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離間
遠川城外驿站。朝廷招安站。
應征招安的幫派大部分都臨時駐紮在此,雖說遠川城內分成對立面的幫派沒有起正面沖突,可城內氣氛也不輕松,比起以往風平浪靜下的暗流洶湧個,現在氣氛幾乎可以是說像是一條繃緊的弦一樣了。所以被招安的幾個門派為了安全起見,大部分都帶着重要的下屬來到城外驿站臨時落腳,等朝廷派來的人那邊準備好了就直接遷往中央。
然而恰恰在這個節骨眼,卻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再一次将現有的格局颠覆。
正是夜深人睡時。
驿站外突然起了一陣淩亂之聲。
九華的掌門人一向淺眠,沒過多久就被這陣子吵鬧聲反應從夢中驚醒,他警惕地拿起枕邊的刀,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去。
一路往城郊樹林那個方向走去,只見朦胧的月色下,一個衣衫褴褛的女子拼命地跑着,後面還跟着幾個彪形大漢。
女子見到是他來了,朝他尖叫:“溫伯伯!救我!”
見到那女子的正臉後,溫掌門一下子便認出她就是已經銷聲匿跡許久的南宮挽柳。南宮家倒臺後,他們曾經這些拜于南宮家的幫派就樹倒猢狲散,恨不得與南宮家的人撇清關系,因為害怕被牽連的緣故,連唯一幸存下來的南宮挽柳也不曾多加照拂,反而在最初她上門尋求幫助的時候一把将她拒之門外。
現在看到南宮挽柳朝他跑過來,溫掌門心道不好,眼皮子一跳,連連後退幾步就想走人。
南宮挽柳沒有得到她出手幫助,被後面上來的壯漢抓住了,她拼命掙紮,眼神絕望地看着他。
溫掌門又是避開她的目光,背過身去準備走人。
“溫掌門!”南宮挽柳突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甩開那些壯漢抓住她的手,撕心裂肺向着他大吼:“您真的要這樣見死不救嗎!昔日我南宮家鼎盛的時候,明裏暗裏護着你們九華,陶九等各個門派多少!您和其他門派又在南宮家的生意上取得多少利益!沒有南宮家哪裏有你們今日的輝煌!您怎麽能這樣忘恩負義!”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為尖利,想必遠處的人也被驚醒了,聽到她點破他們門派與南宮家的關系,溫掌門心下一驚,狠下了殺手,手中刀出鞘就想往南宮挽柳頸上抹去。
此女不能留!再讓她多說幾句,若是朝廷的眼線知道了他們幾個門派與南宮家的關系,在南宮與前朝中央官員暗中來往事跡暴露以後,誰知道朝廷那邊疑心重的慶歷帝會不會因為猜忌大臣從而連累到他們,然後起疑心!
但是這時候後面的壯漢上前來,靈活地抓住南宮挽柳的衣領往後一提,險險避過他這招。
為首的大漢上前,對溫掌門有點憤懑卻也勉強保持禮貌說道:“叨擾公家了,這小女子是我們花錢買來的人,不勞公家動手。”
打了個招呼,幾個人便帶着掙紮的南宮挽柳離去。
而驿站裏的人紛紛被方才的動靜驚動,陸續地有人出來。
溫掌門臉色尴尬,卻又礙于其他人面前不敢妄自動手,只好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朝以往共事過南宮家的幾個掌門人使個眼色,幾人悄悄退回去了。
三個時辰以後,思過崖。
天微微亮。
“姐姐這場戲讓我可是大開眼界。”琴姬上前走到南宮挽柳身側,含笑。
崖上的風将兩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南宮挽柳面色平靜,說:“都說容淵公子算無遺策,計謀無人能比,經過今日這一事後,我才發現實在如此,也怪不得你為飛花築忠心耿耿。”
琴姬笑了笑,“還要多謝姐姐你的配合。”
“我這樣一喊,朝廷安插在暗處的眼線恐怕也就知道了九華等門派與南宮家關系匪淺,中央的那個人,恐怕是坐不住了吧。溫诤言他們不是傻子,一開始選擇接受朝廷的招安還不是怕飛花築幾個大家知道先前他們投誠南宮而故意針對,如今你連他們唯一的一條後路都斷了,若是他們不投靠慕容晔,難不成還要去朝廷送死?朝廷那幾位重臣,也會害怕他與江湖勢力勾結的事情被揭發,說不定會斬草除根。”
琴姬側頭去看南宮挽月:“你可知那位朝廷重臣是誰?”
