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戶外綠楊春系馬。床前紅燭夜呼盧,相逢還解有情無。
這句晏幾道的詞句,此時莫名徘徊在韓嘉彥的腦海之中。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人生三大喜,她也已然占了二,然而此時她的心境,真是難以言明。
她決意還是按照自己早就演練無數遍的說辭,與長公主先達成一個共進退的同盟關系。誰曾想,她剛上前兩步,還未開口,卻聽長公主冷冷開口道:
“驸馬莫要再靠近了,今日我已乏了,我們二人,便各自歇息罷。”
不過好在,在韓嘉彥的預演之中,長公主的這種态度也在考慮之中。只不過,是最壞的一種狀況。她拒絕溝通,要将韓嘉彥拒之千裏之外。這說明她的抗拒心非常強,韓嘉彥知道自己短時間內最好不要悖逆她的意願行事,否則後續相處只會更加困難。
韓嘉彥躬身一揖,也沒有說其他的話,只道:“長公主可需我喚侍女入內,為你卸妝?”
“不必了……”趙櫻泓倒是有些意外,她不曾想到韓嘉彥竟然如此好說話,全不見他有任何情緒起伏。
不過轉念一想,她也就釋然,韓嘉彥本就是這場婚姻之中的棋子,被他長兄所操控,他性格便是素來如此軟弱的,有此表現實屬正常。
思及此,她更為煩躁厭惡了,以至于全然不想見到韓嘉彥。
韓嘉彥無聲地嘆了口氣,向新房寝室的另一側走去。寝室的另一側是她的書房,那裏有一處小憩用的軟榻,她知道那就是自己今夜的去處了。
她掩上寝室通往書房的格栅門,站在門口,透過窗紙能模糊地看到寝室內的景象。長公主喚了宮人入內,為她卸妝梳洗,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寝室內的燭火熄滅了,徹底安靜了下來。
韓嘉彥此時也除去了身上的喜服,裹着毛氈靠在了軟榻之上。靜谧的書房之中并不是十分昏暗,廊下挂着的燈籠火光透過牖窗映照入內,影影綽綽。
她忽而回憶起兒時,夏日夜晚熱得睡不着,娘親便會帶着她靠在涼榻上,就在黑暗裏給她講故事。也不知娘親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故事可講,她記憶之中,那一整個夏日她都在聽故事。但是每一次……聽不到故事的結尾,她就會靠在娘親的身上睡着了。
娘親……孩兒成婚了,她是長公主,尊貴無比。我們這場婚姻是一場被迫使然的荒唐鬧劇,我該如何是好呢?她阖上雙眸,眼角有淚意滲出。
趙櫻泓躺在床榻之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床帳,陌生的氣味,全然陌生的環境,使得她難以入眠。雖然宮人給她用碳爐暖了腳,将整個寝室烘得熱乎乎的,可她仍然手腳冰涼。
這床榻比之她在宮中的床榻可實在狹窄許多,床板也堅硬,硌得她十分難受。好在也就今夜将就一晚,待明日拜過公婆,她下午便會回公主府入住了。
她不自覺地開始回憶起今天所經歷的一切,母親憂思的眼神和弟弟紅腫的眼眶再次觸動了她的心弦,她知道自己從此以後便不再是宮中受寵的掌上明珠了,與母親、弟弟妹妹見面的機會也屈指可數,她往後只能一個人生活下去,再也不會有任何知心人。
思及此,不禁悲從中來,淚水自眼角滑落,打濕了繡枕。
……
翌日,韓忠彥剛梳洗完畢,就叫了韓府內知劉昂過來問話:
“昨夜六郎與長公主洞房,可成了?”
