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投雷加更五)
第四十四章 (投雷加更五)
分離了大半年的衆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歡。韓嘉彥與浮雲子你一言我一語,講述這大半年的主要經歷。
韓嘉彥這大半年的經歷可謂枯燥乏味。她在太學有自己的一間獨舍,每日上甚麽課,由她自己決定,無人幹涉。
她每日晨起練功,用完朝食後,會去擇一些名師的課旁聽。如此上午的時間便過去了,午後她會讀書、習字、作文,若有感興趣的課,也會去聽。夜間再練功,睡前打坐吐納,靜思。幾乎日日如此。
她在太學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學生們大多對她抱有興趣。只是,她策論革新,為一些維護舊黨立場的太學生不喜。又傳言她寫那篇策論只是出于投機目的,且她即将尚公主為驸馬的事傳出,導致新黨立場的太學生也有些不願接近她。
因此,在太學這大半年的時間,她交到的新朋友唯張擇端一人爾。不過,她與太學的諸多名師都有交往,尤其是李格非,與她已然有相當深厚的私交。
她入太學後,相識的幾個同年都來太學看過她。中進士并不代表會立刻授官,新科進士起碼還有一年的時間來安排私事。
一甲三人各自風光無限,在汴京交游到七月,之後便攜手壯游天下。謝盛與宗澤則在四月時就各自回鄉去了,謝盛要回鄉成親,宗澤也有自己的家事要處理。
“我在太學頗受疏離,不過因着韓家人身份的庇護,倒也沒人故意為難我。我新交到的學生朋友只有一人,就是畫院的張擇端。這是個癡兒,他不在乎那些蠅營狗茍,每日只是作畫,觀察四周,純粹至極。他經常往外跑,而我不能出去,只能看他帶回來的畫作,看他研究建築物的間架結構和尺寸,全不在乎外界的一切,我就只是那樣看,就覺得很舒服自在了。”韓嘉彥說到此處,不禁露出了笑容。
“這倒也好,你能有這段清靜日子,對磨煉心性是好事。”浮雲子點頭。
他飲下一盞茶,又問道:“不知章七娘現在如何了,我托曹希蘊道長醫治她的失憶症,可有結果了?”在給浮雲子的回信中,翟丹翟青并未提及此事,他頗有些挂懷。
翟丹搖了搖頭,回道:“據我們所知,因着家中祖父過世,其父章相公已經除官回鄉守喪,章七娘亦被家人接去了老家浦城服喪。曹道長和章七娘來往并不密切,這大半年也只是書信往來。曹道長倒是一直留在汴京,在上清儲祥宮挂單,也會常來我們店裏逛一逛。”
“素兒回了浦城?”韓嘉彥吃了一驚。
“你也不知道?”浮雲子扭頭看她。
“我不知,這大半年我沒有收到素兒的書信,而且阿丹阿青給我的信裏也沒提過此事。我一直以為她就在汴京,只是為了避嫌所以不再聯絡我了。”韓嘉彥解釋道。
“其實……是章七娘讓我們不要告訴你的。”翟青有些扭捏地說道。
“為何?”韓嘉彥蹙眉問。
阿青也是不解,阿丹只是喝酒不說話,雁秋則道:“章七娘臨走前來過一回鋪子,大概是五月時候的事。她說此次回老家服喪,喪期結束後很有可能會安排在當地成婚。此事她會自行處置,希望在有結果前,讓我們不要告訴你她離開汴京的消息。”
韓嘉彥與浮雲子相視一眼,一時無言。
“但是這事兒……一直瞞着你也不好……”雁秋一時也有些踟蹰,不知自己将這個消息說出是否合适。
“嗯,我知曉了。素兒的心思我明白,她向來好強。既然她要我等消息,我等便是。”韓嘉彥道。
一時席間氣氛有些沉郁下來。但不多時,浮雲子便岔開話題,聊起了即将到來的元日與上元佳節。
“你婚事忙到哪個地步了?”浮雲子問。
韓嘉彥回道:“我其實這大半年完全沒有關心這事兒,也就昨日聽我兄長和長嫂說了些。這麽長時間主要都是在造辦備禮,以及給公主府做最後修繕,張羅各式陳設用度。婚俗五禮,會在婚前一口氣做完,這一個月就是要演練婚禮當日的事。”
皇室婚禮與民間大不相同,規程禮儀都是早就定下的,尚公主的夫家一切都處在被動之中,按照規程該做甚麽做甚麽,壓根不需操心。
按照禮制,天家公主出降前一日,行五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最後的親迎,在出降當日完成。
古時候,結婚始用冰媒,告以夫家采擇之意,謂之納采。
問女之名,歸蔔夫廟,吉,以告女家,謂之問名、納吉。
夫家給以聘禮,謂之納征;擇良辰吉日,謂之請期。
而天家婚禮,選驸馬尚公主,不待納采。公主封爵已行誕告,不待問名。若納成則既有皇室賞賜進財,請期則有太史局擇日。只是稍依五禮之名,存其物數,俾知婚姻之事重、而夫婦之際嚴如此,亦不忘古禮之義也。
“二月初二……這日子可真是不錯,龍擡頭。這六禮最後一步迎親,可是在韓府舉行?”浮雲子又問。
“是,公主過門第一夜是要在韓府過的。第二日早間還要向公婆見禮,然後才會去公主府。”
“早些年,驸馬升行,當了驸馬直接與父母同輩,兄弟姐妹則成了晚輩,可真是荒唐。幸而先帝将這個規矩給改了,否則你……你就成了你兄長的六叔了,噗……”浮雲子一時沒繃住,笑出聲來,席間其餘幾人頓時噴酒噴飯,笑作一團。
