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事
飛花築,摘星樓,執事廳。
一頓簡單接風洗塵的飯後,飛花築的人都各自安排到了新的崗位上休整。此時容淵與慕容晔單獨留在了執事廳裏議事。
“将大軍留在百裏外的臨日城,自己卻到遠川來,是行軍過程中出了什麽問題嗎?”容淵撩開衣擺坐下,姿态悠閑得很。
“知我者莫若你。”慕容晔一笑,也是覺得有些疲累,便也不拘謹地坐下。
“到底是何事?”
慕容晔臉色有些許凝重,緩緩道來:“原先我是計劃南下,在皇城北面集中兵力攻破。只是現在面前有一處地方,有點棘手。”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卷地圖,攤開來,點點上面的标記。
容淵了然:“四方城?”
“是。”慕容晔颔首,“四方城是東戰外沿城市到皇都的通道,因為有四座城池連接,消息互通速度快,且城市防禦裝備很強,簡直可以用固若金湯來形容,想要将其拿下,不容易。”
容淵贊同的點頭,“說得不錯,你現在是往東南走…莫非是想在四方城最小也最為薄弱的衛城下手?”
“是,但是很顯然敵方也想到這一點,如今衛城分布的軍事力量反而增多了,朝廷還派了白相門下的得意門生來鎮守,這個卿菅,不過二十出頭,卻是武狀元出身,我這邊的人在你們加入之前就已經連連幾次在他手下吃過敗仗。”慕容晔凝眉,“但是此人倒是有個缺點,浮華浪蕩成性,我此番前來,一是為了來收攏遠川的門派,二則是來找你,瞧着你有沒有什麽法子将我替這個人收服,或者,除去。”
容淵墨色的瞳仁內有幽光閃過,“卿菅…白相…”
有什麽隐隐一閃而過。
白相一向在中央是與慶歷帝反着幹,除了慶歷帝實施的新政會略加支持以外,在皇位之争上他是從來沒有退讓過半步,年過半百也是屢次上書要求慶歷帝将先皇遺子慕容晔迎回繼承帝位,因此多次被慶歷帝勸休乃至軟禁在府上。
卿菅乃是他的門生,按理來說這個節骨眼慶歷帝不應該還啓用他來與慕容晔對抗,到底是慶歷帝心大,還是卿菅本身就站在慶歷帝那邊?這樣看來,似乎後者可能性會更大。
但是容淵對這個悖論還是隐隐覺得不對勁。
這一切都透着不對勁。
沉思半晌,他道:“倒是有這個機會,飛花築在臨日城有一個秘密據點,我們可以潛入然後想辦法把卿菅從衛城軍事中隔離開來,屆時群龍無首,衛城必然混亂。然後你先用大軍正面攻打其餘三城,令其無暇自顧,切斷四城通訊的可能,衛城沒有支援,一旦被破,就可以從內而亂,然後你我裏應外合,就可以一舉拿下四方城。”
慕容晔點頭,“理論上應當可行。”
“詳細的方案我們這幾天慢慢商讨,然而現下戰事稍微松懈,你也可以趁這幾天休整一下,走訪各大門派,着手安排分配其餘門派的任務。”容淵建議道,想到了什麽,他勾唇一笑,“明兒顏兒說是要去跟你帶來的輕騎的人切磋一下,一同去看看?”
“這小丫頭,還是這個要強的性子。”慕容晔無奈,倒也是應下了。
第二日清晨,飛花築,訓練場。
“再來!”再次踹飛一個人的劍後,顏輕鴻将手中鏈劍一甩,單手扶腰颔首道。
幾個敗在顏輕鴻手下的将領面面相觑,有點無奈和尴尬。
“築主的武藝高強,在下等實在是萬萬不能及啊,顏築主,你就放過我們吧。”其中有人說。
顏輕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爽朗,點點細密的汗珠挂在她的額頭上,“那你們到底比不比?”
少女的面容絕美,豔若桃李。
“我來。”其中走出一個看起來不過弱冠的少年走了出來,他抱着長劍,脊背挺得直直的。
顏輕鴻露出虎牙一笑,“好樣的,出招吧!”
她手裏鏈劍一揚,軟劍卷起,像水蛇一樣往那少年蜿蜒而去。
少年劍眉星目,在顏輕鴻出招那一刻,墨色的瞳仁閃過異樣的神采。
“在下葉無垠,來領教顏姑娘高招!”