劉昂一時無奈搖頭道:“昨夜他二人是早早歇下了,但是分房睡的,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韓忠彥蹙了蹙眉頭,雖然早有預料,但他還是感到不悅。不過他也無可奈何,長公主金貴,自家六郎若是強硬行事,恐怕要适得其反,還是慢慢來為好。
“一會兒長公主拜堂結束後,讓六郎到我書房來一趟。”他吩咐道。
“是。”
今日的拜堂,實則是見公婆敬茶,也有着一整套禮儀流程,由贊禮官宣禮而行。
長兄如父,韓忠彥夫婦便代替受禮,但因着輩分相同,他也只能受半禮,受了長公主的茶,他與夫人還要揖手謝恩,還以臣子之禮。
待到禮成,衆人總算能在堂中落座,閑話家常。
韓忠彥打量着眼前這對新人,一個青錦缂絲圓領袍,一個緋緞雲繡襦裙,真真是一對顏如玉的璧人。長公主已盤起婦人發髻,韓嘉彥看上去也成熟了不少,興許只是錯覺,但眉目間原本屬于年輕人的跳脫張揚,已然看不見了。
只是這一對璧人,看上去都并不喜悅,二人眼底都有些發青,昨夜應是沒睡好。
韓忠彥向韓嘉彥使了個眼神,示意她仔細聽。随即便開始問些趙櫻泓的個人喜好,諸如好吃些甚麽,喜好甚麽顏色、甚麽頑物花朵,但長公主興致缺缺,回答得頗為敷衍。
無奈之下,韓忠彥只能将話題轉向詩詞文學,他知道曹國長公主自幼飽讀詩書,這個話題她總能給點反應了。
韓嘉彥全程聽着,也不說話,只是默默飲茶。趙櫻泓也不看他,眸光始終面對着韓忠彥的方向,面帶得體微笑,給與應有的回答。
“詞我還是更喜歡東坡詞,蘇大學士的詞,實在是高絕,世人之中難出其右。”趙櫻泓回道。
“哦?不知長公主最喜哪一首?”聽聞長公主喜歡東坡詞,韓忠彥倒是有了點意外之喜。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與《念奴嬌·赤壁懷古》,實在是境界超絕,大氣磅礴。”趙櫻泓說到此處,眸中終于是起了幾絲光亮。
韓嘉彥擡眸望向她側顏,眼底也終于有了笑意。昔日任府樓臺夜話,趙櫻泓就曾對燕六娘說過她喜愛東坡詞,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去往那些詞中的大好河山,飽覽勝景。所以韓嘉彥知道,她如今的回答确然是她內心之中的真實想法。
“哈哈哈,長公主好氣魄。蘇子瞻這境界,我輩不及也。”韓忠彥笑呵呵地道。
韓忠彥再度向韓嘉彥使眼色,示意她接着這個話題起個話頭,與趙櫻泓繼續聊下去。韓嘉彥看懂了,她剛要開口,忽而趙櫻泓話題一變,将她的話又堵了回去。
“去歲蘇子瞻回京時,不知長兄可與他見過面?”
“見過,短促一面。他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啊。也就留了兩三個月,便再次被外放了。”韓忠彥頗有些感嘆道。
“不過,蘇子瞻留下了一個碑刻,為了慶祝上清儲祥宮落成,寫了上清儲祥宮碑。”韓嘉彥終于得以插言道。
趙櫻泓聞言微微一蹙眉,道:“我見過碑文,我記得碑文裏有寫到:大率依本黃老,清心省事,薄斂緩獄,不言兵而天下富。蘇子瞻這碑文莫非有些太過理想化了。”說此話時,她的眸光仍然不曾投向韓嘉彥。
韓忠彥頓時有些尴尬,韓嘉彥卻淡淡一笑,只道:“所以這吏部尚書幹不長,又被調去了颍州任知州。不過,蘇子瞻在杭州修水利可真是有一把手段,杭州百姓十分擁戴他。”
趙櫻泓終于轉過目光看向她,眸光微凝,秀美颦蹙,她不知道韓嘉彥說這話到底是甚麽意思?是順着自己的話說,還是在暗中諷刺自己的政黨之見?
