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宮中家宴擺設在後苑的華景亭之中,亭邊拉起一圈帷幕,幕後有樂工奏響絲竹雅樂。
食案與圈椅早已擺設妥當,韓嘉彥與趙櫻泓同案,坐于下首第一席。入席後,便陸陸續續有內侍擡着各式物品上前,向太皇太後、太後、太妃、官家以及長公主“夫婦”展示。這些都是朝臣為慶賀長公主大婚而進上的禮物。
韓嘉彥與趙櫻泓一面慢條斯理地享用着供膳佳肴,一面聽黃敞介紹各類禮品。黃都知笑眯眯的,好似一尊彌勒佛,口才又極好,繪聲繪色地介紹這些禮品,妙語如珠,逗得太皇太後、向太後開懷直笑。
“這是蘇子瞻蘇大學士送來的賀禮,《潇湘竹石圖》,恭祝長公主、驸馬白頭相并,潇湘情深。”兩名內侍展開一幅畫卷,黃敞介紹道。
一聽是蘇轼送來的畫作,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仔細欣賞。太皇太後笑道:
“蘇子瞻這墨寶真是高絕,如今可難得了。櫻泓、師茂,你們可得好好珍惜。這畫作在外,可是千金難求啊。”
趙櫻泓今日情緒本不很高昂,但這會兒突然得了蘇子瞻贈畫,面色轉晴,笑道:
“太皇太後說的是,櫻泓銘記于心,謝大蘇學士相贈。”
“臣謹記太皇太後教誨,謝大蘇學士丹青美禮。”韓嘉彥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宴會過半,趙櫻泓與韓嘉彥起身向席間長輩敬酒。宮中人多,尤其多的是先帝留下的妃嫔、子女,一時之間韓嘉彥也不能完全記下來。她只能盡力默記宮中這些生疏的面孔,以備往後不時之需。
敬完一圈後回到席間,又有小輩起身,按照親疏遠近、輩分、齒序一一上前向她們敬酒。最先敬酒的是與趙櫻泓最親近的弟弟妹妹。
普寧郡王趙似是個頑皮的小家夥,上前敷衍一般地行禮完畢,就忙不疊地下去,要尋幾個相熟的小皇子玩兒。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的心思變幻得極快,早先他還粘着長姊,這會兒注意力已然轉去了別處。
接着趙桃滢在嬷嬷的帶領下上前敬酒,當然,小桃滢杯子裏盛着的并非是酒,而是甜醴。
“祝長姊,姐夫百年好合,鸾鳳和鳴。”小桃滢稚氣地說着早就背誦下來的祝福語,向長姊行禮,面對韓嘉彥時,卻撅着小嘴,似不是很高興,也不願行禮了。
趙櫻泓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使性子。小家夥終于還是乖乖地向韓嘉彥福身行禮,接着一氣兒将杯中甜醴飲下。
她可能是第一回 喝甜醴,有滋有味地舔了舔唇角,面上多了幾分喜愛的神色。
韓嘉彥覺得她頗為可愛,笑吟吟地詢問她:
“桃滢可喜愛杏花乳酪?我的這份還未動過,給你吃。”
方才上這道甜品時,她見并未給幾個小皇子、公主上這道甜品,故而有此一問。這道甜品裏加了甜酒米,對孩子來說有些醉人,但觀桃滢方才對甜醴的喜愛,韓嘉彥心想她應當也會喜愛這道甜品。
沒想到小桃滢卻撇了下嘴,道:“不用,姐夫自己吃。”
說罷就轉身離去。
“桃滢!”趙櫻泓不悅地蹙眉,出聲喚她。小家夥卻只是回頭委屈地看了一眼長姊,又仰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嬷嬷于是去拿了韓嘉彥的那份杏花乳酪,帶着小桃滢回了座位。
韓嘉彥頗為尴尬地撓了撓臉頰,就聽身旁的趙櫻泓歉意道:
“實在抱歉,我這幺妹自幼就粘我,如今我出降,她心中有些逆反,你別介意。”
