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彼此試探(一)
彼此試探(一)
那日的小風波之後,蕭泠音的日子照舊,她聯系着蕭家軍舊部不斷完善自己的身份,準備趕緊回京去。
幾日過去,蕭泠音的身份做的再沒一點兒纰漏,她決定進玉京。
蕭泠音收拾好行囊,還未走至門口,就看見自己門前躺着一人,滿身血跡,從側臉依稀可以辨出正是謝晏。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蕭泠音又返回屋中,等謝晏什麽時候離開什麽時候再走。
左等又等,她始終等不到謝晏的侍衛來找他。
蕭泠音也怕這人一直就這麽在地上暈着,不治傷,會有性命危險。
她經過深思熟慮,走到門前,把謝晏抱起來,準備……把人扔遠點。
可能是她這裏太偏僻了,那些人沒找到謝晏,她這麽心軟,總不能坐視不理。
她剛把人抱在懷中,謝晏就醒了。
謝晏聲音聽着很虛弱,但還是先表達了感謝,“這位小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蕭泠音:“我沒……”準備救你。
可惜她的話還沒說完,謝晏就打斷道:“不妨事,我身上有一塊玉佩,小哥缺錢可以将它拿去。。”
蕭泠音:我不是想說缺錢,算了,錢确實也缺。
她把那枚上好的羊脂白玉從謝晏腰間拽下來,看着謝晏,“公子說的是它?”
謝晏道:“不錯。”他歇了歇,繼續道:“還要勞煩小哥給我去買些傷藥。”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蕭泠音眉開眼笑,“不麻煩。”
“還不知道小哥怎麽稱呼?”謝晏問道。
蕭泠音把人往屋裏抱去,同時說:“沈忘。”
謝晏眼看着已經要暈過去了,還是堅持說完一句,“多謝沈小哥。”虛弱的話音落下,謝晏昏了過去。
蕭泠音感覺這人怪有意思,非得說這麽一句。她唇角揚起了些弧度,把人抱進屋裏去。
常用的外傷藥她房間裏都有,蕭泠音把玉佩放好,就去旁邊一間屋裏煎藥。
煎藥的時候她在想,謝晏這是招惹了什麽人,怎麽天天都有人要他的命?
還是說謝晏那天已經注意到她了,這一次是在做戲?只是,她剛才也看過,謝晏身上的傷不輕,只是做戲不必要這麽狠吧。
她端着藥進屋,用腳尖輕輕把門踢開。
一縷陽光正好照在謝晏那張蒼白如玉的面孔上,濃黑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扇陰影,整個人極為清瘦。
此刻這麽躺着,姿勢也很規矩,即便因為疼痛而抿着唇,也沒有動過半分。
睡着了還是這麽副樣子,還真是謝家教出來的人,規矩重。
蕭泠音把藥碗放在木桌上,把人叫醒。她可沒有給人喂藥的習慣。
謝晏睜開眼,見有人在床邊坐着,手扶着床就坐了起來。
“沈小哥,失禮。”他朝蕭泠音颔首。
蕭泠音一只手把那碗藥端過來,朝謝晏遞了遞,“別拘束,先吃藥。”
謝晏盯着她拿碗的左手看了看,然後接過來。這人的确是個左撇子,左手手指的關節上也有些繭子。
只是不知,沈忘的右手是什麽樣的。沈忘會不會已經知道他的目的,故意用左手給他看的。
謝晏雙手接過藥碗,道過謝之後,将一碗散發着苦味的藥汁灌進了喉嚨。他喝藥的時候表情很是舒展,不知是禮儀教養使然,還是習慣了苦味。
“勞煩小哥幫我倒杯水。”按照他的習慣,吃過藥肯定是要漱口的,口中有氣味會影響到他人。
不過現在他在別人家,要求不能那麽多,也不好再麻煩沈忘,所以只說了要一杯水。
蕭泠音點點頭,從茶壺中倒了溫水。原來謝晏還是怕苦的呀。
她順道問了一句,“公子要吃顆糖嗎?”
