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四周刀劍相碰的聲音仿佛在瞬間銷聲匿跡了。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濺開的血珠在空氣中懸浮。
陸酩張了張口, 忽然發現他說不出話來了,他的大腦在瞬間停止了思考。
牧喬見他一副出竅的模樣,擡起手, 又打了他一個巴掌。
陸酩俊朗的臉上印出兩個明晃晃的淡粉色紅印。
他終于回過神來,松開了手中握着的劍。
長劍倏地墜地, 豎着紮進土壤。
陸酩雙手按住牧喬的肩膀, 忘了控制力道,掐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的骨頭都摁碎了。
“你說什麽?”
他的聲線嘶啞極了。
牧喬沒想到他竟然連手中的劍都丢了, 微微側身, 将插在地上的劍拔起,揚手一揮,擋掉了朝他們砍來的殷奴人。
“我說!她是你女兒!莫日極會殺了她的!”
陸酩的雙手劇烈地顫抖。
“主上!”沈淩在遠處喊道。
他們的這一場突襲,在開始時還占據上風, 但時間拖得越久, 隊伍後方的殷奴人反應過來後, 開始源源不斷地支援。
那海帶着阿音在殷奴人的掩護下,已經不知所蹤。
再不撤離, 別說去救阿音, 連他們也會死在這裏。
陸酩再次下令:“撤!”
牧喬睜大眼睛, 狠狠地瞪着陸酩, 心髒仿佛被冰凝固住了。
她沒想到陸酩竟然會不為所動, 将阿音毫不猶豫地抛下。
牧喬要自己去救, 即使爬也要爬去。
她掙紮着要從陸酩的懷裏脫身, 眼看要摔下馬去。
陸酩從牧喬的手裏奪回劍, 一邊應付前仆後繼的殷奴人,一邊用胳膊環住她的腰和雙臂, 死死禁锢住。
“現在去救她,我們都會死!”
牧喬此時的理智已經喪失,她已經承受過一次莫日極将阿音搶走的恐懼和痛苦,表現得足夠隐忍和堅強,但這一次,她再也受不住了。
“那就一起死!”她嘶吼道。
陸酩:“……”
一起死啊。
當真是極有誘惑。
反正他早晚是要死的,而且很快。
但他舍不得牧喬死。
牧喬在他的臂彎裏,鮮活而滾燙。
他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不曾感受到這一份鮮活了。
好像他已經死了兩年。
陸酩的眸色幽沉,仿佛無垠的夜色,深深地攫住了她,仿佛要将她的樣子刻在眼底。
忽然,陸酩擡起手,一記手刀打在牧喬的脖頸處。
牧喬瞬間昏了過去,癱軟在他的身上。
陸酩将牧喬綁在馬上,踏月有分寸,不會将她甩下去,随後他輕功躍至另一匹無人的馬上,揚聲道:“沈淩!帶她走!”
陸酩快速地點了一隊人馬,帶着不足百人的隊伍,紮進了茫茫草原。
牧喬醒來時,他們已經逃出了草原。
沈淩道:“主上已經去救了,主上命屬下轉告,請将軍放心,他一定會把小主子帶回來。”
牧喬騎在踏雪之上,握進缰繩,指甲掐進肉裏,掐出一道道月牙印記。
終于,她盡力将心中近乎讓她發瘋的不安克制住。
如果是陸酩。
她最後一次相信陸酩。
若他敢沒有将阿音活着帶回來,牧喬要他一輩子後悔!
