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趙櫻泓午後補過一覺,本身并不困,加之她寝室內又多了韓嘉彥,使得她躺倒在床後一時睡不着。
她阖着眸子靜聽帳外的動靜,心中略有些忐忑,害怕韓嘉彥會爬到她床榻上來。她知道韓嘉彥應當不是那種膽大包天之人,但就是無法克制地去這樣想。
今夜她邀韓嘉彥入寝室,确然也冒了一定的風險。不過她也有備用預案,一旦韓嘉彥欲對她行不軌,她便以藏于枕頭下的匕首抵頸威脅,加之媛兮就在不遠處,聽到動靜她也會立刻趕來,想必韓嘉彥定無法得逞。
她唇角下撇,苦笑了一下。按常理講,她與韓嘉彥已然是夫妻,對方要行夫妻之禮本就是理所應當的。只是她完全不願,也無法想象與韓嘉彥親近,故而才會出此下策。
也不知在黑暗裏提心吊膽了多久,她忽而聽到了韓嘉彥悠長的呼吸聲,心下頓時一松,但又不敢完全放心,于是又仔細聽了一會兒,還是無法确認對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于是緩緩起身,揭開床帳,着履下榻。
夜間的寝室着實有些黑,趙櫻泓剛剛入住,對自己寝室的環境也不是非常熟稔。好在她雙眼早已适應黑暗,加之外廊垂挂着的燈籠光芒透過窗紗映入,也給寝室內提供了一些光亮,使得她能夠小心翼翼地緩步繞開屏風,走到韓嘉彥床榻邊查看。
她看到韓嘉彥散了發,側卧在榻上,面向屏風,呼吸悠長,應當确然是睡着了。且他蓋着的錦被都被掀開了,手腳探出,顯出十分怕熱的模樣來。
他的面龐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睡相似乎不錯,不打鼾亦不磨牙,呼吸沉穩而深。
趙櫻泓不記得自己曾在哪本書上看過,說是習武之人長年累月的鍛煉,使得他們的姿态會顯出十分出衆的模樣來,所謂站如松、坐如鐘、卧如弓、行如風。
趙櫻泓覺得,韓嘉彥似乎都對得上,他的儀态确實十分好,身板乍一瞧雖然瘦,但卻并不弱。聽聞他早些年曾在龍虎山上修行過,可能确然習練過功夫?
不論如何,既然他已入睡,趙櫻泓也放心了。她轉身繞開屏風,又輕手輕腳走回自己的床榻睡下,此後迷蒙許久,終究入睡。
翌日晨間,韓嘉彥是驚醒過來的,一瞬她甚至無法判斷自己身處何處,直至昨夜的記憶浮現,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長公主的寝室之內毫無防備地呼呼大睡了一覺。
也許她是真的疲累至極,也許是長公主寝室之內的香薰起了安神助眠的效果,不論原因如何,這都吓得她不輕。她坐在床上驚魂未定地查看自己的衣襟,确認昨夜沒有人趁着她熟睡時解開她衣服查看。
她随即轉念一想,這寝室之內就她和長公主二人。長公主并不喜歡她,何至于這般做,應當是她多心了。只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在長公主寝室之中她必須要保證自己的身份保密。往後夜裏她必須要随時保持警惕,不能再像昨夜那般熟睡了。
昨夜入睡前熱出了一身汗,今早起來後又吓出了一身冷汗,韓嘉彥覺得自己的疲乏之狀并未完全消失,于是盤膝在床榻之上,短暫地吐納了片刻。接着起身,悄然出了寝室。
她望了一眼漏刻,這才剛到卯初時分,是她起得太早了。不過下人們比她起得還早,媛兮正好從她自己的房內出來,她已然洗漱完并穿戴齊整。一出門,就見韓嘉彥正站在廊下望着天井發愣,她連忙上前來見禮,聲音壓得很低:
“奴婢見過驸馬,驸馬晨安。”
“媛兮,你起得可真早。”韓嘉彥和緩輕聲回道。