他以拇指推劍出鞘,一開始就是一個劈招。顏輕鴻心下一凜,知曉是遇上敵手了,便卯足精神來應對。她甩出鏈劍卷住葉無垠刺過來的長劍,身體一翻,足下輕點,退避至他身後,手腕用上巧力拖住葉無垠的劍。
葉無垠也不甘示弱,對着身後一掌拍出,顏輕鴻不得不回身閃避,就這期間,葉無垠的劍往橫一削,削下半片紅色輕紗。
顏輕鴻後仰彎腰,屈指直取他身上各大空門。
兩人一來一往,好不酣暢淋漓。
遠遠地慕容晔與容淵便看到場地內的光景。
“我這個手下,平時是眼高于頂,一般人他都不屑動手,沒想到今日竟然親自主動上前挑戰。”慕容晔有點驚奇。“看來這小丫頭,這幾年武藝倒是精進不少啊。”
“顏兒武藝不差于任何人,何須別人來挑戰。”容淵瞄那邊一眼,淡淡拂袖。
慕容晔愣了一下,不曉得他突如其來的嘴損是為什麽。
再看向那邊,兩人已經息戰,只見葉無垠正将手中半塊紅紗遞給顏輕鴻,一貫冷若冰霜的臉上帶了幾分笑意。
從他們二人的角度看去,一男一女皆是意氣風發,好不登對。
再看看容淵唇角擴大的弧度,慕容晔似乎想到什麽,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道:“小丫頭也不小了吧,我看着葉無垠對她有點意思啊,你說我要不要從中撮合撮合?”
容淵掃他一眼,“沒見你這樣多事,想當媒人?”
慕容晔笑了笑:“好歹我也是看着她長大的,也算半個兄長,自然是不希望她跟着你打打殺殺的,如果她能嫁個好人家當然是好事,我何樂而不為呢?”
容淵卻在此時沉默了。
“好歹是個姑娘,總不能讓她整天跟你打打殺殺的吧,你若是對她沒有那個意思,戰事結束後就好生安頓一下。”他還要說點什麽,一回過頭看到容淵看着顏輕鴻的眼神,瞬間住了嘴。
是他一貫溫潤卻讓人看不透的目光,但是慕容晔卻可以從他的笑容裏看到多多少少的壓抑,苦澀以及溫柔缱绻。
再看顏輕鴻,她面對着葉無垠,輕輕搖了搖頭。轉眼看到他們二人時,眼睛一亮,腳下分明輕快了許多往容淵這邊走來。
“道是無情卻有情。”慕容晔無奈。“我還有些事,你們慢慢聊。”他朝不遠處的顏輕鴻點點頭,往訓練場走去。
顏輕鴻快步走到容淵面前,揚起唇角:“你怎麽過來了。”
“與兄長過來看看。”他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顏輕鴻,“擦一擦汗。”
顏輕鴻接過,一邊抹着額頭上的汗,一邊并肩與容淵走過去,介紹着她所熟悉的情況。
容淵沒有說什麽,只是安靜地聽着,末了再與顏輕鴻簡單說了一下慕容晔的計劃。
顏輕鴻認真聽着,然後有些遲疑的問:“此番江湖各大勢力都被卷入争鬥,遠川作為各大幫派的聚集地,自然而然地也就成為軍事争奪的重地,所以遠川地位也特別重要,晔大哥可有派兵駐守的想法?”
“自然是有,不過目前的問題是要盡快拿下四方城。”容淵回答。
“那我随你同去,”想起什麽,顏輕鴻的眼睛裏有一絲追憶:“衛城麽…盡管回到中原有好幾年了,但我還是沒有時間回去看看。”
不知道王大爺的小茶寮可還在那裏,如果還在,恐怕戰亂也會波及到他的生計吧。顏輕鴻想着,也更加堅定了要一同前去的想法。
“既然我們前去是在暗中伺機而動,那就帶琴姬與無畫去吧,墨棋和遠書留在築內駐守吧。”顏輕鴻道。
“你安排就好。”
今日容淵奇怪地話少,顏輕鴻詫異,望着容淵問:“你今日是怎麽了?還有別的問題沒解決嗎?”
容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淺淺勾唇一笑,垂下眼簾。
“顏兒可有成親的想法?你年紀也不小了,若是有,我可以…”
“不需要。”顏輕鴻聞言,須臾間變了神色,她冷冷地打斷容淵的話。
容淵停頓了一下,随即拂手輕嘆:“也是,這種關頭,我怎的說這些問題。”
顏輕鴻神色更冷,面上也隐隐有些怒氣,“我成不成親,還輪不到你操心。”她言語間似乎夾雜着冰渣子,語氣冷得徹骨。
她颔首,沒有平日玩世不恭的神色,面無表情地說:“沒有什麽的話,我下去着手安排事情了。”
沒等容淵回話,她幹脆轉身離開,步伐也比平時沉重些。
成親,成親,若是她有這個想法,他又怎麽的!還要當媒人給她介紹親事嗎!她相伴他身旁将近十年,難道她的心意容淵一點都察覺不出來?再驽鈍之人,也能體會得到吧!
思及至此,顏輕鴻胸中怒氣更甚,她重重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離去。
然而,她沒有看到身後的人看着她的背影,唇邊那抹清淺溫柔的笑意漸漸地化作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