“啊哈哈哈,午食備好了,長公主,咱們用午食罷。”韓忠彥連忙笑呵呵的打圓場道。
用午食時,幾乎所有家人都被叫出來,一一向長公主見禮。随即分位次落座餐桌邊,餐桌之上,趙櫻泓又沉默了不少,如若不是有人遞話于她,她絕不會開口說話。
但她偶爾會擡眸望一眼身側的韓嘉彥,探究此人究竟是何态度?只是韓嘉彥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淡泊模樣,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個人……她本以為他軟弱無能,卻不曾想他竟還會暗中譏諷自己。真是真人不露相,使得她又想起了那篇精彩的策論。
那策論當是他寫的沒錯,此人絕不是自己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
午食過後,衆宮人已然在備車馬,準備前往公主府。而主人們皆在花廳飲茶等候,期間,韓忠彥借故公事離場,不多時,內知劉昂在韓嘉彥耳畔悄聲說了甚麽,韓嘉彥于是起身,亦借故離席。
趙櫻泓倒是不甚在意,只安靜品茶,并期盼着趕緊離開韓府,回自己的公主府去。
韓嘉彥剛步入韓忠彥的書房,就見她兄長站在書案旁,将手搭在一個黑色的匣子上。
“長兄找我何事?”她問道。
“你自幼在清靜的環境中長大,此前我為了讓你給天家留下一個潔身自好的好印象,對你束縛也比較重。但如今狀況不同,你既然已成婚,就要好好經營夫妻之道。這是……一些書,就給你了,你回去仔細研讀,好好實踐。”韓忠彥面上帶着一絲古怪的神色,将那黑匣子遞給韓嘉彥。
韓嘉彥莫名其妙地接過黑匣子,剛準備将其打開來看看,韓忠彥突然遞給她一塊包袱布道:
“回去再看,當下先收好了。”
韓嘉彥:“……”她只得接過包袱布,将那黑匣子打了個包提在手中。
約莫一刻鐘後,韓嘉彥跨上馬,随着長公主的車駕隊伍,向公主府而去。她的大多數生活物品都已經由下人送去了公主府安頓。而一些随身的零碎物件,包括剛才從兄長那裏拿到的黑匣子,都由貼身小厮魏小武打了個包袱背着,随行在她馬側。
公主府邸在北部新城,挪了軍頭司駐地、龍衛營東壁地帶的土地建成。韓嘉彥此前去過幾次,對公主府實則已然比較熟悉。
倒是趙櫻泓自己沒有去過,她本打算在出嫁之前去一趟,官家甚至還打算安排她在那裏見一見韓嘉彥。但計劃跟不上變化,自從在上清儲祥宮見過韓嘉彥後,她有些心灰意冷了,這大半年都蝸居宮中著書,懶理外事。
長公主車駕在禁軍護送之下穿城向北,這些禁軍是專門撥給公主府的護衛禁軍,有一個都(百人)的步兵兵力,統帥都頭名叫王隋,副都頭高平遠,此二人已然拜見過韓嘉彥,與她相熟了。
韓嘉彥對他們有一些初步了解,這兩人都是禁軍之中的老實人,無上進心,也無憊懶意,只是想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辦好差事,領一份饷錢,若是能跟着主子吃香喝辣就更好了。這種安分守己之人确然十分适合派來戍守長公主府。
韓嘉彥已然将公主府的地圖默記于心,且從這兩名都頭的口裏,大致了解到了公主府的戍衛布局點,她心中有數,知道該走怎樣的路線能悄無聲息地進出公主府邸。
再過幾日,她便要考慮讓燕六娘重出江湖了。
車駕向北過州橋,接着折向西北,恰好打皇城西南角的祆廟前街過。而隔着祆廟前街的對面便是萬氏書畫鋪子,韓嘉彥騎馬走這路過時,下意識望了一眼鋪子方向,竟然恰好就撞見了她師兄浮雲子就站在鋪子前的檐廊下。
二人目光對撞,浮雲子忽而豎起三根手指,接着背過手來,轉身進入鋪門。韓嘉彥眸光一閃,猜出他的意思。
今夜三更見面。
她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駕着馬,随隊伍繼續向北,沿着西華門外大街筆直走到天波門出舊城,就在新酸棗門大街以西,瑤華宮以東,一片占地廣闊的坊地,便是新修落成的曹國長公主府邸。
公主府正南的闕樓門楣已十分明顯地映入眼簾,那裏便是韓嘉彥與趙櫻泓此後的新住處了。
不過……趙櫻泓早先就看過建造圖紙,對宅院早有安排,她專門給韓嘉彥指定了一處獨院,距離趙櫻泓自己入住的主院之間隔了一汪春池。這倒是正中韓嘉彥下懷,如此更方便她隐藏身份。
韓嘉彥帶着魏小武入自己的獨院,先是安排魏小武入住下人房,接着才帶着自己的東西進了自己的屋子。一間獨寝、兩間面擴的大書房,還有浴房與小竈,真是自成一片小天地。
長公主這是鐵了心要和我隔絕開來啊……她不禁苦笑。
随後她收拾包袱中的私人物品,将那黑匣子拿出來後打開,便看到裏面放了幾本線裝書。封面上無字,邊角都翻卷了。
她好奇翻開一看,霎時漲紅了臉,連忙将這書塞回了黑匣子。
“這老不正經的!”她咒罵道。
這黑匣子裏是好幾本春宮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