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端倪初現(二)
端倪初現(二)
謝晏從陛下那裏回來時已經很晚了,月亮高懸于深藍的夜空,他剛出門口,就看到了沈忘。
沈忘走到他身邊,擔心道:“別人不知道你的情況,你自己也不知道嗎?那條腿還要不要了?”
蕭泠音不知道謝晏什麽時候受的傷,她猜測傷應該不重,但畢竟在腿上,也不能置之不理。
本來謝晏懷着滿腹心思,走到陛下帳外看見有人等着他時,心情突然就開闊起來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也瞬間消散。
他說:“陛下要問我話,我有什麽辦法。”本來說出來應該很委屈的一句話,從謝晏口中說出來,卻像是例行公事,他就該去,不該推脫。
蕭泠音不跟他說這個,只問:“你這腿還要不要?”
她在沙場上受過無數次傷,若次次都像謝晏這樣不把傷放在心上,現在廢了的哪裏只是右臂。
因為知道生命的重要,所以她就格外受不了別人作踐自己。
謝晏說:“當然要。”
聽了他這句話,蕭泠音二話不說拉着人往回走。
到了營帳,夏枯已經将一應傷藥繃帶都備齊了。
她把人送進去然後說:“夏枯,好生給你家公子治傷,我去外面守着。”
謝晏出聲把人叫住,“沈小哥,你不上藥嗎?”
蕭泠音倚在門口,“我給你守門,要有人來打擾你,我就全都趕走。”
夏枯聽沈忘這麽說,悄悄對沈忘比了個大拇指。他剛剛一直還擔心公子從陛下那兒出來就去別處,這樣帶着一身傷,總不處理也不是回事,可他不敢違背公子的命令。
蕭泠音知道謝晏上完藥肯定還要去見謝家的長輩,可是謝晏需要休息。
謝晏坐在正中間的座位上,擡手讓沈忘過來,“今日遇到刺殺,你也累了,先休息吧。”
蕭泠音因着謝晏的手勢,往裏走了幾步,有些不明所以。謝晏這是什麽意思?讓她休息,在這個帳篷嗎?
還沒等她把疑惑問出來,謝晏就指了指那張矮榻,“沈小哥武功高強,把你放在身邊,我才放心。”
蕭泠音想了想,也有道理,于是對謝晏道:“我在這兒,今晚夏枯便不用守夜了。”她有這個自信,能保護好謝晏。
她的原意是讓夏枯晚上睡個好覺,誰想謝晏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對夏枯道:“既如此,你就去休息吧。”
蕭泠音正坐在矮榻上,剛要躺下,餘光就看見夏枯行禮後退出去。
夏枯出去了誰給謝晏看傷上藥?一時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着躺下去。
待到帳篷的門簾落下來,把夜色隔絕在屋外,蕭泠音才完全躺實在了。
她問謝晏:“你把人支開了,自己上藥?”
謝晏背朝着她,已經脫掉鞋襪。沒有綁腿束縛着,他也能把褲腿慢慢卷起來,露出傷處,同時露在外邊的,還有謝晏精壯的小腿。
蕭泠音扭過頭去看謝晏,等着他回答,卻隐隐約約看到了謝晏是小腿。因為桌案下昏黑,她并不能看清楚。
但她心中卻在感嘆,還以為謝晏文弱不堪,原來小腿是這麽副模樣。
正在她這麽想時,謝晏突然回答她了,“沈小哥不是在這裏嗎?”
蕭泠音:“啊?”合着她是給自己找了件事兒做。
謝晏回頭看向沈忘,“沈小哥要是不方便的話,就算了。”他說也不等待,繼續低頭去夾自己腿上的箭頭。
蕭泠音無奈站起來,她能不方便嗎?她再不方便也比謝晏方便。
她在謝晏面前蹲下身去,這才看清楚他腿上的傷口,血肉外翻,箭傷旁邊傷口較淺的地方已經結疤了,暗紅色的血幹在腿上,極其猙獰。蕭泠音對謝晏道:“忍着些痛。”
那枚箭頭是一定要拔出來的,她拿起鑷子,夾住箭頭,用力拽了出來。
箭頭一離開身體,腿上就又冒出血來。
蕭泠音抓起布條按上去止血,然後開始熟練地給傷口消毒,上藥,最後把繃帶纏好。
期間謝晏沒有叫出一聲,他手指死死抓着旁邊的桌子。他低頭注視着沈忘的動作,發現沈忘清理傷口上藥的動作很是熟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蕭泠音把繃帶纏好,仰頭,這時謝晏早已把目光移開,放空去看着別處。
她誇了謝晏一句,“這樣的痛,你竟然能忍住不喊,骨頭真硬。”
謝晏額頭鬓間已經全是冷汗,大顆大顆的汗珠不斷掉下,衣服上被砸濕一片,他撐起一個笑容,“謝謝沈小哥。”
在沈忘去旁邊淨手時,他慢慢往下放着自己的衣褲,蓋住了那受傷的腿。
因為這處理傷,謝晏花了不少時間,他也沒打算換幹淨的衣物,把鞋穿好後就站了起來。
蕭泠音注意到他的動作,“你要做什麽?”
