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二月初二,大婚當日。清晨,一夜未眠的趙櫻泓從床榻上起身,披散着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凝望着簾外忙碌來往的宮人們。她們已然在準備香浴,以及今日需要穿着的大婚服裝。
媛兮見她起來了,忙上前,躬身叉手道:
“長公主晨安,您是現在就沐浴?還是先用朝食?”
“沐浴。”趙櫻泓淡淡道。
媛兮掌簾,趙櫻泓一身乳白的寬松交領燕居裙,從床榻中起身,腳步輕盈而緩地穿過寝殿,往浴宮而去。這大半年的時光,她似是清減了不少,腰肢盈盈一握,身段翩跹。
趙櫻泓不能很準确地形容自己今日的心境,自然她是不歡喜的,但也并不十分惆悵。這多半是因為她到底是終于能走出這深宮了,往後的日子裏,她或許能獲得更多的自由。起碼,在汴京城裏往來,妨礙不大。
她走入浴池,烏發一團團漂散在水面上,與花瓣交織綻放。微燙的池水包裹着她的身體,她仿佛回到了嬰兒時,懵懂無知,汲取着每一絲溫暖。
而那位驸馬……她一想到今夜要與他共度,一時就感到反感,神經緊繃。她已決意今夜将對方拒于床幕之外,雖然這很不合禮數,但她就是短時間內無法接受和一個她全然不喜的男子同床共枕。
沐浴完畢,衆宮女服侍她出浴,幹發,她用了些朝食,漱口,接着便來到了梳妝臺前,做大婚之妝。
她換上青羅繡花鳥大袖翟衣,兩名宮女默契合作,幫她盤好發髻,然後将沉重華麗的鳳冠戴于其上。待到穿戴齊整,她便離開自己的寝宮,去拜見太皇太後、太後與太妃。
早前一日,已有宮中嬷嬷教導她男女行房之事,趙櫻泓默然聽着,心中只覺鄙夷厭惡。她知曉這是人倫常情,可她卻不想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至少不能和一個全然沒有感情的男子做這樣親密的事。
拜見太皇太後、太後、太妃時,她聽她們說着早就規定好的話語,一時只感到有些困頓乏力。這已然近午了,只是過去了半天,她就已然開始疲憊,她真的能堅持到黃昏嗎?
太皇太後難掩面上喜色,向太後也一直賠笑。只有朱太妃神情中隐藏着不舍與擔憂,可又不敢明顯地表現出來,只能強作笑顏。
此後,官家也來與即将出嫁的長姊見面,互相見禮後,官家還未開口,就紅了眼眶。
“長姊,朕願你此後一切順遂安好,琴瑟和鳴。”
“多謝官家吉言。”趙櫻泓頂着沉重的鳳冠,微微傾身行禮。
“弟弟妹妹都很不舍得你,桃滢哭得撕心裂肺,朕……朕也很是不舍。”官家哽咽道。
淚意上湧,趙櫻泓強忍着,道:“我出嫁後,還能回來看你們的。”
她打量着眼前這個少年,這大半年,他個頭長高了不少,本和自己差不多高低,如今已然超過了自己半個頭去。
弟弟長大了,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樣,親政已然不遠。自己早些日已将耗費大半年心力所著的手劄集卷交到了他的手中,希望未來能夠幫上他一二。
太皇太後留官家,與新娘一起用午食。午後約莫申初時分,有內侍回報:
“驸馬已在內東門等候,請太妃、長公主啓程。”
朱太妃起身,看了一眼女兒,便率先走了出去。趙櫻泓整肅精神,在衆多宮人的簇擁之下,步出寶慈宮,乘小辇往內東門而去。官家目送着她們的身影消失于宮道盡頭,終于流下淚來,攥緊了雙拳。
按照慣例,公主出降,會由宮中高品階的妃嫔率宮闱掌事諸人,送駕至夫家宅第之外。不過如今官家尚未大婚,也無妃嫔,故而此事便由朱太妃親自來做。
至內東門,趙櫻泓換乘厭翟車,跟随者太常寺禮官的宣禮,一步一步執行禮儀。驸馬在內東門外行禮,不同于昨日對着空車辇象征性地完成五禮,今日親迎禮節更重。