謝晏道:“不了,謝謝小哥。”
蕭泠音就在旁邊坐着,從謝晏手裏接過杯子之後,又拿出一只小瓷瓶,“公子方才睡着,我怕手上不知輕重弄疼公子,所以沒有上藥。”
她這意思是要謝晏自己動手。
謝晏觀察着她的動作,見她往出拿藥也是左手,是從右邊袖子裏取出。
他還想再确定一下,所以他沒有去接那瓶藥。
“我自己上藥不是很方便,能否勞煩小哥幫我一下。”謝晏輕聲詢問。
他問的時候,語氣中沒有那麽強烈的期盼,好像他只是提出自己的不便,對方答應不答應他并沒有放在心上。
這樣簡單的要求,蕭泠音又是個樂于助人的性子,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一用力,打開瓶塞。
“不麻煩,公子把衣服撩起來一下,露出傷口。”
蕭泠音右手還是使不上力去。多虧小時候她學槍時,練了練左手劍,雖比不上槍術那麽精湛,照顧自己如今的生活起居卻也不成問題。
她在給謝晏上藥時依舊是左手,右手掩在袖中,不見其真面目。
謝晏低頭看着自己的傷口,像是無意提起,“我看沈小哥總是用左手,你是左撇子嗎?”
蕭泠音搖頭,“右手受了些傷。”她把自己的右手從袖中伸出,讓謝晏看。
在這個問題上,她沒必要騙謝晏,也騙不了謝晏。她的右手有多年習武留下的厚繭,比之左手看起來更健壯。這段時間右手總在袖子裏,如今倒是白了些。
謝晏認真看着放在他面前的這只右手,沒有傷口,也看不出哪裏受了傷。
但他不好再問,只是點頭,“我認識個不錯的大夫,如果你需要,我給你推薦過來。”
蕭泠音的确很想自己的右手恢複,但名醫還是得她自己去找,她不覺得謝晏随口一提的大夫就能治好她的手。
她再次把手放在袖中,“不了。”蕭泠音笑着拒絕,“我這手還得慢慢恢複,急不來。”
“對了,公子後背上的傷,可能需要你脫一下衣服。”蕭泠音在軍營待了七年,對于男人的後背并不陌生,因此她沒遲疑就說出了這句話。
可謝晏卻沒習慣在不熟的人面前寬衣,只是他後背的傷不淺。
謝晏從蕭泠音手中拿出瓷瓶,“方才不知沈小哥右手有傷,剩下的藥,我自己抹就可以。”
以前他經常自己上藥,手裏有分寸。
蕭泠音有些不放心,畢竟是後背上的傷,“你自己可以嗎?”
謝晏唇邊漾起一絲淺笑,“沈小哥放心。”
蕭泠音端着藥碗走到外邊,腳尖一勾,把門帶上了。她覺得謝晏不一定是心疼她那只手,大概是怕在她面前脫衣服吧。
因為察覺到了謝晏剛剛那種困窘,她步伐輕松起來,甚至笑了出聲,這種單純的男子她已經好久沒見過了。
放下藥碗,她随意靠在門口。
屋子隔音很差,她能聽到屋內人壓抑的呼吸,因為痛,怕叫喊出聲,呼吸中似乎都帶了顫抖。過了一會兒,小瓷瓶被放在木桌上,碰撞後發出輕輕一聲。
蕭泠音便知屋內人上完藥了。
藥上好後還要等着吸收,不能立刻穿好衣服。
于是蕭泠音在門口問:“公子,你身上這衣服也該換了,要不我去給你買一件?”謝晏身上的衣服不止被劃了很多道子,還沾染了血污,她想,謝晏應該是不樂意穿這樣的衣服的。
謝晏在屋裏正糾結着,衣服破了他倒可以忍受,可是上面已經染了血,髒了。
聽見沈忘問他,他也沒客氣,“如此就有勞沈小哥了。”
從剛剛沈忘的表現,謝晏能确定,沈忘應當不是文太後一派的人。如果是太後的人,見着他受傷落單,肯定會痛下殺手。
沈忘倒是處處關心他。
謝晏拿起那只藥瓶仔細端詳着,大周的瓷器大同小異,但若是行家,還是能看出些不同來的。就如謝晏手中的瓷瓶,比玉京出産的瓷器糙的多,倒像是北地的東西。
要想探知沈忘的身份,他現在還不能離開,得找個借口住下了。