韓嘉彥無語至極,一想到她那個年長自己二十九歲、威嚴無比的兄長見自己要喊六叔,她就渾身起疙瘩。她決定回去給先帝燒高香,感激他把這個離譜的制度給取消了。
“我只盼着早日完成婚事,等搬入公主府,我就自由多了,兄長管不到我,我就能放開手腳做事。”韓嘉彥舒一口氣道。
“時間過得很快,這一個月,眨眼間就過去了。”已有醉意的雁秋有些囫囵地說道,“只是我不能服侍在六郎身邊了,我真想見見公主呢。”
“我也想!”阿青跟着附和道,“聽聞溫國長公主國色天香,我至今都不曾見過。”
“能讓你見到?”阿丹鄙夷地看着弟弟,“做夢呢吧。”
“你們若想見,以後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韓嘉彥淡笑道。
“真的嗎?!”丹青兄弟和雁秋頓時來了精神。
韓嘉彥苦笑,只得補充一句:“不過要看我與公主相處得如何了。”
“仔細想來……師叔你就要成為驸馬了啊!這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算起來,你可是官家的姐夫啊!我們也與皇親沾親帶故了。”阿青頗有些後知後覺地感嘆道。
“你可莫要借此逞什麽威風,你們師叔接下來要夾着尾巴做人,低調還來不及呢,你們切莫打着她的名號惹事生非。”浮雲子點着自己的兩個徒弟,嚴肅警告道。
阿青忙道:“哎呀,師父,我們兄弟哪有那麽不懂事。我就是頗有些感嘆,這世事變化,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一時衆人也都心有戚戚。
這一日韓嘉彥在書畫鋪子裏與衆人把酒言談,天南海北聊了個夠,終究是到了将近午夜時分,必須要歸去的時候了。
丹青兄弟和雁秋醉得一塌糊塗,浮雲子不飲酒,韓嘉彥也未多飲,故而二人仍然十分清醒。他們在倉庫之中,看着一直保存在箱子之中的燕六娘的面具、夜行服與龍堯劍,浮雲子道:
“這些東西,照例還是保存在我這裏,你若需要便來我這裏更衣。”
韓嘉彥點了點頭,随即忽而注意到放在龍堯劍劍匣旁的那個卷軸匣子,她打開已然裝裱完好的卷軸,看到了趙櫻泓親筆手書的“銀月翡龍”四個字,一時心底忽而湧起一股奇怪的情愫來,使得她望着這幅字出了神。
浮雲子看着她輝映于搖曳燭火下的側臉,沉吟了片刻,道:
“師妹,如果……有朝一日你覺得隐瞞身份,欺騙別人實在太累了,不想繼續下去了,也許……也可以試着放下。”
“甚麽?放下,如何放下?”韓嘉彥奇怪地看着他,沒聽懂他為何會說這樣的話。
“我是說……算了……”浮雲子欲言又止。
韓嘉彥蹙眉,但也并未繼續追問,而是小心收起了這幅卷軸,重新納入卷軸匣子之中。
離去時,浮雲子在門口送她,看着她的身影融入冬日寒夜,默默嘆了口氣。
……
元日,又一年過去了,元祐七年到來,世間萬物翻開了新的篇章。
韓嘉彥晨起照例吐納練功,在太學大半年,她已徹底養成了晨起吐納的習慣。不過如今,也就晨起這一段時間才是她的自由時光。
接下來,她要跟随宮中派來的內侍學習宮廷禮儀,過目禮單,還随着宮中內侍事先去公主府邸熟悉環境,随內侍走幾遍當日迎親的路線,每一日的行程都被安排得滿滿的。
元月十六日,剛過了上元節,趁着喜慶尚未過去,朝廷正式頒布了公主出降的诰文。
“溫國長公主晉封曹國長公主,下降韓琦第六子韓嘉彥。韓嘉彥拜左衛将軍、驸馬都尉,賜玉帶、襲衣、銀鞍勒馬、采羅百匹,又賜辦財銀萬兩,定于二月初二大婚親迎!”
此後數日,汴京城的各個張榜告示之地,都有大量好事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大宋公主出降,這是多少年沒有的喜事了,何況這位公主可是官家的親姐姐,素有美名流傳,汴京百姓更是興奮不已。
誠如雁秋所說,時光荏苒,一月時光如沙流過,眨眼便入二月了。
二月初一,大婚前一日,韓嘉彥晨起沐浴,更換禮服,先去拜見長兄。
韓忠彥已然整肅衣冠,等候多時。見她來了,揖手下拜,執臣子禮,道:
“往迎肅雍,以昭惠宗祏。”
韓嘉彥回以半禮,道:“祗率嚴命。”
接着,便随着包圍自己多日的宮中內侍、女官,以及家中的掌事、仆從,攜禮、貼等物出了門去。上馬往東華門而去。今日,她需要獨自完成規定好的五禮。
太常寺在東華門內的一大片空地之上設置了行五禮之地,鋪上紅毯,在西側正對皇宮的位置設好長公主的鹵簿、儀仗、厭翟車,于門外設驸馬位次。
韓嘉彥騎馬至東華門下馬,有禮直官引她到指定的位次站定。太常寺禮官高聲宣禮,韓嘉彥躬身西向,随聲而拜。待宣上雁,韓府掌事執一對大雁奉上。入內省內知接過大雁,奉雁以進。韓嘉彥一直躬身,等候将駕駛公主的厭翟車入深宮,她再拜,耗時一個半時辰,總算是結束了五禮。
繁瑣的宗法禮節,帶給她現實迫近的壓力。回府的途中,她耗費大半年時光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境,終究還是起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