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地
建安九年春,衛城郊外。
今日正好有些風,而郊外的風比城內要大一些,把王大爺的茶寮上挂的旗子吹到半空中,悠閑地起舞。
盡管四方城現在戒備森嚴,可小老百姓的生活是依舊清閑平淡,掀不起什麽大的波瀾,因為無論當權者是誰,只要百姓們有得到福祉,能安安穩穩過自己的生活,也便足夠。何況現在四方城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進出城管得嚴了些,再者就是實施宵禁,對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衛城百姓,影響并不大。
王大爺的茶寮還是做的熟客生意,不過近幾年來衛城來的人多了,茶寮的地兒也擴大了些,還請了兩個小丫頭當幫手。而王大爺呢,則找了個年紀相仿的大娘作伴。雖然膝下無子無女,虧在兩個小丫頭機靈又聰慧,兩口子就把兩個丫頭當親閨女對待,四口人開着茶寮,日子清閑自在。
這天早上,茶寮和以往一樣忙碌。
然而兩個小丫頭,楓兒和小紫偷了懶,在一旁悄悄打量着坐在靠角落的那一桌的客人,然後滿臉興奮地竊竊私語。
王大爺走過來,伸手敲敲兩個女孩兒的頭,笑罵道:“幹嘛呢?不幹活反而偷懶去了?”
楓兒拉拉王大爺袖子,叽叽喳喳地說:“大爺大爺,您看那桌的那一個客人,我還是頭一次在衛城看到這樣氣度非凡的女子呢!”
她伸出手指悄悄指過去,只見那裏端坐着一位紅衣女子,看打扮像是江湖人,因為臉上帶了面紗看不清楚樣貌,整個人遙遙往那兒一坐,那淩厲的氣勢就出來了。
小紫也有點興奮地來插話:“對啊對啊,那句話怎麽說來着,美人如玉劍如虹!看她的樣子,肯定是位大人物。”
王大爺順着兩丫頭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位女子,愣神了好一會兒。
“大爺..您自己都看直眼啦!小心大娘要你好看!“兩個小丫頭打趣道。
“淨會調皮!“大爺賞了兩個一人一個暴栗,”去,給我端一碗豆漿和兩個馍馍過來。”
姐倆嘻嘻哈哈應了。
王大爺端着托盤往那紅衣女子坐的桌子過去,将豆漿和馍馍放在女子面前。
女子眼裏帶點驚詫,她開口道:“我沒有點這個。”
王大爺笑着往前推推豆漿,“大爺的這碗豆漿你還沒喝過呢。”
女子愣了愣,随即笑了。
“您還記得我。”
大爺在她對面坐下,“大爺認得是你的眼睛。”
當年的小乞兒,也就是現在的顏輕鴻垂眼一笑,“都快十年了,您還在這裏,這家茶寮也還在這裏。”她擡眼看看那邊忙碌的兩個姑娘和大娘,眼裏的笑意逐漸有了溫度:“您現在過得很好吧?”
王大爺點頭:“這人老了,也就圖個安逸。你這個當年渾身髒兮兮的小丫頭,現在也不是有出息了?”
顏輕鴻撩起面紗把那碗豆漿喝的精光,點點頭:“好喝。”
王大爺無奈笑笑:“比不得外面酒樓做的那樣精致。”
“還是大爺這兒的豆漿和馍馍好吃。”顏輕鴻道。
王大爺瞪了她一眼:“這油嘴滑舌的毛病還是沒改,好啦,好好吃點東西,大爺我先去忙了。”說着便起身,有點蹒跚的想走開。
看着那有點佝偻的背影,顏輕鴻出聲叫住。
“大爺…最近…衛城會不太平,您帶着自己家裏人,離開這兒去避避吧。”
王大爺停停腳步,随即搖搖頭,笑了。
“在哪兒過不是過,我吶,人老了,戀着這個地方,這把老骨頭也不想挪。何況還有這個茶寮,城要亂,我大不了暫時不開張,在家裏躲幾天就是。倒是你呀,小丫頭,一個女孩子家在江湖飄搖,自己要多加小心。”
王大爺背着手慢慢走開了。
顏輕鴻面紗下的唇開開合合,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什麽話來。
她垂眸,伸手拿起那個白白軟軟的馍馍,觸感和香味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這些年來,絕境無糧的境況她經歷過,山珍海味也嘗過,只是在記憶深處,覺得最美味的,還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馍馍,最溫暖的地方,莫過于這個曾經給她一個溫飽早飯的小茶寮。
一炷香後。
小紫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對王大爺高興地說:“大爺大爺!她走啦,人不在,桌子上留了這個。我就說那位客人不是普通人,一出手就這麽大方呢!”紫兒攤開手,只見三錠銀錠靜靜躺在她的掌間。
這個數目,已經夠他們家好幾年吃喝不愁了。
王大爺盯着那三錠銀子好一會兒,才輕嘆一口氣。
“好了,收起來吧。”
他朝那個已經空了的位子看了一眼,慢悠悠地又到一邊忙活了。
衛城城郊的樹林。
白衣公子待馬而立,顏輕鴻見到容淵遠遠地騎着馬看着面前的樹林,也調轉馬頭去到他身邊。
“十年過去了,那座破廟已經不在。”
