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鏡子
鏡子
四少奶奶雖是活人身體,卻生機缺乏,靈魂衰弱,仿若僵屍,可,這個人的确是活着的,軀體靈活,靈魂存在,就這麽奇怪地活着。
“六弟妹下次小心些。另外,我們張家清清靜靜,從沒有魑魅魍魉,六弟妹恐怕是聽錯了。”四少奶□□也沒回,語氣平板,看不出後宅女子的長袖善舞。有的只是最冷硬的上司對下屬冰冷地批評。可以想見,如果是一個“正常”的世界,張家就如同一個墳墓一樣,埋葬無數女子的青春。不過,橫豎現在情況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墳墓,是針對他們的墳墓。
張家八位公子的母親,即張太太,住在張家一個僻靜的角落,闫書喬分不清那具體是哪個位置,只能說她記住了過去的路而已。張太太看着四五十的年紀,面上憂愁之色濃得化不開,一張苦瓜臉上只有痛苦,是那種見一面都影響心情的樣子。
不過在看到她們一行人的時候,張太太面上還是浮現出淡淡笑意,道:“你們都來了。哈,都來了,哎喲,來了個新的。”
她的眼神落在闫書喬身上,有些莫名,“好孩子,別怕,你這些妯娌都是好人,很快地,你們就會親如一家,很快。”
張太太說這些的時候帶着些奇怪的篤定,再看滿堂女人除了自己和張三奶奶之外,都露出統一的笑容,不由得令人感覺頭皮發麻,闫書喬還好,她畢竟……
畢竟怎樣呢?
闫書喬說不出來。
但張三奶奶就不一樣了。
張三奶奶原本是個男人,誰知道圖便宜住的旅店不僅能遇到鬼,還能變成個女人!他根本顧不得新奇,只覺得害怕。
他的身份丈夫張三是個奇怪的男人,常常看着他的嘴巴說好看,怎麽說呢,他形容不來,就是那種……很變态、很可怕的感覺。現在看着滿堂笑容,不知怎的,腦子裏忽然就想起張三對他笑起來的樣子。
簡直,一模一樣。
“朋友,你不害怕嗎?”
張三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闫書喬面前,小聲發問。
闫書喬轉頭看他一眼,滿含疑惑,“三嫂,你在說什麽,我沒有聽懂,身為新婦我确實有些忐忑,但母親和妯娌都是好人,為什麽要害怕?”
什麽?
張三奶奶一時間呆住了,大家都是八夜旅社的,為什麽要對他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就算不願意透露保命技巧也沒必要這麽敷衍他吧?
張三奶奶覺得自己很委屈。
但當他轉頭看到一屋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地對着他的時候,心髒禁受不住這樣的刺激,瞬間意識全無,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就是,我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闫書喬及時上前扶住對方,“三嫂看着有些身體不适,不如請個大夫,我也去照看着點。”
“不必。”張大奶奶伸手阻止了闫書喬,“這不是病,正常現象,多睡幾次,她就能【恢複】了。倒是你,下次不要貿貿然做些無謂的動作。”
闫書喬低聲應是,退回自己的位置,維持她乖順的人設默默而立。
在張太太這裏沒有停留過久,再次經過那片令人感到不适的樹林子,闫書喬又聽到空氣中隐隐約約的嗚咽之聲,這一次,她确定了,不是幻聽,而是真的存在。
發出聲音的地方不遠,應當就在她視線所及的範圍之內,聲音凄切而含糊,好像有人夾着嗓子在哀叫,那麽發出聲音的人應當處于被束縛的狀态。
環視一周,院子很大,沒有假山灌木,一眼看過去藏不了人,自己身邊的張家奶奶、侍女們個個面容肅穆,很明顯不會發出聲音來,那麽,發出聲音的可能不是人,或者曾經是人。
闫書喬再次打量四周,細細觀察感受之下,這宅子就越發“邪”,這裏充斥着【怨】,找不到從何而來。
回到張六院子,院子裏的紅色已經被撤下,張六也不在其中,只能看到一棵高大的樹伫立在院子中央,相對于路上所見的樹,這顆就比較正常一些,它肆意地伸展着自己的枝條,與藍色天幕相得益彰,包括枝條尖尖唯一一片綠葉都讓人覺得如此美好,小清新得與張宅鬼蜮格格不入,偏偏極為和諧地融為一體。
正思索間,眼前忽然出現一張爬滿皺紋的臉,一老妪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竄到她面前,神色冷峻,好似她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一般,輕輕屈膝行禮道:“請張闫氏與六奶奶敬茶。”
六奶奶?
那不是她自己嗎?