“無妨,無妨,人之常情。”韓嘉彥溫聲道。
“唉……”趙櫻泓嘆息了一聲。
韓嘉彥瞥了一眼她的側顏,想起自己前年在州橋邊救她們姊妹倆車駕的場景,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随即,又有幾位小皇子上前敬酒,由于九皇子趙佖早年患有急驚風,致盲,故而未曾前來參加宴會。桃滢之後,便是十一皇子趙佶。
這位十一皇子今年九歲,母親是先帝的美人陳氏。先帝大行,陳氏為其守陵,粥藥不進,形容憔悴,不久後便抑郁而亡,故而這位十一皇子如今是父母皆喪,被向太後接在身邊撫養。
他面容俊秀,小小年紀眉目間卻有一股風流氣質。他自小就愛好筆墨丹青、騎馬射箭、蹴鞠,對奇花異石、飛禽走獸有着濃厚的興趣。因着他出生時,先帝曾到秘書省觀看收藏的南唐後主李煜的畫像,贊嘆其人物俨雅,宮中一直傳言他是李後主轉世。
趙佶見到韓嘉彥與趙櫻泓,行禮時大方自在,頗有些雍容氣度:
“小弟趙佶,祝三姊、三姊夫白首偕老,永結同心。”
趙櫻泓和韓嘉彥向他回禮,趙佶便笑呵呵舉杯一揖,飲下後回自己席間,與趙似玩在一處。
“向太後頗為喜愛十一皇子。”趙櫻泓忽而低聲對韓嘉彥耳語了一句,“你以後若是遇上他,當小心處事。”
韓嘉彥揚眉,詫異于長公主會對自己有此提醒,就聽她繼續補充了一句:
“我猜想官家定給你安排了資善堂直講的差遣,我猜得可對?”
“長公主真是冰雪聰慧。”韓嘉彥贊嘆道。
趙櫻泓唇角微微一彎,眉目舒展飛揚,顯出少見的得意模樣來,韓嘉彥見狀也禁不住跟着笑起來,能見到她在自己眼前露出幾分少女的模樣,可真是不容易。
宴會持續到午後,太皇太後今日身子有些疲乏,便讓韓嘉彥、趙櫻泓自去朱太妃處親近詳談,自己則與向太後返回寶慈宮。
官家雖然很想留下,但他午後還有筵經,因而也随即離去,宴會就此散了。
長輩尊者離去後,因着普寧郡王與十一皇子在後苑中的一處空地之上蹴鞠游戲起來,不肯離去,朱太妃也就不急着回宮,與新婚“夫妻”二人留在了後苑之內,立在草坪旁的石徑上,一面欣賞孩子們游戲,一面閑聊。
朱太妃先是與女兒低聲交談了一陣,多半是問些女兒家的私密之事,韓嘉彥很識趣地沒有近前,只是觀望着蹴鞠的孩子們。
小桃滢也被吸引過去了,想和哥哥們一起玩兒,奈何她還矮小,身子也比較弱,跑不快,只能一直努力地追着哥哥們,卻無論如何也碰不到蹴球。不一會兒,碰不到球的她便委屈起來,撇着嘴角泫然欲泣。
韓嘉彥連忙上前,蹲在她身邊,笑道:“桃滢想不想玩兒翻花繩?”
“嗯?甚麽是翻花繩?”小桃滢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民間的游戲。
“随我來。”韓嘉彥領她走到一旁,避免蹴球踢飛會打到她。
随即蹲下身,從自己腕上解下一條紅手繩。這是她去歲本命年戴在身上的辟邪之物,因着成了習慣,暫時沒有摘下來。
她将繩子兩端系在一起,以雙手食指拇指撐起繩子,随即也不知她手指如何動作,小桃滢眼一花,就見那紅繩被她用十根靈巧的手指編出了神奇漂亮的花樣來。
“哇!這是怎麽做的?”小桃滢雙目炯炯地盯着韓嘉彥,極其好奇。方才的委屈難過霎時消失不見了,對韓嘉彥的排斥也全然不見了蹤影。
“想學嗎?”韓嘉彥笑問。
“嗯嗯嗯!”小桃滢連連點頭。
“來,我教你。”韓嘉彥把繩子遞給她,讓她用手指撐起來,教她如何用不同的手指勾動繩子,做出不同的花樣來。每一種花樣,她都給起了十分好聽的名字,諸如“千千細雨絲”“老鼋初探頭”“飛鳥振翅”“飛橋如虹”“雨下傘花開”等等。
