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琴意
那女子徐徐上前行了一禮,緩緩道:“妾身挽琴,見過衆位大人,在此先謝過衆位來捧場。”
她雙手交疊端于腹前,亭亭玉立。
“妾身愛琴成癡,今夜有一個願望,在座各位恩客中,若是有人能夠實現妾身這個願望,妾身今夜定當盡心相陪。”
“挽琴姑娘不妨提出來。”有爽朗的人已經出聲了。
她微微一笑,水眸挽起像月牙兒一樣,看得人心神蕩漾。
“那妾身便直言了,”她青蔥玉指撫上琴弦挑動,琴聲如水流瀉,僅僅幾個音便讓人覺得清越無比。“妾身愛琴成癡,自然是想要更多的人聽到從自己手下彈奏出來的琴曲,若在場哪位公子有方法在今夜可令衛城的人都聽到妾身的曲子,妾身感激不盡。”
話音剛落,四座便陷入了沉思。
這件事說簡單不簡單,倒是難倒了在場的人。
挽琴見個個都面面相觑的模樣,款款坐到位子上柔聲開口:“挽琴知道對衆位來說要在一時之間想辦法完成這個願望有點艱難,所以請讓挽琴為衆位彈奏一曲,待衆位有個時間思索。”
說罷,那雙柔荑便在琴弦上撫弄起了一曲《良宵引》。只見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飛舞靈動,指法熟稔,琴聲承轉啓合間濃淡有度,意味深長。與此同時,簫聲,築音,瑟樂婉轉陳和,音色繁華。
聽者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華美的宮殿之中,絲竹靡靡。
一曲罷,尚且還餘音繞梁三尺,久久不絕。
直至衆人被這絕世的樂音迷了心終于回過神來時,有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掠身躍上了玉臺,兀自走到挽琴面前
“姑娘的願望,在下有辦法滿足。”
在場的人嘩然,有憤懑不平的人起身想呵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卻被同座一把按住。
“你這是作甚!”
“莫要上前不自量力!”同座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知道那是誰嗎?駐紮衛城軍隊的頭領,四方城軍力的軍統副帥,就是他!民不與官鬥,你現在敢跟他對着幹,不要命了!”
“這樣一副浪蕩公子的模樣,哪裏像一個軍統副帥?”
那人面色一青,只好讪讪坐回位子上。
挽琴很明顯有些吃驚,看着面前這個俊朗風流的華服男子。
“在下卿菅,挽琴姑娘有禮了。
“啊——“挽琴一身驚呼,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半抱起懸至空中,卿菅邪邪一笑,華服一閃,整個人都不見了,玉石桌上的琴也被一并帶走,只餘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孤零零地留着。
“這銀子,權當我給雅蘭軒管事的一份小小心意,美人在懷,在下也就不就久留了!”
半空中飄來卿菅放蕩不羁的爽朗笑聲。
吹簫的人和築師對視一眼,趁着無人注意的時候悄悄隐去身形離去,上賓座那方,隔着半透明的紗簾,也只見紅影一閃,那正在喝着酒的客人也不見了。
是夜,衛城。
卿點起亭中四角放置的宮燈,擡眼看向在亭邊凝立的挽琴。
“此處乃衛城最高的山地,在這座亭中,一眼甚至可望到四方城鎮的景象,挽琴姑娘在此處彈奏,四方城無不外乎都可以聽到你的琴聲,平日裏這裏都是東戰軍駐紮放哨之地,可不讓一般人上來,挽琴姑娘覺得在下此舉可稱心?”他抱胸靠着一根柱子,臉上是玩世不恭的笑容。
挽琴望向四方流出衛城的河流,上面已經放滿了蓮花燈,蓮燈微弱的光芒在遠處看去猶如一閃一閃的星光。
“真美啊。”她嘆道。
挽琴轉過身來,微微欠身:“既然如此,那妾身便獻醜為公子奏上一曲了。”
她坐下來,調了下音,便纖指一揚,奏起了《高山流水》。先是空谷幽蘭,鳥聲清脆鳴越,心曠神怡,爾後流水漸深,泉水潤物無聲,讓人耳目一新。
卿菅聽得目光有些迷離。
一曲奏罷,挽琴摘下面紗放在桌面上。
卿菅看到她出塵清麗的容顏,笑容灼灼:“挽琴姑娘琴藝絕妙,在下平生從未聽過這般精妙的琴曲,以挽琴姑娘之能,出世必将絕響樂壇,又為何淪落至一間小小的青樓呢?”