闫書喬感到奇怪,跟着老妪走到一間廂房中,裏頭一牌位,一香爐。
仔細一瞧,闫書喬明白了。這裏供奉的是張六前任妻子,齊氏牌位。自己的身份是個填房,那無怪乎有人說她是好福氣,無怪乎父母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強迫她嫁人。貧苦人家女兒成為大戶人家填房的話,倒是說得通。
闫書喬還是有疑惑未解。
若是張家重視先人,其牌位應當在張家祠堂中,哪怕在廂房之中也可以布置得更加肅穆些,若是不重視,也沒必要讓她這個新婦第一日就拜會。
“闫氏,跪下。”
老妪聲音嚴厲,在寂靜的房間中忽然炸響,驚得人心髒随之猛然一顫,看着眼前之人瑟縮的身體,老妪心中浮出兩分滿意來,對先奶奶恭敬些才是正理,她的姑娘啊。
老妪心中浮出些許感傷。
下一刻,一聲凄厲的尖叫響起,老妪瞬間就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骨骼、血液都被浸泡在熾熱的岩漿中,疼、恐、懼、悲,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恍惚之中,一雙紅色的眼睛突兀出現,她下意識覺得不妥。可怎麽會呢?那種熟悉感,應該是姑娘吧……
……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闫書喬渾身虛弱無力地倚靠在老妪身上從廂房出來,周圍的仆從都對這種情況視而不見,一點也不覺得一個人突然虛弱是多麽的不正常。
若是之前她還會奇怪,但現在卻不會了。
她知道,那老妪是正是前任六奶奶留下來的陪嫁丫鬟,對,沒有搞錯,陪嫁丫鬟。
闫書喬對老妪用了催眠的法子,她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怎麽會的,就那麽自然而然地使用,只可惜,用了之後才知道催眠冷卻期極長,且對自身消耗很大。就這麽貿貿然地用掉,還有些可惜。
老妪只關注張六,對張家其他事情沒有絲毫了解。在老妪的記憶裏,她二十歲作為陪嫁丫鬟進入張家,一年後,她的姑娘去世,張六再娶繼室,這本也沒什麽,可随後張六的第二任妻子也去世,張家再入新人。老妪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那些女子無福而已。可她是發現,随着第三任妻子入住,張家越來越沒有她家姑娘的生活痕跡,她慌了,于是設置這麽一個小靈堂,在張六沒有阻止的情況下延續至今。
老妪今年近四十,卻已經迎接了記不清多少任的張六奶奶,闫書喬保守估計,那數據應該超過老妪的年紀。也就是說,張六幾乎不到一年就會有個新夫人。
這就又産生新的問題,老妪作為原配妻子的陪嫁丫鬟存活至今,那麽其他的原配陪嫁以及其他妻子的陪嫁呢?老妪年近四十,可長了張八十歲的臉,這其中又是為何?既然她是張六第n任妻子,其他張大到張八的妻子包括張太太是否情況類似?最重要的是,張家娶這麽多人的意義何在?
正在此時,張六出現在院子裏,看到闫書喬被老妪扶着,頗有些親近的意思,眼中意味不明。
“闫氏可有不适?為夫為你請個大夫吧。”
闫書喬略略低頭,“謝謝夫君,我無事。只是晨起有些惡心感,老……她扶我休息片刻就好。”
說着,她面上露出稍許失落,幽怨地看向張六,“只希望下一次再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能是個好消息。無論如何,總要給夫君留個後,即便是姐姐,将來縱是我……了,也有個供奉之人。”
老妪在一旁也是眼中含淚,“六奶奶有心了,先奶奶得知你有這片心意也定會欣慰的。”
張六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凝固良久,道,“希望夫人此話為真。”
說罷,拂袖而去。
怎麽說呢,縱然看着風流倜傥,但闫書喬讀出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并且,張六出現的時機那麽“恰好”,身為院子主人,他能不知道仆人對她做的事?他定然知道。知道卻不阻止,還掐在老妪訓話完畢之後,他真的只是恰巧嗎?
揮手讓老妪離開,闫書喬一人順原路回到她故意摔倒的地方,在那裏,早就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人站在原地。
此人正是張三奶奶。
這也是屬于旅社客人的默契,若是對方沒能領會到,那就是他愚笨。
“你大大方方的,這般行事,反而叫人覺得咱們在密謀什麽壞事!”
那人聽聞,立刻正了正身子,只是違和感卻沒有變化多少,明明是張女人臉,但總有股男扮女裝即視感。
“喬姐,是你吧。從進入本次副本開始,你是否照過鏡子?”
闫書喬心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