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陸酩沒有任何懷疑, 眼前的孩子就是牧喬的。
他只看得見孩子臉上牧喬的痕跡,盡力不去想這個孩子和莫日極的關系。
陸酩過于專注地凝着阿音,就連周遭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更沒有在意莫日極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喊聲。
他是在挑釁,還是在炫耀?
莫日極當真是被他打瘋了, 竟然把一個孩子也帶上戰場。
陸酩舉起手中的玄鐵弓, 抽出一支羽箭。
上弦。
對準阿音。
銀色的箭矢在陽光下閃爍出寒浸浸地光芒。
陸酩的眼底只有全然的冷意。
他沒有任何情感地凝着遠處的孩子。
貝殼一般的雪白牙齒露出來,笑得那麽天真,軟軟的胎發被細心地編成一股一股, 穿着殷奴的短襖和馬褲, 棕色的小皮靴精致可愛,綴着彩色的珠石。
也許在莫日極将她帶來的上一瞬,她還趴在牧喬的身上放肆地玩鬧,身上還沾染着牧喬身上的氣息。
陸酩的手指抵在弦上, 極細極韌的弓弦割裂了他的手指, 血将弦染紅。
那是牧喬的孩子。
如果她死了。
牧喬該會有多傷心。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 牧喬又該會多恨他。
陸酩正要放下弓箭,忽然, 另一只羽箭從他身側飛出, 直直地朝阿音射去。
林越不容許殷奴人給牧野冠以污名。
一個打扮成殷奴人的女孩, 是對牧野的污蔑。
他的師父, 絕對不會與殷奴女人茍合, 更不會生下一個流着髒血的孩子。
陸酩眸色猛地收緊, 伸出手, 想要去抓住那一支羽箭。
但羽箭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前飛射。
因為兩軍之間相隔甚遠, 莫日極沒有看清楚羽箭是從軍陣的後方射出,以為是陸酩射出的箭。
他的臉色一沉, 迅速将阿音摟回懷中,側身去擋。
羽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一切發生的太快,阿音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什麽了,她窩在莫日極的懷裏,眨了眨眼睛,只聽見耳邊瞬間激起的喧嚣吵嚷聲。
這一場仗,阿拓勒被打得節節敗退。
就連阿拓勒的部落也必須立即撤離,往草原更深的腹地裏去。
草原的腹地是越加苦寒和貧瘠之地。
過去阿拓勒的祖先曾被霁國打到腹地裏,度過了漫長歲月。
部落裏人人恐慌,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周遭頻繁的馬蹄聲陣陣,牧喬遠離部落中心,也感知到了定有大亂發生。
牧喬知道,阿拓勒越亂,霁國想必越是占據了上峰。
然而她此時卻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莫日極已經将阿音帶走了半日,她不知道阿音究竟是死是活。
若是阿音死了,她非要親手殺了莫日極!
這半日,牧喬沒有讓啞女進到她的帳中。
啞女見到了莫日極從她身邊搶走阿音,見過了牧喬狼狽在地上爬行,憐憫牧喬,自覺不進帳中打擾。
牧喬坐在床榻上,從羊皮氈裏抽出一根一根的獸骨。
這些獸骨,是她這一年來陸續收集的,不動聲色,躲開了啞女的視線。
她将獸骨關節處打磨,變得可以一根卡住另一根,交界處用油脂潤滑。
牧喬将獸骨用皮革緊緊綁在腿的外側,從腳踝一直延伸到大腿外側。
這一套骨器,牧喬花了一年的時間暗自研究,終于在今天讓她能夠站起來。
牧喬将衣褲放下,擋住了獸骨,從外看,看不出任何的異常。
她往前走了兩步,身形搖晃,雖然駕馭尚不熟練,走得緩慢而遲滞,但比起被這一年被困在輪椅上,要強上許多。
這一套骨器,牧喬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與之磨合,但阿音等不及了。
牧喬正要走出去,卻聽見帳外傳來阿音熟悉的哭聲,清脆有力。
牧喬迫不及待要走出去,卻在跨出一步後,沉下心來,坐回了輪椅上。
她坐在輪椅上,滑出營帳,一眼看見了站在營地中央的阿音,她小小矮矮,完好無損,被來回走動的殷奴人罩住,淚眼朦胧地仰頭盯着莫日極。
莫日極坐在木墩上,外袍推到腰間,露出半個肩膀。
巫醫正在為他取射進肩膀的羽箭。
阿音見到莫日極身上流出的血,吓得止不住哭。
牧喬懸着的一顆心,終于落了下來。
“阿音!”牧喬喊道。
阿音聽見了牧喬的聲音,擡起頭,看向她,很快哭得更大聲了,撲進牧喬的懷裏。
阿音哭喊道:“壞人!壞人!”
牧喬抱着阿音,她的身體柔軟,鮮活。
牧喬止不住地顫抖。
從始至終,沒有再看莫日極一眼。
莫日極扯起唇角,譏諷道:“慶幸她還活着?”