“這是奴婢應當的,在宮中時奴婢起得更早,出了宮反倒憊懶了些,能多睡會兒。驸馬您起這麽早,可真是勤奮。”媛兮道。
韓嘉彥笑笑,也未多做解釋。她往日裏一般都在卯正時分起身,今日提早了半個時辰。早起後她要晨練,奈何在公主的院子裏不大方便,只得作罷。
“長公主一般何時起身?”她随口詢問道。
“一般要到辰時中,長公主好夜裏讀書,常常至深夜不眠,故而早間亦起不早。”媛兮解釋道。
韓嘉彥點了點頭,媛兮則躬身叉手道:
“奴婢這就去為您準備梳洗更衣。”
“就在外頭更衣罷,莫要吵到了公主。”韓嘉彥再次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
媛兮眸光微閃地望了她一眼,随即揚起笑容,頗有些輕快地道:“喏。”
不多時,媛兮領着一班宮女來了,她們端水的端水,提壺的提壺,搬墩子的搬墩子。還有拿梳子、捧衣袍靴子的。韓嘉彥在她們的簇擁之下,用刷牙子粘了牙粉清潔牙齒,鹽水漱口,随即熱水潔面,敷以乳膏。
有一侍女還細心地取了刮刀,以備驸馬刮胡須用,不過見韓嘉彥面龐白淨,幾乎看不見須茬,便作罷了。
韓嘉彥心中十分無奈。扮男子最大的障礙就在于胡須,她其實懂得僞裝胡須之道,只是如今她還年輕,內心多少有些女兒心思作祟,不想天天給自己粘假胡須,覺得這樣很醜。但若往後上了年歲,可不能一直這般不蓄須,否則勢必引人懷疑。
她坐于墩子上,兩名宮女利落地為她盤發束髻。
接着韓嘉彥就站在廊下,穿好今日入宮觐見的衣袍。這是一套屬于驸馬都尉的禮服,樣式雖與官袍基本相似,但不論緞面、紋理還是色彩,都不屬于朝臣官服序列。深青色的圓領袍之上壓着雲鶴暗紋,官帽亦非平腳,而是上翻的卷腳幞頭式樣。腰間的鞓帶銀片嵌玉,腳上的皂靴是上好的麂皮鞣制染色而成,納有較厚的白底。
待到她打扮一新,在宮女搬來的銅鏡照耀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面龐,頓覺有些不認識自己了。她只有此前大婚時穿過官服式樣的大紅喜服,但那日匆忙間她都沒有仔細觀察過自己的外表。如今穿上這一身驸馬禮服,好似真有了幾分朝臣的模樣。
随即她自嘲一笑,明知入朝無望,想這些作甚麽,徒增煩惱罷了。
她并不知曉,服侍她的一衆宮女已然看呆了眼,她們何曾見過這般美姿儀的郎君,一言一笑溫謙和煦,舉手投足風度翩然。
随即衆宮女內心又有些唏噓,奈何此等美郎君卻不被長公主所喜,真是苦命人。
“您是現在就用朝食,還是等長公主起身後再一起用?”媛兮詢問道。
韓嘉彥想了想道:“我等她罷。”
“我可否去瞧一瞧長公主的書房?”她随即詢問道。
“您請便。”媛兮躬身道,長公主倒也并未吩咐過她不讓韓嘉彥入書房,媛兮身為長公主的貼身大宮女,地位在下人之中雖高,卻也不能阻攔驸馬。
韓嘉彥自去長公主的書房中,負手穿行于書架之間,浏覽她的藏書。她并不去碰觸那些書,而是自己跟自己做游戲。她規定自己在看到書封之後,随意給自己擇一章一節,輕聲背誦出其中的段落來。
這游戲有些費腦,但也使她頗感有趣。
“《尚書·周書·多士》:在今後嗣王,誕罔顯于天,矧曰其有聽念于先王勤家?誕淫厥泆,罔顧于天顯民祗,惟時上帝不保,降若茲大喪。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喪,罔非有辭于罰。”
“《春秋公羊傳注疏·文公十六年》:先祖為之,已毀之,不如勿居而已矣。”
……