軍中一日不可無主帥。
陸酩北征時,皆以牧野的名字出戰,現在他人不在了,牧喬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軍隊,她戴上青銅鬼面具,身騎踏月,出現在萬人軍陣中,周身散發出淩冽肅殺的氣質,即使牧喬與陸酩的身形存在差距,竟無人敢懷疑。
但牧喬的腿廢了是事實。
此次出征,陸酩命顧晚随行,顧晚為她看診後,也一籌莫展,尚且找不到為她治療的辦法。
所幸牧喬本就不指望在一朝一夕間能将她的腿治好,她讓沈淩收集獸骨,改進了獸骨的銜接方式,以這樣的方式讓她不必像真正的殘疾者那般坐在輪椅上。
那樣的屈辱她已經忍受了一年,現在,該要還給莫日極了。
她近乎瘋狂地帶兵領軍,不斷将軍隊往草原深處壓進。
但牧喬從來沒有和莫日極對上陣。
殷奴的敗勢越來越明顯。
莫日極清楚牧喬想要什麽,卻故意不現身,只有盤旋空中的海東青知道他的行蹤。
草原廣袤沒有邊際,牧喬不知陸酩何時能夠找到莫日極,更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出來。
牧喬不關心,她只關心她的阿音。
即使牧喬帶着軍隊踏平了阿拓勒,也沒有找到莫日極的蹤跡,陸酩的也沒有。
沈淩開始焦慮起來,他擔心逃跑的那些殷奴人像窮寇一般發了瘋,如果在草原裏和主上遇見,會像是窮途末路的野獸。
牧喬不再等了,帶着足夠的人馬,在草原裏進行全力的搜捕。
陸酩數日未曾合眼,馬累死一匹就換一匹,身邊的影衛越來越少,他已經記不得究竟殺了多少殷奴人,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終于,他在呼倫湖旁找到了坐在岸邊的莫日極。
莫日極亦是孤身一人。
他的部下都為了他死了,他的身邊再也沒有其他人,除了阿音。
阿音窩在他的腿上,烏黑明亮的眼睛裏沒有一點煩惱,比呼倫湖的水還要幹淨澄澈,即使她随莫日極一路過來,見到許多不該讓她這個年紀的孩子看到的血腥場面。
莫日極低着頭,就那麽盯着阿音,看她抓着湖邊的青草,自顧自地玩耍,偶爾擡起眼,對着他咯咯地笑。
眼裏的湖水漾起波紋。
在一片安靜祥和之中,莫日極聽見陣陣馬蹄聲,他發出一聲輕啧。
阿音擡起頭,不解地看着他。
莫日極的食指在阿音的下巴上蹭了蹭,漫不經心道:“讨厭的人來了。”
聞言,阿音的小手握住莫日極腰間的匕首柄,動作熟練地要拔出來,但她的力氣不夠,匕首拔到一半就卡住了。
莫日極伸手幫她抽出匕首。
阿音嘟起嘴,不高興地說:“我要自己來!”
莫日極捏了捏她的臉,笑道:“脾氣不小,幫你還幫錯了。”
他們說話之間,陸酩已經騎馬至他們的跟前。
阿音的注意力被馬蹄聲吸引,握住鑲嵌着紅寶石的匕首,側過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她仰起頭,望着不遠處的男人。
陸酩從翻身下馬,朝他們一步一步地走來,草原上的風将他的玄色披風揚起。
阿音看呆了。
她歪着腦袋,表情疑惑,有點不敢相信,長得這樣好看的男人會是父汗口裏的壞人。
陸酩垂下眼,目光直直地凝在莫日極懷裏的那小小一團。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楚阿音的樣貌。
眉眼像牧喬。
鼻子和嘴唇像他。
仿佛精雕細琢出來的,最完美的一件珍寶。
是他和牧喬共同創造的珍寶,将他們真正的骨血融合。
陸酩忍不住想,他怎麽會那麽蠢,竟然在莫日極第一次将阿音帶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僅如此,甚至還拿出弓箭,想要殺死他自己的小女兒。
莫日極見阿音一直盯着陸酩,圓溜溜的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
他的大掌按在阿音的腦袋上,将她的臉掰回來。
莫日極将阿音從自己的腿上抱下去,拍了拍她的後背,問:“你的兔子呢?”
阿音左顧右盼,沒有看見她的火兔。
“還不快去找,我看它往那邊跑了。”莫日極提醒,朝他身後指了指。
莫日極的身後是一個草坡。
阿音抱着匕首往草坡跑,跑到一半,腳步頓了頓,回過頭,朝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着她看的陸酩吐出舌頭,做了一個鬼臉,然後才坐在草坡裏,順着草滑了下去,發出清脆笑聲。
沒有了阿音,呼倫湖畔瞬間變得死寂。
陸酩抽出他的劍,劍刃劃過劍鞘發出清泠泠的聲響。
莫日極望着他,扯起唇角笑起來,笑得陰恻恻。
“這麽着急?不想和本王敘敘舊?”
