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彼此試探(二)
彼此試探(二)
晚上睡覺時,蕭泠音早早鋪好了被褥。
她覺得和別人擠一張床,湊合一夜也沒什麽,行軍打仗的時候,她和将士們也是同吃同住。
兩個人躺在床上,蕭泠音側身,又往外挪了一截,盡量不打擾到謝晏。她目光看着外邊,感覺自己身後空了一大塊。
盡管如此,她依然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敢亂動。畢竟她的睡相她自己清楚,真不好。
謝晏規規矩矩躺着,他能感覺到沈忘在往外挪,“沈小哥。”他叫了一聲。
蕭泠音卷了卷被子,“嗯,怎麽了?”
謝晏目光看着床中間空出來的那一塊,最終還是沒有說別的,只道:“我睡了。”
蕭泠音含混應了一聲,她也困了。
一夜好睡,到天亮時,蕭泠音伸了伸懶腰,手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軟乎乎的,她捏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
一張放大的側臉出現在她面前,蕭泠音慢慢眨了眨眼,這是——謝晏!她捏的是謝晏的臉!
她真不該對自己的睡姿有這麽大信心。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來,把自己的被子也全拽過來。
拽過來之後更尴尬,她本來蓋的就是謝晏的被子,現在謝晏就那麽躺在那裏。而她自己的被子,早不知在什麽時候就踢到地上去了。
她知道自己睡相不好,昨天晚上才靠着床邊睡的。哪裏想到她千小心萬小心,還是把自己挂到了謝晏身上。
蕭泠音趕緊下床,也不管自己赤腳踩在了地上,“那個,實在對不住,恒安你什麽時候醒的?”她是真不好意思了。
謝晏坐起來,“沒醒多久。”他把目光放在沈忘那雙小巧的腳上,心中奇怪。随即他把視線收回,“沈小哥先穿鞋,地上冷,容易着涼。”
蕭泠音感覺到了謝晏看自己腳的視線,知道他懷疑,但也沒解釋。有的時候,越着急解釋,越容易出現漏洞,她找個合适的時機再說吧。
她把鞋拿起來,坐在床邊套在腳上。
見謝晏不提她睡到謝晏身上一事,她自己也不再說,穿好鞋,把踢到地上的被子撿起來,在懷裏抱着。
“早上想吃些什麽?面條、湯還是粥,不過我手藝就那樣,恒安要是想吃別的,我們可以出去買。”別的難做些的,她現在懶得做,也就沒提。
謝晏道:“沈小哥手藝很好。”說完這句,他才發現他這麽說好像非要沈忘做飯一樣。
他補充說:“我也會做些簡單的飯菜,沈小哥不嫌棄的話,今天早飯我來做吧。”
蕭泠音确實懶得做,不過,讓當朝首輔給她做早飯,還是算了吧。
她留給謝晏一個背影,“你是傷患,做飯還是我來。”
“對了,你怎麽與家人聯系?”蕭泠音站在廚房裏邊,利落地淘米洗菜,同時問謝晏。
她還要入玉京,一直在這裏留着也不是個事。可是謝晏在這裏,她也不能突然消失。
謝晏看向沈忘,“我逃命途中與家中侍衛分散,實在說不準什麽時候能與他們聯系上。”
“這樣,沈小哥,我傷略好些就回去。”謝晏聽出沈忘話中趕人的意思,知道沈忘是有些懷疑他故意要在這裏留着。
可他還沒探查清楚沈忘的身份,就這麽離開,還真有些不甘心。
蕭泠音見謝晏神色淒傷,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像是受了委屈又憋在心裏,眼皮半垂着,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
蕭泠音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見謝晏這樣,她實在不忍心繼續趕人。
只好道:“我不是要讓你走,實在是我家裏貧窮,怕招待不周。昨晚,讓恒安見笑了。”
她又提起這件糗事,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但是謝晏再在她這裏待下去,她是真的要完蛋。
今天她還沒易容!
蕭泠音知道謝晏是個細心的人,若她臉上出現一點兒破綻,估計就會被謝晏追根溯源挖到自己的身份。
再有一個時辰,她這次的易容就撐不住了。
謝晏不知道沈忘心裏那些彎彎繞繞,但沈忘說到缺錢,他就想起昨日那枚玉佩。按理來說,他不算白吃白住吧。
蕭泠音注意到謝晏的表情,知道他是想起了昨日被她拿走的那枚玉佩。
一時她也有些心虛,她低着頭切菜。
沒聽見沈忘繼續說話,謝晏把自己的發簪拔下來,“我出來時身上也沒帶銀錢,小哥若不嫌棄,我把它留下來。”他手裏握着一只玉簪,對沈忘說。
君子正衣冠,都說謝晏是君子,可她見謝晏拔固定發冠的發簪倒是痛快的很。
蕭泠音從廚房出來,淨過手後拿着謝晏的發簪仔細瞧了瞧,然後對謝晏道:“昨天你不是給我玉佩了嗎,只是這裏窮鄉僻壤的,我怕賣不出好價錢。”
她拉着謝晏回屋坐下,謝晏不明所以,“小哥要做什麽?”