“你知道我這一支箭是怎麽來的?若不是我,陸酩射的就是阿音。”
聞言,牧喬的眼睫顫了顫。
她一言不發,将阿音摟得更緊,渾身發冷。
莫日極的傷處理過後,帶着整個阿拓勒撤離。
即使牧喬的雙腿殘廢了,莫日極也不放心她,将她抱上馬,和她共乘一匹馬,又将阿音交給了那海。
阿音在那海的馬上坐不安分,鬧着要跟他們騎一匹。
莫日極這次沒有理會她的吵鬧,揚鞭,加快了馬速,帶着牧喬走到了隊伍最前,将整個阿拓勒甩在身後。
凜冽的風刮過牧喬的側臉,一陣生疼。
“你們要輸了?”牧喬問。
莫日極掐着她的腰,用力一握,好似發洩。
“閉嘴。”
牧喬卻笑了起來,繼續道:“可惜這一場仗不是我來打。”
她連逃跑的機會也不會給莫日極。
莫日極被她徹底地激怒了,松開缰繩,伸手要去堵上她的嘴。
牧喬眸光一閃,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
她用腰間的力量控制着獸骨,帶動雙腿發力,用力夾住馬腹。
烈馬受驚,往前疾跑。
莫日極尚未來得及反應,牧喬的雙手已經反剪到身後,勒出他的脖子,使出渾身的力氣,将他往前摔下馬去。
莫日極在地上連滾了數圈,肩膀處的箭傷重新裂開,血滲透了衣袍。
牧喬拿起馬上的弓箭,對準他,不帶任何猶豫地射出一箭。
莫日極眸色一沉,頗為狼狽地将将躲開。
他從衣襟裏掏出短笛,咬在嘴裏,吹出急促的笛聲。
海東青從四面八方飛來。
海東青圍繞在莫日極身邊,她的每射出一箭,就有海東青以身替莫日極擋下。
牧喬一箭又一箭,将盤旋的海東青射下,很快箭囊就要空了。
她沒辦法應付那麽多的海東青。
眼下還有阿音要顧。
莫日極的馬不聽話,牧喬抽出馬上的匕首,狠狠紮了下去。
馬嘶吼一聲,朝前狂奔。
牧喬适時扯住缰繩,令它轉頭,往阿拓勒隊伍的方向去。
莫日極捂着肩膀,望着她決絕地背影,目眦盡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牧喬折返回去時,發現阿拓勒隊伍陷入混亂,正在與一隊人馬交戰。
為首的男人騎着一頭高大白馬,戴着她的獠牙鬼面,玄色披風獵獵作響,仿佛地獄來的煞神,将每一個殷奴人不留情地斬殺。
鮮血呈現濺射狀,噴在白馬的身上。
牧喬怔在那裏,沒想到陸酩竟然如此大膽,莫日極的軍隊尚且還在草原腹地之外防守,他卻敢帶着只有一千餘人的隊伍,到草原深處突襲。
在激烈的交戰裏,陸酩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抽出從插進殷奴人胸膛的劍,回過身來,越過重重人群,與她的目光彙上。
時隔兩年。
仿佛隔世。
牧喬恍神之際,她身下的馬發起狂,不再受她控制,她回過神來,棄馬落在地上。
雙腿綁住的獸骨受到劇烈的震動,在這一番過于暴力的使用後,終于散了架,不再能支撐住她。
就在她要跌到地上時,陸酩騎着馬至,馬鞭繞上她的腰,将牧喬卷到他的馬上。
牧喬的呼吸一滞,後背抵在他的身前。
陸酩下一瞬砍掉了撲上來的殷奴人。
他們的人手不夠,殷奴人源源不斷地湧上來。
陸酩已經得到了他要的,他一只手锢着牧喬,另一只手舉起劍,揚聲下令道:“撤!”
牧喬在人群裏快速地掃視,卻沒有找到阿音,剛才她明明看見了,卻在落馬的時候丢了目标。
地上全是殷奴人的屍體,一個蓋着一個。
牧喬害怕阿音被埋在了其中。
牧喬轉過身,攥住陸酩的衣領,質問道:“我女兒呢?我女兒呢!”
陸酩在往玄甲軍開出的一條血路策馬。
耳畔的風聲将牧喬的聲音襯得越發嘶聲力竭。
“莫日極的部下帶她從另一邊逃了。”
陸酩深入草原的腹地,不是為了那個孩子,即使看見了那海衣袍下躲着的那一團東西,也沒有去管。
牧喬不敢想象留阿音面對現在的莫日極,他會做出些什麽。
牧喬攥緊了陸酩的衣領,死死勒住:“去救她!”
“莫日極舍不得拿她怎麽樣。”陸酩沒忘記莫日極寧願自己挨箭,将那個孩子護在懷裏的樣子。
換了誰能舍得。
那是牧喬的孩子,更何況,是牧喬為了他生下來的。
陸酩想到這裏,眼底透出森然的殺意。
牧喬的眼底猩紅,瞪着他,狠狠地甩了陸酩一巴掌,将他臉上的面具一齊打下。
“她是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