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韓嘉彥有些後悔答應長公主出行同乘的提議,雖然長公主的車駕寬敞,坐下她二人綽綽有餘,但二人并肩坐着、默然無言,也着實是太尴尬了。還不若在外獨自騎馬來得自在。
趙櫻泓似是并未睡夠,她裹着裘袍,手中捂着手爐,閉目養神。許是為了照顧怕熱的韓嘉彥,以往車駕內也要燃一個暖爐,但今日作罷了。
韓嘉彥見她如此畏寒,一時躊躇着,不知該不該開口詢問她身體狀況。望聞問切,她現在還處在“望”“聞”的階段。
每每內心升起這種關切她的想法,韓嘉彥都會立刻阻斷念頭。她本就不能與長公主走得太近,若是對她關心太多,豈不是自找麻煩?
她還想着有朝一日能夠擺脫這場婚姻,逍遙而去,現如今自是要避免與她之間的過多來往才是。
可她內心深處總有一個微弱的聲音時不時冒出來:她與趙櫻泓又非仇人,趙櫻泓是這場婚姻之中最大的犧牲者,自己若當真抛下她而去,豈不是混賬一個?太過自私無恥了。
現如今關心她一下,幫她醫治疾病,也算是為将來可能的背叛而提前贖罪了。
唉……韓嘉彥無聲地嘆息。這種內心之中的自我拉扯,攪得她難以安寧。她決定還是想想該如何改變每夜都要與長公主同寝的狀況吧,這才是她目前最大的威脅所在。
也許可以找個夜不歸宿的理由,但這對于韓嘉彥來說十分困難。一般男子可以去煙花柳巷,可她能嗎?她甚至連個約去一起吃花酒的對象都沒有。何況現在的狀況也不允許她夜不歸宿,眠花宿柳。否則觸怒天家,不僅她遭殃,韓家也要跟着她一起遭殃。
那就……制造噪音,吵長公主睡不着,讓長公主主動把她踢出去。這……會不會太缺德了點。韓嘉彥瞥了一眼身側閉目養神的趙櫻泓,暗自吐了吐舌頭。
那看來只有一個辦法了,就是熬夜,先讓長公主睡,她自己以讀書的名義在書房熬着,等長公主睡着了,她假意入寝室,再偷偷溜出去。雖然十分冒險,但也就只有這個辦法可以兼顧多方了。
實在不行,她還有最後的手段,就是迷香。她只需要往長公主寝室內的香爐加一點迷香,很快長公主就會人事不知,一覺到天亮。
不過這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用了迷香,長公主睡得不省人事,燕六娘還如何與她夜話?而且她也不好夜夜都給長公主下迷香,時間長了,次數多了,定要被人發現。
等等……一個想法逐漸在韓嘉彥腦海之中成型,她覺得頗為可行,一下子就精神起來,決意今夜就尋機試一試。
當啷,當啷,耳畔金步搖的清脆聲音每隔一會兒便會響起,趙櫻泓是真的困了,昏昏欲睡,坐在車內不由自主地點頭。
韓嘉彥見她東倒西歪還要堅持坐正的模樣,一時有些不忍。終于還是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了:
“長公主可需要躺下休息會兒?”