“《詩經·國風·邶風·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訴,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疊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念及此詩,不禁觸動她心弦。她感懷頗深,反複誦讀,到最後幽幽唱出曲調來。
“唉……”唱了兩個來回,她嘆息了一聲,頗覺口渴,也有些肚餓,想着先去尋口水喝。
此時她就站在最前排的書架前,一轉身,卻見長公主正立在書房門口,靜靜地望着她。她不知何時就已站在此處,令韓嘉彥一時啞然,面上又有些發燒。她上前揖手,道了聲:“長公主晨安。”
趙櫻泓凝眸望着她,半晌欲言又止,只是颔首還禮道:“驸馬晨安,抱歉讓你久候了,朝食已備好,一起用罷。”
随即二人一前一後往前堂的餐廳行去,韓嘉彥随在趙櫻泓身後,見她今日穿了一身紅錦緞牡丹繡襦裙,挽起的同心髻之上簪了金步搖,着裝頗為隆重華美,心道她多半很重視這次回門。此時辰時剛到,長公主今日也确然早起了。
長公主府內的食譜頗為養生,晨間主食藥粥,用紅棗、當歸、紅米、桂圓等熬制而成,養氣補血。佐以微甜的各式精致糕點,清新而不膩口。另有時蔬三道,辣菜一道,用以下粥。
但這有些不大符合韓嘉彥的胃口,她晨間愛吃蛋、肉,往往一碗豬肉或羊肉湯泡馍加一顆煮蛋,熱乎乎一氣兒吃下去,暖身益氣。這是兒時養成的飲食習慣,不論是她娘親還是師父、師兄,都這麽吃,習武之人增長氣力必不可少。
甜食她确實不怎麽愛吃,可偏生的長公主是個好甜口的,韓嘉彥有些無奈,她如今頗有寄人籬下之感,立場被動,加之當下也餓得很,是以便不顧那麽多,稀裏糊塗吃了些,只求填飽肚子。
餐桌之上頗顯沉默,趙櫻泓慢條斯理地吃着,偶爾眸光瞥向韓嘉彥,見對方眉目無喜,食餐無味,心下猜想可能這飯食不合他胃口。
方才他一人在書房中吟唱《柏舟》,讓趙櫻泓窺見他內心世界的一隅光景。《柏舟》這首詩,講的是一位女子為求自由婚嫁而遭受家中人欺淩遺棄,滿心愁緒的故事。後世用此詩,多是不得志又滿腔才華之人,以此詩來類比境遇,抒發懷才不遇之感。
韓嘉彥果然隐藏了真實的政見意圖,趙櫻泓心中盤算着,要不要試他一試,以确定自己的猜測。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這個韓嘉彥……我可不是欺侮你的群小,我可沒将你當石頭踢,當席子卷,你倒委屈起來了。思及此,趙櫻泓有些氣不順,心想以後要将韓嘉彥供起來,看他可還說自己欺侮他。
朝食末尾,公主府內知、入內省副都知陳安前來問安,并且詢問飯食是否合胃口,可有需改進之處。
未等韓嘉彥開口,趙櫻泓就道:“不知驸馬往日裏一日三餐都吃些甚麽,有哪些喜好?好說與陳都知知曉。”
韓嘉彥一時躊躇,陳安望了一眼長公主的神色,見她眉目間頗有一股嚴厲之氣,一時惶恐起來,忙道:“奴婢驽鈍,請驸馬分明示下。奴婢若是一直不知驸馬喜好,怠慢驸馬,可真是有罪了。”
“既如此,煩請陳都知每餐都備些肉蛋,再做些鹹口菜,我不是很喜甜食。”韓嘉彥和氣說道。
“喏,奴婢知曉了。驸馬可飲酒?”陳安連聲應道。
“不怎麽飲,但偶爾有興致也會小酌。”韓嘉彥道。
趙櫻泓瞥了韓嘉彥一眼,心想:這人居然喜歡吃肉,看不出來……他性格這般溫和懦弱,仿佛餐餐只吃草似的。
她覺得有點滑稽,眉梢眼角透出笑意。用韓嘉彥是吃草的還是吃肉的來判斷他的性格,這是把他當野獸了。
随即她轉念又想,不對,若他當真是個食肉的性子,只是隐藏起來了呢?
她不禁又望了一眼韓嘉彥,适逢韓嘉彥也看向她,目光相碰,二人都迅速轉移開視線,假裝剛才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