲腿,突然一個羽毛球撞到她頭上。
這個休息的位置明明離場上很遠,陳水扭頭去看,原來是王明亮,王明亮拿着球拍過來,陳水本來想把羽毛球還回去。
“哎呀,瞎子和啞巴做朋友,”王明亮聲音不大,“還真他媽有趣。”
王明亮一向喜歡欺負同學,平時大家都躲着走,陳水轉頭看看劉心麗,劉心麗是瞎子,那啞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