南宮挽柳勾起一個奇異的笑:“我不知道,”她回看着自己的妹妹,“南宮挽月,你若是再想從我這裏知道些什麽,是不可能的了。我不會告訴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姐姐以為,今日你還走得出這個思過崖嗎?”琴姬歪頭一笑,狀似天真無辜。
南宮挽柳眼中精光閃過:“能不能走出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今天會有一人要永遠留在這裏。”袖中寒光一現,一把匕首穩穩握在她手中,她冷聲說道。“你當真以為我南宮挽柳是任由人擺布的傀儡嗎!”
盡管內功被廢,但是招式還在,南宮挽柳扣住琴姬手腕,握着匕首的手便要往她脖子上抹去。因為內功盡失,動作自然而然的慢了許多,琴姬雖然沒有內功,但是在飛花築耳濡目染也學了幾招防身的招式,她反應也不慢,迅速背過身去,那一刀就刺在她背着的琴袋上,割破包裹鳳尾琴的錦緞,在精致的琴身上留下一條劃痕。
琴姬強行将自己的手抽出,後退幾步,反手将琴解下來穩穩拿在手上,玉指按在琴弦上。
這一擊沒有得手,南宮挽柳知道面對有樂器在手的琴姬再無勝算,也就不再上前,将匕首扔到了地上。
“如果你是昔日的南宮挽月,你還是會輸給我。”南宮挽柳颔首,眼帶蔑視。
琴姬看着堪堪立在崖邊的南宮挽柳,才真切的意識到,這個女子依然風華絕代,她就站在那裏,即使衣裳不複華貴美麗,但是她的驕傲和矜持仿佛是天生的,不容侵犯。
“姐姐。”琴姬嘆息,“我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
“我明白這個道理,弱肉強食,适者生存。”南宮挽柳擡頭看着頭頂湛藍的天空,眼神空茫。
“這天大地大,已經沒有我可以去的地方了吧。”她卻忽然微微一笑,“即使我幫你做了這件事,可你我誰都清楚,一個落難的世家小姐,除非找到可以依附的強者,否則也是窮途末路。琴姬,我不會投誠飛花築。”
琴姬愣了愣,随即低低嘆氣。
“你該知道的,以我的驕傲,不會屈于曾經打敗南宮家的飛花築之下,盡管我很佩服那兩個人。”
南宮挽月往後退去。
大風吹落她束發的帶子,揚起她垂落在腰間的青絲。她張開手臂,仍由自己整個人往後倒去!
琴姬一驚,急忙上前匍匐在地,看看拽住了她的手,而琴姬自己則被拉力連連往崖邊拉了好幾步,整個人小半個身體懸在了半空。
“琴姬,放手,你不再是南宮挽月,你是琴姬。”南宮挽柳第一次這樣平靜地看着她。
他們之間,也許在年幼時存在過血緣親情,可年歲漸長,家族利益,算計度量…重重世俗的東西沖淡了她們最後一絲聯系。
琴姬對這個姐姐沒有過多的情感,相信南宮挽柳也是。所以她并不知道剛才自己下意識的沖動是什麽,但她沒有懷疑,還是按照自己第一反應上前抓住南宮挽柳的手。
她深深地看着南宮挽柳,看着南宮挽柳伸出另一只手一點點想要扳開她握住她的手。
“無論如何,人活着,總是會有希望的。”
琴姬這樣說。
然後再南宮挽柳不解和驚愕的目光下,迅速松開了握住南宮挽柳手腕的那只手。
南宮挽柳的身體急速往下墜落,很快化作一個白點,繼而消失再崖底不見。
琴姬跪在那裏,一動不動,直至白衣之人緩步而來,立在她身後。
“思過崖。”白衣之人清潤一笑,“你可在這裏,思了什麽過?”
“公子是否會責怪琴姬的安排?”琴姬斂目,淡聲問道。
“人這一生,不可能總是為利益而去算計,她在最後選擇幫你,而你在最後給她一條能夠讓她繼續堅持她的驕傲的路,人,都是有心的,你也不例外,我又為何要去責怪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琴姬望向那白茫茫的崖下,不語。
“你就這麽确定南宮挽柳與下面那個人相遇?”容淵問道。
“我們畢竟在曾經,也算是姐妹。”琴姬搖頭一笑,“至于其他,那是另一個故事了,與我無關,我只是琴姬。”
她站起身來,拂去衣裳上的塵土。
“公子,走吧,飛花築是時候要表明立場了,我們,都要準備好去打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戰争。”
一個月後。
“如你所料,朝廷和九華各派生了間隙,九華等門派臨陣叛離朝廷,目前已經投入慕容晔麾下,現在朝廷能夠掌控的,不過只有兩成的江湖勢力。還有,那位與南宮家暗中來往的官員,名為蘇沉生,位居宰相,是慶歷帝的心腹。”顏輕鴻看完手中密報,道。
接着,她輕輕一嘆,“又是何必呢,要知道,朝堂哪裏會容得下他們這些地方的猛虎?”
