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夜
第1章 星夜
一輛灰黃的小型校車壓在瀝青馬路上慢悠悠地轉轱辘,車上零散的坐着幾個年紀不一的學生,沒人張望,也沒人交談。
司機老張從側邊摸出煙來,迫不及待地叼進嘴裏翹在嘴角銜着一支,抿着煙嘴提前預支一口香煙帶來放松,車裏太沉悶了。
如往常一樣沉悶壓抑。
生鏽的剎車片“呲”一聲,司機老張換了個放松的姿勢等車上的幾個學生提着自己的書包下車。
最後一個小女生還沒下去,老張便用最快的速度點燃了煙頭,惬意的吸了兩口。
“張叔叔,吸煙有害健康,”小女生歪着頭提醒,“你煙盒上寫着呢。”
老張把煙遞出窗外撣了下煙灰,終于笑了下,“小陳同學,上了幾天學,識字了就來教育我?”
面前這個小女生是青魚鎮福利院最好看的小孩,叫陳水,不僅是外表好看,主要是還有一份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的樂觀和懵懂。
陳水來福利院一年了,老張本以為陳水會和其他孩子一樣,慢慢變得眼裏黯淡無光。
可陳水沒有,陳水知道她比別人看這個世界的時間要少一半,所以比別人更想看見光。
“不認識,我學習不好,這是我媽媽以前告訴我的,以前家裏最多的就是各種顏色的這種小盒子,我媽媽她剛開始也喜歡吸這個,”陳水搖搖頭,“後來就死了。”
真會聊天。
老張收回手,把指尖的煙猛嘬一口,吐出煙圈開始趕人:“大門要關了,你還不趕緊進去。”
陳水背着灰色的書包,在門衛的注視下,一蹦一跳的甩着兩個馬尾辮跑進大門去追趕自己落下的隊伍。
食堂要開飯了。
陳水要先去教室拉上一個叫劉麗的女生一起去。
劉心麗是個盲人姐姐,今年十三歲,出生沒多久就被人丢在了馬路上,警察找過劉心麗的父母,據說是個神志不太好的女子,連自己什麽時候懷孕都不知道,更別提産檢,然後被民政局的人員送到了青魚鎮的福利院。
這裏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各有各的悲慘。
校車上每天來往的孩子算是比較幸運的,他們有正常的智力,有自理能力,可以通過一輛校車,去外面的學校上學。
而留在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是基本沒自理能力,或是因為各種原因異于常人。
可那些“正常”的孩子,早上被送那輛小校車送去學校,便能看見自己和其他學生的不一樣。
他們沒有父母,沒有家人,沒有家。
時間一到,他們就會被拉回那個大門裏面。
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走出福利院,長大回報社會,成了他們聽過最多的話。
或者乖乖表現,便會有善良的叔叔阿姨給他們一個家。
可陳水從來沒考慮過這些,她上課也不認真聽講,陳水去年八歲,沒上過幼兒園也沒上過一年級,就被送去了二年級。
陳水還是比較關心,食堂的肉包還能不能領到,放課鈴和打飯鈴就是陳水沖鋒的號角。
陳水拉着劉心麗想飛奔,可劉心麗只敢摸着樓梯扶手慢慢移動,心裏慌得很,“小水……,要不你先去……,我走不快……”
陳水把盲杖還給劉心麗,看着旁邊越過他們的其他人,心裏洩了氣。
今天的肉包沒了。
“對不起……小水……”劉心麗知道小水還跟在她身邊,小聲地道歉。
即使樓梯上很嘈雜,劉心麗還是能判斷出她身邊的人是誰,盲人還能依賴耳朵和感覺。
陳水理解不了劉心麗的膽小和害怕。
她晚上也看不見,可她沒害怕過那種無邊際的黑暗。
可能是因為陳水記憶好,能記住白天的樣子。
陳水的夜盲症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患上的,也許出生就有,也許是後來才得。
當陳水告訴媽媽陳若冰她晚上看不見的時候,陳若冰也只是說,“關了燈沒人看得見。”
陳水入福利院體檢的時候,也告訴了生活老師,她晚上看不見,可這樣的小毛病,在這裏太不起眼了,不過生活老師還是讓陳水去照顧劉心麗。
“沒事,還有茴香雞蛋餅,”陳水等劉心麗下完樓梯,又去拉劉心麗的手,“也很好吃。”
劉心麗坐在一排餐桌前,等着陳水打飯回來一起吃。
“吃吧,”陳水放下餐盤,給劉心麗分飯,她要打兩個人的飯,陳水長得漂亮,眼睛又大又亮,這裏打飯的人員很快就知道了陳水和劉心麗是一對小夥伴。
陳水掰完一半肉包,用油乎乎的手指撩走擋事的碎發,“還有一個肉包,嘿嘿。”
劉心麗一手扶着餐盤,另一只手去夾餐盤裏的菜,首先碰到了那半塊肉包。
“你可以不告訴我的,小水,”劉心麗說,“可以不分我一半。”
反正劉心麗看不見。
“啊?”陳水皺了下眉頭,很快又舒開,“看不見還要被騙,不是太可憐了,我也太壞了。”
不可以騙小瞎子。
劉心麗沒再說什麽,低頭吃着飯。陳水看着劉心麗吃飯比她還斯文,可以很自然地夾到餐盤裏的飯,然後細嚼慢咽地咀嚼,陳水也學着慢慢嚼着菜。