待門內外行禮已畢,驸馬韓嘉彥騎馬率先返回韓府等候。而新娘趙櫻泓車駕在莊重的禮樂聲中,從東華門出發,往汴京城州橋之西南的韓府而去。
道路早就開辟肅清得當,兩側設置行幕、步障,街道司禁軍幾十人在前方引水路,他們有人拿着掃地工具,有人提着鑲金鑲銀的水桶,一路灑掃,此謂“引水路”。身着紫衫、頭戴卷腳幞頭的禁軍上四軍天武官擡着步辇、駕駛着厭翟車車駕,莊重而行。
随行的宮中女官、宮娥、內命婦頭戴珠翠金釵、吊朵玲珑,穿着紅羅銷金長衣與披風,乘雙控雙搭馬,随着青色華蓋而行。
儀駕隊伍前後皆有人執紅羅銷金掌扇遮蔽簇擁,長公主的厭翟車更是被重點裝飾。其上繡額珠簾,白藤間花,欄杆之上皆镂金花,裝雕木人物神仙。
兩側街道旁人山人海,全是圍觀公主出嫁的百姓。大家歡喜無比,議論紛紛,或驚嘆于皇家排場,或驚豔于女官宮娥之貌。但是自然,誰也瞧不見長公主的容貌,如此反倒生出無限遐想。
“方才我看到了驸馬的模樣,這位韓六郎長得可真是俊啊。早就傳聞公主國色天香,如此當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哼,長得俊又如何,還不是尚了公主,以後沒出息了。”
“嘿你這人,大好的日子,盡說些酸話。”
“不是我酸,好男兒當然要報效朝廷,志在四方,可他韓嘉彥五甲進士,差點落榜,連我這個四甲進士都不如。如今也就靠着家族門楣,能結個皇親,做個富貴閑人罷了。”
“哼,你可知他寫了甚麽文章才被黜入第五甲?那文章,我看你是一輩子也寫不出來。”
“你說甚麽!”
這兩人話趕着話,火氣直冒,要絞打起來。不遠處,也在人群之中圍觀的浮雲子看到這一幕,一時無語地搖了搖頭。
“師父師父!我們和雁秋擠散了!”阿青在人群中拼命擠向浮雲子,焦急道。他的不遠處,阿丹正攀到一根柱子上,呼喊雁秋的名字。
“還不快去找?咱們也別在這兒擠了,一會兒去韓府門口!”浮雲子道。
……
韓嘉彥一身绛色公服制禮袍,頭戴平腳硬紗花幞頭,鬓邊亦簪花,默然站立在韓府正門之外,等待着長公主車駕。
今日日頭尚可,但氣候尚寒。她這身衣服不很抗寒,不一會兒便手腳冰涼。幸而她內練一團火,有內功撐着,還不至于受寒感冒。
可她身側的韓府傧相、家人們就慘了,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面色蒼白。
正門之外已經被禁軍開辟出一大片空場,以便于等會兒公主車駕抵達後行禮。但遠處仍能看見無數汴京城老百姓圍觀,嘈雜熱鬧。韓嘉彥知道所有人都在打量她,這讓她頗覺無奈,只盼車駕快來,不然若是眼神能穿洞,她此時都快成篩子了。
然而為了配合良辰,車駕必須确保在昏時,也就是酉正時分前後抵達。故而自申時從宮中出發的車駕,走得極慢,要走上足足一個半時辰,才能抵達韓府門前。
韓嘉彥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望一眼韓府門口的日晷,确認時辰。府內,韓忠彥等一衆家人也在靜默等候。皇室大婚不似民間那般熱鬧,會開宴延請賓客慶賀,只是莊重肅穆地做完整套流程,如此而已。
時辰煞是難熬,為了打發時間,韓嘉彥內心反複琢磨着今夜洞房之時要與公主所說的話,将公主的所有反應考慮在內,一遍一遍推演得當的應對之詞。
終于,當日頭逐漸西落,禮樂聲從遠處響起,有人來報,公主車駕正在過州橋。韓嘉彥渾身繃緊,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先頭隊伍逐漸出現在前方大街的盡頭,韓嘉彥張望,隆重的車駕靠近,引發周遭圍觀百姓的一片驚嘆之聲。