小桃滢抿着嘴巴,極其認真地學,起初還有些笨拙,但随着韓嘉彥的耐心教導,她自己做出了好幾個花樣來,頓時興奮得又蹦又跳。
不遠處正聽母親朱太妃說話的的趙櫻泓,注意力已然全在她們身上了。她望着韓嘉彥蹲下身子,耐心教導小桃滢翻花繩的模樣,覺得極其的不可思議。
這樣一個男子……怎會存在于這世間?如此的耐心細膩,懂得女孩子的心緒。
“櫻泓?”朱太妃注意到女兒已全然走神,沒在聽她說話,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見她正盯着韓嘉彥出神。她不禁莞爾一笑,暗道是自己多慮了。
她本還以為櫻泓排斥這婚姻,與韓嘉彥其實處得不好,今日入宮都是逢場作戲呢。如今瞧她這模樣,分明就是陷入情網了。虧得自己方才還繞着彎子,頗費口舌的勸說她好好與驸馬相處,這可真是瞎操心。
“母親……您說甚麽?”趙櫻泓回過神來,側過身看向母親。
“沒甚麽……今日看到你和驸馬相處和睦,為母也就放心了。”朱太妃慈愛地看着女兒笑道。
趙櫻泓一時無言,若是讓娘親知道自己和韓嘉彥的真實狀況,她該有多擔心啊。
起風了,寒意涼飕飕地透入趙櫻泓的骨子裏,哪怕是裘氅也遮擋不了。她擡頭一瞧天色陰沉了下來,攏了攏衣襟,道:
“母親,我們回去罷,外頭風大。”
“好。櫻泓啊,我看你臉色不大好,需不需要讓太醫看看?”朱太妃有些擔心地望着她。
“沒事的母親,不用。”趙櫻泓搖首。
她剛剛挽起朱太妃的臂彎,轉身準備往回走,忽聞一聲來自孩童的驚呼:“長姊小心!”
話音未落,忽而耳畔傳來“啪”的一生脆響,激蕩起一股塵風,拂動她發髻之上的金步搖嘩啦作響。她驚愕側首,便見一只修長的手掌張開,擋在她側臉旁,牢牢地抓住了一只蹴球。
“爾等小心,莫要胡亂蹴球,傷了人可如何是好?!”韓嘉彥有些薄怒地出聲訓斥道,收回握球的左手,将球換到右手,抛回給兩個小皇子。
趙似接過球,與趙佶面面相觑,驚呆了地望着韓嘉彥。他們都沒看清韓嘉彥是怎麽動作的,她分明剛才還蹲在一側,陪着小桃滢玩兒,怎麽蹴球瞬間就被她擡手擋下來了?!
朱太妃也生氣了,叱道:“十三郎!不許再貪玩,即刻随我們回宮去!”
趙似見母親發怒了,一時不敢再造次,只得向十一皇子趙佶吐了下舌頭,抱着蹴球追了上去。
趙佶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韓嘉彥,心中充滿了對這位新晉驸馬的好奇。
此時還有一個人的目光黏在韓嘉彥身上,便是趙櫻泓。她望着韓嘉彥,心中泛起一陣陣波瀾。
而此時的韓嘉彥卻仿佛方才那一幕全然沒有發生,也并未察覺到趙櫻泓的關注,她落到最後,柔聲呼喚翻花繩入迷的小桃滢,帶着她追上趙櫻泓與朱太妃,模樣是如此的溫和可親。
這個人…到底怎麽回事…趙櫻泓蹙起眉來。
回門至傍晚,趙櫻泓、韓嘉彥留在朱太妃殿內,與母親和孩子們一起用罷晚食,最終才依依不舍地作別。
回程,二人依舊同乘,依舊如晨間入宮時一般沉默。只不過這回換韓嘉彥閉目養神了,趙櫻泓幾次三番側首看她,都欲言又止。
“謝謝你能帶桃滢玩耍,我出降後,這孩子很孤獨,性子也變得有些乖僻了……”趙櫻泓終于斟酌着開口了。
“長公主不必客氣。”韓嘉彥輕聲回道。
“你……”趙櫻泓剛想開口問她是不是習練過功夫,卻被韓嘉彥搶先打斷道:
“在下如今真是疲乏至極了,長公主還是讓我今夜回獨院就寝罷,在下怕自己會打鼾,攪擾到長公主休息。”
趙櫻泓唇瓣微張,半晌才回道:“好,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