蕭泠音站在他身後,把玉簪好好地插了回去,“不做什麽,就是不太好意思再拿你的東西了。”
謝晏原本打算轉身去看,感覺到頭頂上的動作,一下頓住了。
等感覺沈忘的手拿開,他才道:“可我沒有別的值錢的東西了,今晚我還能留下來嗎?”
他在沈忘這裏,一來可以躲避文氏一族的暗殺,再來就是,他需要探查出沈忘究竟是朝中哪一派的。
如今的大周,世家把控朝政,皇帝受制于太後,事事都要請示。
而衆多世家中,謝家勢力盤根錯節,堪為世家之最,再就是文家,借着文太後之勢,在朝中也有了一片天地。其餘家族也有不少,但比不得謝家和文家。
謝晏雖是謝家人,出身卻是謝家庶支,謝家嫡支并不能算他的後盾,甚至為了保證嫡支的權力不旁落,還多次刺殺謝晏。
至于文家對付謝晏,首先是因為,謝晏是謝家人。再就是,文家想要把控朝政大權,謝晏是頭號敵人。
他知道沈忘不是文太後一派的,謝家應該也沒有這號人。難道是哪個小家族的人?
謝晏滿心猜疑,落在臉上的神情卻只剩擔憂,像是在擔心如果沈忘不收留他,今晚該去哪裏住。
蕭泠音托着下巴在謝晏對面坐下,仔細檢查了一遍,确定她沒有把發簪插歪,然後笑道:“能,當然能。”
既然她趕不走這人,她也就明白了,謝晏絕對是懷疑她,或者是在她這裏查什麽。
她試探着問道:“我看恒安一身氣度不凡,該是大家族的公子,你昨晚沒回家家裏人不擔心嗎?”
謝晏道:“我一個人在外慣了,夜不歸宿倒也沒什麽,不會有人擔心。倒是沈小哥,這麽了解世家大族的規矩,會不會是哪個家族偷跑出來玩的?”
他故意偷換概念,把沈忘說的家人擔心曲解成家規約束不能夜不歸家,開始了明目張膽的試探。
蕭泠音沒想到他突然這麽直接起來,但她自覺謝晏在她身上看不出什麽。
她自小就被家裏教的灑脫肆意,最近七年更是在軍營裏泡着,身上絕不會沾染半點兒世家子弟的習慣。
她搭起二郎腿,“恒安看我這樣的,像是哪家人?”
謝晏很是認真地看着,說:“若蕭家有子,當如是。”
本來一臉淡定,手裏還把玩着木梳的蕭泠音手松了,木梳掉落在地,她彎腰撿的時候心道:謝晏還是人嗎?
接着聽到謝晏繼續說:“可惜現在的蕭家公子,一點兒也無當年蕭家先祖開疆拓土守衛邊關的勇武。”他說的蕭家公子是蕭泠音繼母的兒子,叫蕭淵月。
聽到這兒,她莫名追問了一句,“那蕭泠音如何?”
謝晏正色,“蕭泠音是大周年輕一代最出色的人,她之品性之能力,這一代世家子弟無人能及。”
被人當着面這麽誇,蕭泠音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說:“是嗎?我怎麽聽說她死于北漠城內亂,恒安是不是誇大其詞了。”
年輕一代那麽多人,又不是只有酒囊飯袋,她真心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好。
謝晏斂眸,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我不信她會死在那樣的陰謀之下。”他不信她死了。
蕭泠音說:“可事實如此。”她還是頭一次聽見謝晏說他不信,謝晏一向不是最講究事實了嗎?
屋裏靜悄悄的,兩個人觀點發生分歧,本不該繼續聊下去,可謝晏還是問出一句,語氣中甚至帶了些質問,“沈小哥親眼所見嗎?”
你沒有親眼看見蕭泠音死,憑什麽這麽說?
蕭泠音搖頭,但她心裏卻在想,她什麽時候和謝晏關系這麽好了。她記得她和謝晏都沒說過話,只是見面時會打個招呼。
謝晏知道自己情緒有些激動,可他遇到蕭泠音的事,總會這樣。
他壓住自己的情緒,道聲抱歉。
蕭泠音哪能和他計較,“是我道聽途說了。”
兩人雖然沒吵起來,但氣氛始終有些不自在,蕭泠音借口外邊有事,匆匆出去,謝晏也未懷疑。
她得趕緊重新易容了,要是和謝晏說着話,一張臉皮掉下來,那不是要吓死個人!
再說,她還得把自己的身份捂嚴實了。要是讓人發現她沒死,估計不知能往她身上安多少罪名來要她這條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