“不知公子可曾聽過這樣一句話,”挽琴将手指按在猶在震動的琴弦上,語氣一轉,帶了點冷意,“高山流水,陽春白雪,曲高和寡。”
铮——淩厲的琴音化作空刃,毫不留情地朝卿菅飛去。
“啧,小美人真不留情啊!”華服一揚,他側身躲過音刃,鋒利的音刃沒入他身後的柱子中,劃下一道深刻的痕跡,木屑四濺。
挽琴臉色一變,纖纖十指更加不留情撥動琴弦,音刃十八重疊加,密集地圍成一圈包圍住卿菅。
卿菅手腕翻轉,拿下藏在腰間華服下的軟劍,白刃一閃,擋住從四面八方飛來的音刃。
锵————
金屬聲不絕于耳,挽琴皺緊了眉頭,手上的動作不肯停下半分,琴弦劇烈地震動,磨得她十指起了血泡。
卿菅手上的軟劍旋轉,快得讓人看不清它的行跡。
有誰能想到,這個外表風流倜傥的多情公子竟是這樣一個厲害角色!
啪地一聲,尖銳的嘯聲幾欲撕破人的耳膜,挽琴臉色煞白,死死盯着面前七弦齊齊斷掉的琴。而她的頸間,軟劍橫着閃着寒光。
冰冷的刃貼上頸上的皮膚,挽琴額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沒有了琴音輔助,琴姬姑娘也只不過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卿菅漫不經心的用劍刃在她頸間比劃,道。
“既然如此,公子為何不拿開這把武器呢,這樣危險,小女子心生恐懼,都不敢于公子正面說話了。”被揭穿身份,琴姬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鎮定下來,牽起一個柔和的笑。
卿菅邪邪一笑:“在下可不敢随意松懈,聽聞琴姬姑娘曾以一人之琴音殺羅生堂門衆數十人,萬一在下一個不小心,成了姑娘琴下亡魂,豈不悲哉?”
琴姬冷冷一笑:“公子,聽我的琴音,代價可是很大的。”
咻——
自卿菅身後有破空之聲傳來,速度快的不可思議。卿菅心下一驚,迅速抽開軟劍回身正面迎上背後之人的劍招。
一看清楚來人樣貌,也是吃了一驚。對方不過是個未滿雙十的姑娘,但是手上拿的卻是最難操作的鏈劍,下手招招淩厲,有着與年紀不相符的高深武藝。
見到對方一身紅衣窄袖騎裝,青絲高束,卿菅三兩下就猜出了其身份,當即不敢玩味,手中軟劍一抖就迎上去。
顏輕鴻心裏也是疑惑,不知道為何卿菅會提前識破他們的計策。可疑惑歸疑惑,顏輕鴻知道不能與此人多做糾纏,故而足下一躍,同時将柔軟如綢的鏈劍繃緊縱于身前,竟是打算采用貼身近戰将他盡快解決。
但卿菅似乎覺察到她的意圖,不再與她正面迎上,而是身體一閃往後躲去。
“飛花築的顏築主,果然不容小觑。”他朗聲說,“可否見一面公子容淵?在暗處隐匿許久,也該現身了吧!”