“權力之争,皆是勢力的角逐場,無非是此消彼長,相互制衡罷了。”容淵點頭,“時辰到了,我們走吧。”
他站起身子,示意顏輕鴻與他一同出去。
今日他沒有穿家常的白色軟袍,而是換了一件暗紋對襟銀白正裝,外罩布料硬挺的紗質外衣,腰間懸挂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配銀色流蘇,平日松松束起來發現在被整整齊齊地收束進發冠中,以銀簪固定,整個人清貴優雅,宛如世家走出來的公子。
慕容晔在昨日便已到達遠川城外,原本按照計劃他是應該率大軍繼續南下,然而因為遠川一衆江湖幫派的投誠,他特意令大軍停在百裏外的臨日城休整,自己率百輕騎親自過來迎接各幫派大家的頭領入賬中。
容淵和顏輕鴻率部下子弟到的時候,已經好一群人在等着他們了。作為這次接風的主持人,容淵今日尤為嚴謹端肅,而時辰還沒到,就下令将城門早早地打開。
城牆上,一紅一白兩個身影筆直,屹然不動地等待着。
遠遠地有一隊人馬而來,容淵看到為首紫衣錦服的慕容晔後,微微側頭示意顏輕鴻。
顏輕鴻輕點頭,拿過一旁遠書捧着的慕容晔大軍的軍旗,唰地一聲抖開,整個人矯健如龍,三兩下攀上城牆的最高處,将旗子高高挂在了那上面。
白山黑水的印記高高在空中飛揚,慕容晔率着單單百二輕騎逐漸靠近城門口,然後慢慢停下,盡管儀仗不大,卻威儀自生,憑空壓下一股威嚴來。
排列得整齊的各家門派齊刷刷躬身行禮。
“見過晔皇子!”本來就是江湖兒女,此時整齊劃一地喊出這句話,更叫人心胸激蕩。
慕容晔擡手示意,只見他身後的士兵們紛紛下馬,然後他也将衣擺一撩,翻身下馬。容淵和顏輕鴻從城牆上下來,顏輕鴻手中拿了個以紅色錦緞鋪面的托盤,盤上放着一碗滿滿的白酒。
容淵含笑,對上慕容晔冷沉的雙眼。
雙目對視,慕容晔那冷沉的目光稍微緩和了點,只聽到他用冷冽如泉的聲音緩緩道:“飛花築容淵,久等了。”
“兄長,久候了。”那白衣之人凝眸,前面二字
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回到。
他雙手交疊出去,躬身行了一禮。
“請晔皇子用這一碗洗塵酒!”顏輕鴻上前,将托盤平遞出去,簡簡單單地一個動作,讓在場的人看到了他們的臣服還有保留的江湖人的傲骨。
此刻,四周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悄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知道,這樣其實并不合尊卑禮數,下者奉物于上者,須得跪地,雙手捧物至頭頂,垂首而待。而如今顏輕鴻卻是站直了身板,面對着身份尊貴的慕容晔,不卑不亢,似乎是真的只是在請遠方而來的客人喝一碗酒。
江湖人性格向來潇灑豪爽,對尊卑等級之分向來不屑,盡管投誠與慕容晔麾下,卻也希望自己能夠被平等對待。所以這一碗酒,就取決了慕容晔的态度。
慕容晔看了看那酒,沒有什麽猶豫地便拿起來,一飲而盡,然後将碗擲于地上。
“今日我慕容晔承蒙各位支持,不勝感激,望日後與諸位豪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彼此肝膽相照,若他日踐祚,晔必不忘衆位今日的相助之恩!此酒,等來日晔,給諸位還上百壇!”他的聲音不大,可是因為用了內力,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皇族人常年留下的驕傲,眼高于頂,有的是一番真摯的言語,衆人的心,多多少少已經放下來。
“願憑晔皇子差遣!”
慕容晔聞言,轉頭看向容淵,颔首微微一笑,是篤定的堅定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