“嗯?”忽聞韓嘉彥的聲音,趙櫻泓登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随即道,“不用,一會兒就到了。”
确然,此時長公主的儀仗鹵簿已過五王公橋,轉東,往宮城北門——拱辰門而去。今日他們要走拱辰門入宮,這也是進入後宮的最短路線。
“你記住,入宮後別再喊我長公主,要叫得親昵些。”入拱辰門之後,趙櫻泓再次提醒道。
韓嘉彥點了點頭,一時間又有些緊張,她實在有些不大适應喚長公主的閨名,每一開口,心頭總會浮現出一種奇怪又陌生的情緒,仿佛有甚麽絨毛搔動她的心扉一般,讓她感到不适。
出降公主入宮回門,亦有一整套禮儀流程。車駕在臨華門外停下,公主、驸馬皆需下車下馬,步行入宮。絕大部分的随行人員都只能在臨華門外候着,只有公主府內知以及公主、驸馬的貼身侍從才得随入。
接着由宮中的入內省副都知領着,往寶慈宮而去,太皇太後高氏、向太後、朱太妃等長輩,以及官家、徐國長公主、普寧郡王等公主晚輩親屬,都彙聚在寶慈宮,一同相見。随即會在宮中舉行家宴,至傍晚時分歸還長公主府,并不留宿。
韓嘉彥上一回入宮還是殿試唱名後的瓊林宴,那一回被禁軍嚴密看管着,走固定的路線,并不能看清宮中全貌。如今她在宮人們的帶領下,穿過了後苑,行于宮道之間,欣賞着兩側高臺之上雄偉漂亮的殿宇樓臺,一時心生感慨。
長公主便是在這樣的深宮之中成長起來的,這一日兩日感到新奇震撼,可若歲歲如此,眼前的景象從不變化,也确然是太過沉悶了。
故國三千裏,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
韓嘉彥突然想起了這首唐末詩人張祜的《宮詞》,寫的是一位宮女的一生。趙櫻泓不是這位離家三千裏,入宮二十年,一生蹉跎于深宮之中的宮女,她有長公主的高貴身份,且已然離宮,她應有美滿幸福的一生。
韓嘉彥意識到,如果自己離她而去,她可能還會再被接回深宮之中,一如曾經的福康公主。到那時……已然見過牆外風光的她,又該是何等的絕望啊。
思及此,韓嘉彥忽覺脊背發涼,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理所當然了。這絕不是一段可以說斷絕就斷絕,說離去就離去的婚姻。而她韓嘉彥也不再是自在的一個人了,她的肩頭,還背負着另一個人的命運。
她必須要對趙櫻泓的人生負責。
以往她并非對此沒有認識,但只是浮于表面,尚且抱着一種僥幸心思,以為靠着自己總能化險為夷的聰明才智,也能應付這次的婚姻所帶來的麻煩。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将婚姻的概念銘刻于心,便仿佛被一座巨山壓頂,再也不能輕松面對。
“嘉郎……嘉郎?”
“嗯?”忽聞趙櫻泓呼喚她的聲音,她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就見趙櫻泓正奇怪地看着她,前方帶路的入內省副都知黃敞則笑眯眯地叉手躬身,靜然等候。
他們此時正行于福寧殿通往寶慈宮的夾道之中,韓嘉彥步伐突然放緩,以至于前方的黃敞與趙櫻泓不得不停下來等候她。
“你怎麽了?”趙櫻泓問道,她發現韓嘉彥忽而臉色發白,額角滲出了些許汗意。
“沒事,我有些緊張。”韓嘉彥随意找了個借口。
“又不是沒見過太皇太後和太後、太妃,何至于此。”趙櫻泓上前,取出袖中的帕子,揚高手臂,擦了擦韓嘉彥的額頭。
這動作頗為親昵,長公主身子微微前傾,腳跟踮起,美麗的容顏近在咫尺,一雙眼眸澄澈如湖,明媚醉人,香風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韓嘉彥心口猛然滞縮,随即劇烈地跳動起來,慌亂中下意識想躲,但見趙櫻泓向她眨眼,示意她配合一下,于是便僵在原地沒有動彈,配合着完成了這次擦汗。待到長公主若無其事地收起巾帕,韓嘉彥已然是滿面紅霞。
前方的黃敞笑容更盛,只覺得這畫面實在是甜絲絲的,養眼極了。