接着他忽然停頓下來,單手執劍負于身後,伫立不動。顏輕鴻的劍沒有半分停頓,寒光掠過就直取他的咽喉處。
“顏兒,停手。”
有白色的人影飄躍而過,隐于暗處的容淵以及其餘幾個護法紛紛現身。
顏輕鴻見到來人是容淵,手腕一收将劍勢彈開,身體後仰翻轉淩空落地,恭敬垂首退至他的身後。同時,淩無畫,遠書,樓墨棋與琴姬四個站成兩排在容淵身後。
“今日得見公子容淵,顏姑娘與四大護法風采,卿某果然大開眼界。”卿菅說,負在身後的手垂下,劍尖垂地。
他看着面前占盡風華的幾人,不卑不亢。
“閣下也是年少英才,武功令容某不得不佩服。”容淵負手閑散站着,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卿菅鬥膽,請教公子高招!”卿菅一挑眉,再次提劍,毫不猶豫地全力赴朝容淵出招。
幾位護法欲上前與之交手,卻被容淵擡手示意停住。容淵神色未變,
向前踏出兩步,正面迎上卿菅刺過來的軟劍。軟劍如新月彎曲,劃過空氣中的弧度像掠過流水一樣優美,而容淵只是擡起雙手,指間聚起湧動的真氣。
兵刃交接的聲音傳來,卿菅的劍硬生生停在了離容淵指間不足半尺的地方。卿菅不解手中的劍為何在半空被阻了攻勢,他挪開軟劍反手往容淵耳邊削去,卻不料喉間傳來一股涼意,頸間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痛,有溫熱的液體滴落。
等到意識到這是什麽的時候,卿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四位護法見狀,不由得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四人入飛花築以來,都只見容淵大部分時間都在籌謀劃策,甚少見他動武,就連琴姬,也只是見了見當時武功剛突破最後一道屏障步入高峰時的容淵,一段時日過去,他已經踏入武學巅峰,同時也更加少人知道他的底子了。
但是此時,他們都被齊齊震驚到了。
凝氣成劍!可見容淵的武學造詣已經高到了什麽樣的巅峰!在半空中阻斷卿菅武器攻勢的,劃傷卿菅的不是別的什麽,竟是由容淵動用真氣在半空中凝成的,無形的劍!
以心為劍,武随心動,這樣的造詣領悟,是普通人花上十幾二十年的時間都未必能夠領會的!對于這樣的境界,不僅僅需要天賦和後天的努力,更需要的是練武之人心胸曠靈,對萬物生靈有更深地融合。
考驗的,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努力,更是精神心志對天地道法的領悟。
卿菅捂住頸間傷口,踉踉跄跄後退幾步,單膝跪下,沙啞着聲音道:“臣卿菅,奉白相之命,前來會見淵皇子殿下。”
“哦?你是白相的人?”容淵淺笑,上前幾步,颔首。
“正是,白相有命,讓臣卧底前來,助淵皇子殿下與晔皇子殿下一臂之力。”卿菅彎下身體,拜了一拜。
他的授業恩師乃是白相,白相已然年邁,未能夠親自操心諸等事宜,便将門下幾個得意門生培植起來,隐匿于朝堂,軍野處,為今日的大計作準備。他便是白相安插在東戰掌控大軍中的一個心腹和眼線,此番遠離朝堂至地方,為的就是能與容淵等人親自接觸。
“這十年來的每一天,他都在等着您和晔皇子歸來。”卿菅道。
“我如何能相信你?”容淵稍微彎腰,臉上是不變的溫柔笑意。
“公子設計演了今天這一出,心裏自然是有所計較。”卿菅雖有不滿他的試探,但是面上卻不敢對這個高深莫測的年輕白衣男子露出半分不恭敬的神色。
容淵垂眸,對卿菅的身份絲毫沒有感到意外:“白相多年來勞心勞力,守住先皇的心血,辛苦了。”
卿菅擡頭,對上眼前白衣之人淺笑朦胧的目光,再往眼底深處看去,竟是一片刺骨的寒涼。
“白相令你來助我,但似乎沒有授意讓你來刺探我的深淺吧。”他忽而淺淺一笑。
卿菅無由故地打了個寒顫,他連忙弓起身體,惶恐道:“臣知罪!”
容淵淡淡掃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傷口,“此次權當小懲大誡。”
拂袖轉身,他望着下方燈火通明的衛城。
“明日天黑之後,拿下衛城,天亮以前,攻下四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