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冤家路窄(一)
冤家路窄(一)
到了晚上,謝晏到底是在沈忘這裏休息下了。
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兩天,沒看出沈忘有什麽壞心思,可沈忘的身上就像籠了一層霧,他看不透。
所以他對另一邊躺着的沈忘說:“沈小哥,明日我家人應該就到了,到時你與我一同回京,我可為你在朝中謀一職位。”沈忘不是缺錢嗎,他這樣也不算強人所難吧。
蕭泠音這會兒心裏正想着該怎麽逃走,下意識就把心底的想法說了出來,“以權謀私?”
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有人用這個詞形容他,謝晏停頓了一瞬,輕輕笑出了聲。
他的笑聲在夜裏格外明顯,“算是吧。”雖然他确實覺得沈忘有才幹,但終究是為了把人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方便監視。
蕭泠音道:“可以不去嗎?”
一向溫潤的謝晏少有的強勢起來,“明日我一定會帶你回京。”
蕭泠音嘆氣,沒再做答。
第二日天亮的時候,謝晏睜眼發現身邊是空的。
他摸了摸另一半床,連餘溫都沒有了,沈忘跑了!
謝晏坐起來,他該想到的。
馬車駛不進村裏的小巷,謝晏整理好自己便往外邊走去。此時他穿的雖是沈忘給他買來的粗布衣裳,可舉止之間,依舊從容淡定。
謝晏的規矩是刻在骨子裏的。
此時蕭泠音已經入了玉京,按着之前的部署,她暫住在芙蓉樓。
芙蓉樓是玉京規格最大的一座酒樓,大周的高官貴族聚餐宴飲也會挑選在這裏。因為人來人往,消息便也就多。
之前她沒聽說過的消息,這時候就一句一句傳進她耳中了。
“謝首輔已經休息三日了,不知是多重的傷啊。”
“要我說,也怪謝首輔做的太絕,太後好不容易拿到了蕭家軍權,本來心情正好,謝晏卻開始調查軍資晚到的原因,清洗的那些人可都是文家好不容易安上去的。”
“噓,慎言。”
聲音漸漸壓低,蕭泠音才知道,謝晏這幾次三番遇到追殺,原來竟和她有些關系。
她又有些心虛起來,今天偷偷離開的時候,她本想給謝晏留張紙條的,只是她右手用不上力去,左手寫字又太難看。左思右想之後,她就直接走了。
吃完桌上的幾道點心,蕭泠音叫小二過來算賬。
她得趕緊找個謀生的活兒,再這麽下去,真要吃不飽肚子了。
至于那枚玉佩,她現在不想當掉。說不清她心裏是什麽想法,只是覺得,這玉佩留在手邊,把玩着也不錯。
蕭泠音深知,她要想找到真相,就必須入朝為官。
可現在的她,字都寫不了三個。
她從酒樓下來,一路邊逛邊往沈家去。回了玉京,她得先去給母親和弟弟報平安。
當年母親懷了弟弟,父親卻要往家裏娶平妻。母親不願忍受其辱,懷着孕與父親和離,後來弟弟出生,就跟着母親姓了。
沈顧音今年才入朝為官,就遇到這麽檔子事,她一直怕弟弟着急之下在朝堂上出錯。
她有意打聽,卻也沒聽說沈顧音做了什麽出格的事,弟弟果然是長大了。
蕭泠音走到後邊,身形越來越隐蔽,她回來不能給母親和弟弟帶去災難。
她踏牆進入弟弟的院子,觀察過四周無人,才推開屋門。
此時沈顧音正在屋子裏坐着,臉上胡子拉碴,像是幾天沒打理過,整個人也透着一股倦意,見有人推門進來也沒擡眼,只依舊那麽坐着。
這次說話,蕭泠音沒有改變聲線,她用自己的本音說道:“你怎麽成這副樣子了?”
頹喪的沈顧音一下坐直身體,他那雙灰敗的眸子也放出光亮來,試探着喚了聲,“姐。”
見蕭泠音答應,他一下站起來,撲到蕭泠音身上,聲音帶着哭腔,“姐,你沒事真好,我真沒用,一點兒忙都幫不上。”
蕭泠音還奇怪呢,沈顧音這是怎麽一回事,她直接問道:“今天你院裏怎麽都沒人?”
沈顧音松開懷抱,先讓姐姐坐好,然後道:“舅舅怕我闖禍,得罪了文家把自己搭進去,所以罰我禁足了。”
她說呢,按着弟弟那個沖動性子,怎麽會不闖禍,原來是被舅舅壓住了。
蕭泠音贊同道:“舅舅做的對。”
沈顧音看向她,“可是我明知北漠城是文家在使壞,還不能說了嗎?”
蕭泠音解釋道:“文太後把持朝政二十餘年,文家人做事心狠手辣,你就算說出來又能如何呢?”
沈顧音也明白,他自己一人根本不是文氏的對手,再多做別的,可能還會連累了家人。
正因如此,他覺得自己越發沒用,姐姐需要他的時候,他竟什麽也做不了。
想姐姐在他這個年紀,已經在北漠城小有威名,人人見了都要稱一句蕭将軍。
“姐,我知道了。”沈顧音說。
蕭泠音和弟弟聊了一下自己這幾個月的經歷,最後準備離開時,她問道:“顧音,你看謝晏其人如何?”