此後再行一段路,他們進入寶慈宮的範圍內,等候于寶慈殿前,不多時便傳入內。
韓嘉彥見到了端坐于上首的太皇太後高氏、向太後、朱太妃以及官家,下首座中,年幼的徐國長公主趙桃滢和普寧郡王趙似都由嬷嬷帶着靜坐,見到趙櫻泓走入殿內,兩個小家夥頓時眼前一亮,蠢蠢欲動。
不過因着這場合相對正式,他們只能忍耐着,暫時不上前與長姊親近。
除了這兩個小家夥,在座之中還有許多陌生面孔,都是些年幼的小公主,是先帝遺留下來的孩子。
韓嘉彥按照早就習練熟稔的禮儀規制,向幾位長輩,以及官家行跪拜禮,并敬茶。又一一與晚輩見禮,按照習俗,她和趙櫻泓給小輩們都備了禮,此時已由宮人送去了這些小輩們各自的居所。
行禮結束,太皇太後笑着給她們看座,開始問些家常話來,諸如婚後相處是否如意,公主府是否有短缺,可還住得慣等等。趙櫻泓、韓嘉彥打起精神,互相配合,一一細致回答。
此間,官家作為晚輩并未插言,但他一直在觀察韓嘉彥和長姊。這兩人看上去神色都有些疲倦,想必這兩日可能都不曾好好歇息過。不過聽姐姐喚韓嘉彥“嘉郎”,十分親昵,似乎關系處得不錯,官家也就放心了。
待到閑話結束,太皇太後擺駕後苑,今日的家宴便設在後苑之內舉行。直至此時,氣氛才終于松快下來。趙桃滢瞬間就黏在了她長姊身側,連搗蛋鬼趙似今日也成了黏姐姐的乖弟弟,和趙桃滢争在長姊左右,叽叽喳喳。
官家走在她們之前,專程喚韓嘉彥同行。
“姐夫,這幾日與姐姐過得如何?”官家笑呵呵問道。
“官家折煞臣了。”韓嘉彥苦笑。
“你就是朕的姐夫啊,朕怎的折煞你了。朕看你與長姊似是面容憔悴,這幾日都沒睡好?”
“确然……有些睡眠不足。”
官家想了想,突然笑道:“你與姐姐新婚,柔情蜜意,真是令人欽羨啊。”
柔情蜜意?韓嘉彥腦海之中繞了一圈,明白過來官家會錯了意,但她又不好解釋什麽,只得尴尬一笑。
官家大約也不是很适應與韓嘉彥談此類話題,故而很快轉移了話頭:
“你如今已然是我皇親外戚,雖然不得入朝堂參政,但朝堂之中也并非完全沒有你的容身之處。朕思索數日,擇了些差遣供你挑選,一是資善堂直講,一是宗正寺丞,此外禁中諸司之中若有出缺,你亦可随意挑選任職,不知你意下如何?”
資善堂乃是未出閣的皇子讀書的處所,資善堂直講,就是給皇子上課的老師。宗正寺是管理皇族、宗族、外戚的譜牒,管護皇族陵廟的衙署。
而禁中諸司則指的是為了支持、維護一整個宮廷的運轉而設立的諸多衙門,主要分為東西兩班,東班主要包含皇城司、翰林院、尚食局、禦廚、軍器庫、儀鸾、弓箭庫等;西班主要包含宮苑、左右骐骥、內藏庫、左藏庫、東西作坊、莊宅、六宅、文思院、內院、洛苑等。
禁中諸司的官階實則是武官、內侍遷轉用的官階,諸司官僚多為武官、內侍,當然也有類似韓嘉彥這樣的皇親國戚,雖然并非身居可以左右朝政的要職,但是擔任諸司使副,卻可借助靠近皇權的便利,獲得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權勢。
韓嘉彥一時有些猶豫,按此前她與師兄的謀劃,她現在應當借着身為驸馬的便利,盡快獲取收入內藏庫的那幅《韓熙載夜宴圖》仿作,因此選擇內藏庫的差遣是最佳捷徑。
可她不能一上來就說自己要去內藏庫,這簡直明晃晃将自己的目的暴露出來,會惹人懷疑。她必然要先做做樣子考慮一番,思索出一個讓人能夠接受的理由來。
不曾想,官家笑道:“朕以為,資善堂直講最适合你,你學問廣博,才華橫溢,能做個直講,培養培養小皇子也是好的。最關鍵的是,資善堂就毗鄰講筵所,離朕比較近啊。”
韓嘉彥心裏咯噔一下,心道官家既然都這麽說了,她可真就不好再開口說自己要去內藏庫了。于是只得強作笑顏,揖手道:
“多謝官家體恤,臣受寵若驚。”
“哈哈哈,朕為了給你找一個合适的差遣,可是苦思冥想了好久。往後,你每日去資善堂當差,上午授課,午後便空閑下來了,朕正好下午去講筵所筵經,尋你飲茶下棋,聊上一聊,豈不快哉。”官家顯得十分開心。
韓嘉彥心中發苦,只得安慰自己,還有機會,此後另尋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