謝晏說:“還有一件事需要解決。”他把能證明謝家參與的那枚令牌放在掌心,讓沈忘看。
這件事情他今晚必須得做,而且他現在去見謝家人尚有理由。
蕭泠音嘆氣,就知道他不會乖乖休息,她把手擦幹,“我陪你去。”
謝家人帳篷就在附近,走了沒幾步就到了。蕭泠音在門口停住腳步,準備等着。
謝晏側身看向沈忘,“陪我進去。”
蕭泠音搖頭,“不,誰知道你們要說什麽。”
兩人在門口說話的功夫,營帳的門簾被人掀開,謝家主對謝晏道:“還不進來?”
謝晏回頭看着沈忘,“沈小哥,陪我一會兒。”
蕭泠音揉了揉太陽穴,擡腳跟在謝晏身後。
入了帳篷,謝晏對沈忘道:“你先找個地方坐,我和謝家主談完就走。”
蕭泠音看向謝家主,謝家主也點頭,表示同意。既然兩個謝家人都沒意見,蕭泠音就找地方坐下了。
謝晏開門見山,把令牌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謝家主,讓謝家人收斂些,再有下次,我不會收拾爛攤子。”
謝家主把令牌拿起來,“之前我已經下過命令,謝家族人不許自相殘殺。”
謝晏嘲諷地笑着,“不能殺我,但是可以對我身邊的人下手是吧。”
聽到這句話,謝家主才把目光分了些放在沈忘身上,看到沈忘豪放不羁的坐姿,謝家主眉間又皺了起來。
謝家主說:“對他?”語氣中很有些不屑。
謝晏說:“做都做了,謝家主如今表現出這麽一副樣子算什麽?”他目光直視着謝家主,有幾分逼問之意。
蕭泠音只在一旁看着,覺得口渴,還自己倒了一杯茶,好像他們口中說的事與她無關。
謝家主坐下,“我會查清楚這件事。”他不明白謝晏怎會因為沈忘而控制不住情緒,但他知道,有外人在這裏,他們不該起争執。
謝晏依舊在桌前站着,微微低頭,和謝家主說道:“別讓陛下查到謝家頭上。還有,謝家主查清楚之後,麻煩給我個交代。”
他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站着,看着謝家主,一點兒也不拐彎抹角,清清楚楚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說完之後,謝晏又朝謝家主行禮,“謝家主,您早些休息,謝晏告退。”
蕭泠音從座位上站起來,和謝家主颔首,然後與謝晏一同離開。
謝家主拿着那枚令牌,眼中似要冒出火來,不過是個秋獵,才剛剛來就搞出這麽多事情。而謝晏要的交代,自然是給沈忘要的。
走在外邊,謝晏像是身體沒有了力氣,趔趄了一下。蕭泠音趕緊把人扶住,生怕他摔倒。
扶穩之後她卻看到謝晏在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笑。
謝晏說:“沈小哥,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蕭泠音:“什麽?”
謝晏抓住沈忘扶他的胳膊,“我太累了,開始胡言亂語了。”他這樣說,手指半分也不肯松開沈忘。
蕭泠音心中不斷回想着謝晏那句話,謝晏并不是會亂說的人,她把人扶回去,在榻上躺下。
帳內靜悄悄的,蕭泠音不知道謝晏剛剛是在試探,還是發現了證據。
總之,今天她該救皇帝也救了,該立功也立了,應該很快就能搬出謝府。
等她搬出去,自然不用操心在謝晏面前露餡。
想到這一點,她也沒那麽擔心了,把秋獵這幾天熬過去就好。
之後的幾天秋獵還在繼續,謝晏因傷不能上場,她也就在帳篷裏待着。
期間陛下見了她兩次,對她贊賞有加。
等到回玉京的那日,陛下把蕭泠音叫過去,封了典軍校尉。
典軍校尉領的是皇帝身邊的近兵,護的是皇帝的安全,初次封官,便是五品的典軍校尉,這實屬在蕭泠音意料之外。
她只想安安靜靜去查北漠城一事的證據,現在卻直接被推到了人前。
回京路上,她對謝晏說:“明日我就要搬出小院了,這段日子多謝恒安照顧。”
謝晏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只是說:“謝家主已經查清楚那天的事了,明日會在家中處置害你之人。”他想讓沈忘多留一天,卻沒有借口。
蕭泠音笑着說:“這是恒安為我讨回的公道。”否則謝家怎會因為她去處置嫡出的公子。
馬車裏的人也笑了,只是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