顏輕鴻認出來這就是當初她歇腳的地方,她與容淵的亡命生涯,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如今,當年的破廟已經不複存在,蔥蔥郁郁的樹木占據了那個地方。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昔日死氣沉沉的一塊地,在現在生機勃勃,滿目蔥茏。
“其實當初,你并沒有殺掉那兩個押送你的官兵,對吧。”顏輕鴻忽然轉頭看向容淵,微微一笑。
“為何這樣說。”容淵也側首看她。
“如果你殺掉他們,我們也不會在第二日就立刻遭到圍堵。”
她想,容淵大概也是與她一樣的,盡管手上沾滿鮮血,心底仍是有着自己的柔軟和良善。可是江湖闊大,争權逐利者有之,陰險奸惡者有之,正直剛強者亦有之。唯一确定的,就是沒有人是絕對的善或者惡,白道黑道聽起來是泾渭分明,但是即便是像飛花築等大家這樣的白道,暗地裏也要去涉足黑道去鞏固自己的實力,鏟除異己。
黑白相伴相生,他們所有的人,沒有人是絕對的善良或者邪惡,皆因他們手上有血,同時也挽救過許多人的命。
顏輕鴻看着他朦胧溫柔的笑意,垂下眼簾:“這一次戰事起,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少無辜者的鮮血。”
容淵溫柔一笑:“通往權力的路,原本便是由鮮血鋪灑而成的,我們能做的,不過是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效益,顏兒,不要在這個關頭婦人之仁。”
想起王大爺一家四口,顏輕鴻苦澀地笑了笑:“但願這次能進展順利,不要傷及無辜吧。”
兩人靜默着對望,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無奈之意。
衛城。
近年來,過往四方城的商客增多,漸漸地也帶動了衛城商業的繁榮。一時間,勾欄瓦市等娛樂場所逐漸興起,盛極之時還能看到風月場所日夜笙歌的迷醉場景。
而衆多風月場所中最出名的雅蘭軒,迎來了一位神秘的撫琴女子。
這名女子一連兩晚都在雅蘭軒內設位袅袅娜娜地撫一曲鳳求凰。客人隔着半道朦胧的紅紗帳,姿态慵懶風流,露出隐隐約約的一個輪廓,讓人看得心神蕩漾。
如此過了好幾天,把來雅蘭軒的恩客撩撥得心神蕩漾,一哄而起想要見一見這位神奇的女子的時候,卻被老鸨攔下,道這位女子是清白之身,只賣藝不賣身,衆人被掃興。饒是如此,每日還是有大批慕名而來的恩客踏破雅蘭軒的門檻,就只為聽一聽這女子絕妙的琴音,雖然他們更多的是為了這女子的姿容而來。
一時之間,這奇女子的聲名已經傳得滿城皆知。
而在雅蘭軒設席七日七夜後,這位清高神秘的女子放出了話來。
“妾身初入雅蘭軒,就承蒙衆位恩客捧場,感激不盡,為表敬意,明晚此時,妾身會在此特意設樂場,以琴會友,屆時願選出一位知音來共度一良宵,望衆位恩客前來捧場。”
這不是擺明了準備接客了嘛!
在場的人眼睛都不禁亮了亮,有點躍躍欲試。誰不想撕開那半面水紗看看後面的美人,聽着她的嗓音都覺得是尤物,即便是為此一擲千金,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
因為這等出彩的做法,這名神秘女子在城內流傳開來,一傳十十傳百,吸引了不少人。許多人都花重金争着去雅蘭軒買一個頭等的位子,就為了等即将到來的一晚。
為了把這一次競價搞得更加隆重,雅蘭軒花重金請了許多名樂師撐場面,把場子布置得十分雅致。玉石堆砌的高臺四周是妙曼的紅紗帳,繡着大朵的鳳尾,臺中央擺了一方桌子,一張椅子,上面架了一臺一人高的以柳木制成的落霞式古琴。高臺兩側則分別放置着築,蕭,瑟等樂器,華美精貴,價值不凡。
未至夜幕,已經有人陸陸續續進場候着了,一時之間,觥籌交錯,青樓女子的嬌聲軟語令人意亂情迷。
樂師們已經早早進了場,只消等候今晚的正主上場。
白衣的吹簫人面容平凡,一雙瞳孔卻如墨漆黑。他側頭,嘴角勾起一抹溫潤淺笑,對着身邊的築師輕聲道:“雲頂檀木作梁,金絲楠木作匾,青碧軟玉為枕,東海鲛绡為帳,倒是真的如夢如幻,令人置身其中不知歸途啊。”
面容冷清的築師嗓音是淡淡的,與周圍豔奢的氣氛格格不入。
“青樓夢好,此等煙花之地,哪裏尋得到半點真情,都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那吹簫人不再言語,只是低頭撫着手上的白玉蕭,視線溫柔朦胧。
清脆的鈴聲響了三響,高臺四周紅幔被拉起,只見一個紫衣女子款款而來。她面上蒙了一塊淡紫色面紗,露在外的一雙杏眼有盈盈笑意,整個人清麗出塵,似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
賓客無不眼睛一亮。
若說前幾日是隔着水紅紗帳隐隐約約一個妙曼的輪廓的話,今日她就像是從畫中走出來一樣,盡管在煙塵之地,仍是辟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仿佛步步生蓮,即使看不清容貌,僅僅是氣度儀态,已經是讓人淪陷其中。
四周突然間就安靜下來了,細耳聽去,竟可以聽到有人慌張打翻酒水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