“這一片呼倫湖,本王與将軍曾經在裏面一番糾纏。”
莫日極擡起他的右手,映着陽光,眯了眯眸子,“還是用這一只手,扯開了她的裹胸帶。”
陸酩的眸色沉得不能再沉,他一劍刺向莫日極。
莫日極彈起身,向後閃開,從身側拔出彎刀。
陸酩的第二劍砍下。
莫日極擡起彎刀,将将接住,手掌被震得發麻。
他笑得更厲害了,繼續道:“她還答應了,要跟我再生一個。”
只是她說話不算話,騙了他,不僅騙了他,還将他的阿拓勒侵略。
如果再有重來的機會,莫日極心想,他應該早早就殺了牧喬。
可他又覺得自己還是會舍不得。
陸酩的眼底盡是血紅,一句也聽不下去,劍快得像是北風掠過。
莫日極還在想着其他的事情,嘴角的笑容滞住,瞳孔散開。
陸酩的劍貫穿了他的心髒。
……
“啊——”阿音不知何時跑了回來,看見了這一幕,發出尖叫。
莫日極的目光和她對上,唇角輕輕扯起,而後,他張開雙臂,整個人向後仰去,倒進了一碧如洗的呼倫湖裏。
莫日極緩緩地閉上眼,冰涼的湖水包裹住他,他仿佛聞到了牧喬身上的淺淺淡香,永遠用她平靜地目光将他包裹。
他死在了牧喬的眼睛裏。
-
阿音邊哭邊朝莫日極奮力地跑去,小小的她四肢不協調,跑到一半,整個人摔進了草地裏。
陸酩彎腰,将她撈起來,抱在懷中。
阿音的眼睛通紅,好像一只憤怒的小狼,她對着陸酩的脖子張嘴咬了下去,死死不松口。
陸酩抱緊她。
這是他第一次抱住阿音。
是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那麽柔軟,那麽小,還攜帶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柔軟的頭發蹭過他的下巴,好像羽毛般輕盈。
阿音咬下了陸酩的一塊肉,又吐了出來,滿臉是血,和眼淚混在一起。
她的小手一下一下打在陸酩的身上。
“壞人!壞人!”
阿音的身子扭動,轉身看向倒在呼倫湖裏的莫日極,哭得撕心裂肺:“父汗!父汗!”
阿音用的是殷奴語,陸酩雖然會一些殷奴語,也聽懂了,但還是想要确認一遍,希望是他聽錯了。
陸酩拉過阿音,力道不自覺地放輕,連聲音也變緩了。
“你叫他什麽?”
“壞人!”阿音聲嘶力竭,“殺你!殺!”
阿音高高舉起匕首,刺進陸酩的肩膀。
她惡狠狠地瞪着陸酩,眼裏的恨意竟然讓他渾身寒得徹骨。
阿音的力氣小,匕首只紮進了他皮膚淺淺的一層,但卻像是戳穿了他的心髒,來回地捅。
陸酩将阿音帶離了呼倫湖。
阿音一直努力回頭,想要莫日極,卻一眼也沒有再看成。
很快,沈淩帶着影衛來接應。
阿音只要是和陸酩在一起,就不停地哭,哭得差點斷了呼吸。
陸酩只能将她交給其他人帶,沈仃倒是會哄孩子,阿音跟他騎在一匹馬上,沒有那麽抗拒,但還是嗚嗚地哭,嘴裏不停念叨着“父汗”。
陸酩的臉色陰沉,一直未曾開口。
沈淩猶豫片刻,出聲勸慰道:“小主子還小,不記事,過個一年半載就會忘記在殷奴的日子了。”
陸酩望着遠處坐在沈仃懷裏的阿音,看了許久,沉默不語。
他們在夜裏回到了軍中。
牧喬在看到阿音那一刻,終于松了一口氣。
阿音的情緒也在看見牧喬的瞬間崩潰了,還在沈仃胳膊上,就已經大哭起來,探出身子,伸出兩只小手,嗚咽道:“娘親!娘親!”
牧喬連忙将阿音接過來,抱進自己懷中。
阿音躲在牧喬的懷裏,不停地發抖,哭成了淚人。
“父汗,父汗沒了。”
牧喬皺起眉,正要問。
阿音忽然看見朝她們走來的陸酩,瞪着眼睛:“他!壞人!殺了父汗!”
“走開!”她大喊,“離娘親遠點。”
“……”牧喬抱着阿音,回過頭,與陸酩漆黑的眸子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