韓嘉彥眼中,車駕仿佛動作遲緩一般,等一切就位,公主車駕降下。有一名贊禮官上前,口中宣禮,引導韓嘉彥上前揖禮。
“臣韓嘉彥,恭迎肅雍。”她拜道。
珠簾被宮女揭開,一身青羅錦繡大袖翟衣的曹國長公主趙櫻泓,從厭翟車中而出,在宮人的攙扶中走上早就鋪設好的氈席,禮官撒谷豆,口宣吉利贊詞。
随即公主向韓嘉彥回禮,二人并肩站定,登上韓府門階,準備跨門檻入府。
入門前,禮官遞上系好同心結的牽巾,韓嘉彥與趙櫻泓各執一端,韓嘉彥的那一端須纏在她手中的笏板之上,由韓嘉彥在前倒走進門,引着趙櫻泓往韓府家廟去。
韓嘉彥能明顯地感到自己掌心已然出汗了,她擡眸偷瞄向趙櫻泓,後者的面龐遮蓋在鳳冠垂簾之後,神色端謹,眸光低垂,并不正眼看她。雖看得不很分明,但也能明顯感受到她的緊張情緒。
二人步入家廟,堂上已請出韓琦夫婦靈位高置,韓忠彥夫婦則坐于正位,代為接受拜堂之禮。
贊禮官高聲宣唱禮詞,引導新郎新婦向家廟前的天地位、以及家廟中的宗位參拜。此謂拜天地與拜高堂。
待到拜堂結束,韓嘉彥在後,趙櫻泓在前倒走出家廟門,随即由韓府內眷引導,往新房而去,最後的夫妻交拜,将在洞房之中完成。
新房仍然安排在練蕉院之中,但已然大變樣,布置一新。家中掌事在練蕉院內挂設大量紅緞,設巾、洗各二于東階東南,一于室北。水在洗東,尊于室中,又設四爵、兩卺于篚。
新郎新婦被引導入練蕉院門口時,韓嘉彥還需再次揖禮,請公主入門。二人登上東階,盥洗雙手。接着入室,新婦面左、新郎面右,相對而坐。在贊禮官的引導下,二人先後交相對拜,完成對拜禮。
接着,宮中女官與韓府女眷各自往二人身後的床榻抛撒金錢彩果,此謂“撒帳”。
一個瓠瓜分兩半,中間系上紅絲線,斟酒,二人同時端起飲下,此謂“合卺”。趙櫻泓飲酒時撥開了眼前的珠簾,韓嘉彥卻并不敢擡眼看她,避免任何帶有侵略意味的動作。實則趙櫻泓也未看她,眸光始終落在她衣領之上。二人就這樣垂眸默默飲下了合卺。
此後,韓嘉彥取下頭上花幞頭,與二人方才用過的合卺一起抛下,落地後合卺一個朝上,一個朝下,帽子正扣,此為大吉。贊禮官與女官、女眷們紛紛笑意吟吟地說起吉祥話。
為了練這一手,韓嘉彥可準備了好長時間,才确保無誤,她暗自松了口氣。
随即她們取來彩緞包裹的剪子,從二人頭上取下一縷發絲,用紅繩綁在一起,此謂“合髻”。
待二人又吃下共牢食,于新房之中的禮節總算是結束了。若換了民間人家,此時還要鬧上一鬧,但公主金貴,怎可胡鬧,于是宮中女官宮娥與韓府女眷只是分別向公主行禮而出,韓嘉彥接着跟出去,她還要去前堂,向送公主來的朱太妃等宮中命婦女官行送禮。
這又耗費了一番功夫,約莫到了戌時初,天已然徹底黑了,韓嘉彥才帶了一身酒氣返回新房。新房之外,有十多名宮中派出服侍趙櫻泓的宮女與內侍等候。韓嘉彥回來後,又與他們見禮,才被送入洞房,掩上了門。
終于周遭一切安靜了下來,紅燭輝映之中,韓嘉彥身子發木地站在原地,遙望着靜靜坐于榻邊的趙櫻泓,喉嚨就像被泥封住了一般,竟一時間說不出半個字來。
方才送朱太妃敬酒時,朱太妃懇切的叮囑言猶在耳:“吾女今日便托付于你,她性子剛烈,頗有主見,又自幼受寵,多有些驕矜。還望你海涵,多多珍重。”
“臣定不負所托,畢生珍愛,不離不棄。”這一句場面上的應答,如今卻讓她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她素來不輕易許諾,然而如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未來可能要違背自己的諾言。
我恐怕要遭天打雷劈了,她苦笑着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