玉京發生的事情和謝晏的話一遍遍在她心頭盤旋,但她實在想不明白,她什麽時候和謝晏關系那麽好了,值得謝晏那麽誇她,值得謝晏去得罪文家。
還是說,謝晏本來就是這麽個公正無私的性子,換了誰都會這麽做,和她蕭泠音沒有半分關系。
沈顧音道:“謝首輔很好,為官清明正直,為人守禮端方。姐怎麽想問他了?”他在家中禁足,還不知外邊的事。
蕭泠音解釋道:“北漠城出事後,謝晏清洗了不少文氏的官員,以延誤軍機的名義。”
聽蕭泠音這麽說,沈顧音一拍手,“文武百官也就謝首輔還能保持本心,等我禁足解了我要去拜訪他。”
蕭泠音從沈府出去,回到芙蓉樓。
她這時在思考一個問題,若謝晏真是那樣正直的人,是不是其實她可以找謝晏合作。
謝晏要的是真相,她也只是想懲治罔顧國家利益者,她和他應該是可以站在同一條線上的。
再者說,她現在想要入仕,因為這幾乎殘廢的右手卻沒可能,若是能借着謝家舉薦,入朝為官不在話下。
只是,她那天不告而別,謝晏看見她應該會生氣吧。
蕭泠音坐在窗邊,看着街道上人來人往,一輛輛馬車從她眼前駛過。
她眼神飄忽不定,沒有落在一個固定的位置,直到過路的馬車掀開窗口的簾子,露出一張她熟悉的臉。
謝晏的臉一出現,蕭泠音就趕緊轉身,把自己挂在窗戶外面的一半身體挪了回來。她背抵着窗框,不敢回頭。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謝晏應該已經走遠了,才慢吞吞回頭去看。
蕭泠音轉回身去,看見的卻是馬車已經在路邊停下,不過卻不見謝晏的身影。謝晏來芙蓉樓了,他到底有沒有看見自己?
謝晏被自己那麽丢下,應該也不會想再見到她吧。
可她還是往屋外走去,躲一躲的好,謝晏要真上樓來找她,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謝晏。
打開門,門外站着舉起胳膊正要敲門的謝晏。
蕭泠音多少覺得有些尴尬,她努力抽動嘴角,笑着打了個招呼,“恒安。”
謝晏點頭算作回應,然後詢問道:“方便我進去嗎?”即使他對沈忘不告而別很不滿,但還是保持着良好的修養,沒有一上來就質問。
蕭泠音手還搭在門上,她和謝晏相處的那兩天,謝晏雖然守禮自持,臉上卻一貫挂着淺笑。
現在他這樣冷靜,整個人都好像浸在了霜裏,讓蕭泠音心虛之餘又有些害怕。
一重重感覺壓上來,蕭泠音把搭在門上的手指松開,郁悶道:“方便,很方便。”要是她早走一步就更方便了。
謝晏仿若看不見沈忘臉上的表情,擡腳邁入屋中。
他看了一下這間屋子,布置還不錯,估計要花不少錢。昨天沈忘還說沒錢,要趕他走。
兩人坐下之後,謝晏問道:“沈小哥不辭而別,把我一人留在那裏,是何緣故?”
蕭泠音捂臉,跑了就算了,剛跑出來就被人家找過來,當她不要面子嗎?最重要的是,現在謝晏問她原因!
她昨天的想法的确是不能跟在謝晏身邊,那個所謂的官,她不想做。可此一時彼一時,今天她又希望能通過謝晏的舉薦入朝為官,再按昨天的想法回答,不是坑自己嗎?
遲遲得不到回答,謝晏問道:“沈小哥有苦衷?”
蕭泠音把手放下來,苦衷沒有,借口有一大堆。可這話她又不能直說,于是只是笑着擺手。
“沒有,我就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對謝晏這種端方君子,這麽一本正經地問她,她也不好插科打诨糊弄過去。
謝晏很配合,眼神适當做出了變化,好像在問,為什麽不好意思。
蕭泠音也就繼續說下去,“我早上離開的時候,本來是想給你留張字條的,可是我的右手你也知道……”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提到被廢的右手,謝晏身上的低氣壓慢慢散開,他說:“你可以把我叫醒。”
雖然他知道沈忘說右手只是個托詞,可不知為何,他不忍心再這麽逼問下去。
慣用的右手突然不能用已經很可憐了,他何苦再讓沈忘難過。
他繼續說:“我今日去醫館問過,你的傷在筋脈,應該是被尖銳之物所傷。我知道一位善接筋脈的神醫,我試着看能不能請他來玉京。”
今日?蕭泠音有些詫異,從她偷偷溜走到現在統共也沒多長時間,謝晏這到底是生沒生她的氣?一回玉京還有空去問她的傷。
謝晏見沈忘表情軟下來,卻說:“我只是去驗證一下你是否真的右手受傷。”他去醫館當然有這一層目的,但更多是為了看看沈忘的傷該怎麽治。
他回到玉京,也不再瞞着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他不怕沈忘猜出來。
蕭泠音卻笑了,都要給她聯系神醫了,還說是驗證真僞,這人真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