“可是你聞得到啊,”陳水突然仰頭說,“我不會騙人的。”
即使劉心麗看不見,她也知道陳水是整個福利院最有趣的人,陳水說話會揚着小尾音,陳水是最會描述色彩的形狀的人。
陳水是個小話痨,在陳水到來福利院的這一年裏,周一到周五要去外面的學校上課,周六日也不好好寫作業,而是和劉心麗講她在外面看到的所有有趣的東西。
*
每個周六的晚上,福利院都會組織放電影。
剛過七月,夜間操場上溫度适宜,今晚的電影老師們安排在了操場上。
總共不到一百多個孩子,各自搬着自己的凳子去操場集合。
“同學們注意安全,”老師在講臺上指揮秩序,“樓道不能擁擠,不能跑,時間還早,都慢慢地。”
陳水和劉心麗坐在第一排,老師低頭問:“你倆還去嗎?回宿舍先休息也行。”
“去吧,”陳水拍拍劉心麗的桌子,“上課好悶,去吹吹風呗。”
老師點了一下陳水的腦門,笑道:“你上課走思以為老師沒發現啊。”
陳水是劉心麗在福利院有什麽課就跟着上,反正她也不是很聽得懂,劉心麗有盲文紙,她沒有,也看不懂盲文。
陳水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下,然後去搬劉心麗的凳子,催促劉心麗趕緊下去。
倆人都看不見,就不好意思坐前排,陳水把劉心麗的凳子放最後一排,自己站在旁邊地上休息。
教室在二樓,劉心麗知道陳水不願意再跑一趟,不好意思地把頭扭向陳水的方向:“要不小水坐我腿上。”
“不用,”陳水蹲在地上低着頭,“一會兒開了有聲音,能聽見。”
天還沒有完全黑,老師們在前排調整音響和計算機,小孩兒們坐在操場上。
陳水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福利院看電影,非要坐第一排,然後回頭問,“怎麽我看不見。”
剛才有餘晖的時候溫度還好,現在太陽馬上落下院牆了,空氣中還是有點涼意。
陳水腿有點麻,站起身四處看看。
已經開始模糊不清了。
音響突然“嗡”地一聲巨響,陳水和劉心麗皆是被吓了一跳。盲人都害怕突然的動靜。
音響裏放出一些音樂和動畫,天還沒黑,估計是等徹底黑了再放電影。
“麗姐,沒事兒,”陳水手心搭上劉心麗的一個肩膀,“音響放歌曲呢。”
陳水的眼睛卻沒看向劉心麗,也沒看向幕布臺子,大門外面有亮光。
福利院外面停下一輛私家轎車,打着大燈亮着,副院長帶着一個女老師去接。
“院長,實在麻煩您了,我家先生下班比較晚,耽誤了一會兒。”一個梳妝整齊的女人跟副院長寒暄幾句,男人則是西裝革履一身一言不發地站在女人一側。
陳水有點看不清,只能知道有好幾個人站在門外,有高有矮,車前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巨長。
一個小男孩從車座後排下來,低頭站在副院長身邊,沒再擡頭看別人一眼,默默聽着別人的談話。
“小平他……”女人似乎是有些于心不忍,又一副不得不說地樣子,“是個好孩子,是我們之間注定沒緣分,一年……也不短了,培養不出來感情,他也沒管我們叫過爸爸媽媽,實在是……,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
西裝男在一旁對女人的說辭不是很滿意,皺着眉頭,一臉不悅地看着副院長身邊的男孩,“行了,時間不早了,別耽誤院長的事,檔下午我讓人已經送來了。”
男孩兒扭臉看向鐵門裏面。
“這一年我們也好吃好喝的養着,上的也是最好的學校,”男人咳了下,“這孩子喂不熟一樣。”
“鄭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副院長低聲說,“您是高知人士,李平的情況當初您和您太太也是清楚的,剛才的話實在不該去講一個孩子。”
男人本就不耐煩來這兒,這下徹底有點惱,上前一步指着男孩說道:“是這孩子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他不是第一次被退養了吧,我和他媽媽當初看他長得看端正又聰明,可是……”
女老師上前一步想勸解,畢竟已經這樣了,好聲說道:“今天院裏放電影呢,小平進去看吧,二位也早點回去休息,今天忙一天了也累了。”
女人把西裝男拉上車,對副院長低頭說了聲抱歉,“小平,媽媽走了。”女人沖着男孩說。
女老師微微低身,讓李平跟女人說再見。李平沒扭過臉來,透過大門往裏看。
陳水根本沒和李平對上視線,只能模糊地看着大門似乎是關上了。
生活老師過來拉着陳水的手,問她們剛才是不是被吓一跳。
“欣欣老師,那是有個小孩嗎?”陳水問,“剛來的嗎?以後也要住這裏嗎?”
欣老師看了眼經過的副院長和李平,淺淺說了聲嗯,“放電影了,你倆聽會,我在這兒陪着你倆。”
陳水又仰臉問,
“今晚有星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