換好衣服之後,謝晏把自己身上的重要物品都收好,去院裏找沈忘。
蕭泠音正在廚房切着雞肉,見謝晏出來,招呼道:“公子等吃頓飯再走,我用野雞和山珍煮些粥。
謝晏确實也餓了,他再次表示了感謝。
“對了,還不知道公子該怎麽稱呼。”蕭泠音一邊把肉切丁,一邊問謝晏。
見謝晏面露難色,蕭泠音又道:“要是公子不方便,就當我沒問。”
謝晏說:“恒安。”恒安這個字基本沒什麽人叫,他也不算騙人。
蕭泠音重複,“恒安。”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裏聽過。她思索了一下,想不起來,于是把腦中想法抛開。
她對謝晏道:“我能看出公子身份尊貴,但在這裏我也不知你身份,我就叫你恒安了。”
讓她這麽公子公子的叫,她自己都覺得難受。
謝晏倒也不矯情,他點頭,“行。”他在外邊看着沈忘切菜,覺得自己在這裏站着也不太好,就問:“我有什麽能幫忙的嗎?”
蕭泠音道:“沒別的了,這些放進鍋裏就行。”
她把粥煮好,出來洗了洗手才在謝晏對面的石凳子坐下。
謝晏說:“沈小哥,我家人可能一時找不到我,我能不能在你這裏暫時住下。”
蕭泠音:?堂堂首輔要住她的小破屋?
她倒想看看謝晏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可以,不過我這裏只有一張床,可能要委屈恒安同我擠擠了。”
謝晏掩藏在袖中的手指觸在涼涼的藥瓶子上,他既然決定要查清楚沈忘的身份,眼下這些困難便都算不得困難。
再說,太後那日派那麽多人刺殺他,他若是都不告幾天假修養身體,豈不是太不給太後面子了?
謝晏回答說:“只要小哥不嫌我叨擾就好。”他想了想,畢竟是在別人家,換誰把自己床分一半出去都不會開心,他又道:“其實我可以打地鋪。”
他還是不想因為自己給別人造成不便。
聽他這麽說,蕭泠音忍不住笑,她站起來,說:“粥熟了,我去盛粥。”
評價人果然不能主觀片段地去評,因為謝晏的出身,之前別人說謝晏清風明月,朗朗君子,她還不信,只覺得謝晏是在做樣子。
如今才算體會到了,謝晏就算有陰謀算計,可整體來說,還是一派君子作風,要真是裝的,可不會每個細節都能注意到。
蕭泠音的床雖然小,睡兩個人的地方卻也足夠,再者她也不願讓一個身上有傷的人打地鋪。
她端了一碗粥過來,把粥放在謝晏面前,“不用打地鋪。”
謝晏擡頭看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明知沈忘右手有傷,也沒幫她去端一下粥。他站了起來,“沈小哥坐下歇着,那碗粥我去拿。”
廚房裏還有一碟小菜,蕭泠音想着,要是她去拿,還得再跑兩趟,于是就坐下了,“裏邊還有盤小菜,恒安一起拿出來吧。”
她看着謝晏出來,心中有疑惑,不由脫口而出,“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嗎?”謝晏身為一朝首輔,怎麽會主動進廚房,雖然只是端下飯。
謝晏道:“君子應該約束自己,卻不應該給別人造成麻煩。”
他一直都覺得很多經書典籍上的話都很沒道理,編寫的人只是為自己謀利益去壓榨其他人罷了。
“我在這裏,本來就給沈小哥添了不少麻煩,怎敢自稱君子?”
蕭泠音笑了,頭一次見有人這麽解說君子的,她說:“恒安有趣的很,沒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