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元祐六年臘月二十九,再有一日便是新年了。
午前巳初時分,雁秋坐在櫃臺後,打着算盤記着賬。經過大半年的學習,她對珠算、賬目已然十分熟稔,且習得一手不錯的裝裱技藝,能應付鋪子裏絕大部分的生意。每日她都能拿到不錯的酬勞,就在鋪子附近,她租了間房,與另外三個進城打短工的婦女住在一起。
書畫鋪年末的掃尾基本做得差不多,忙碌多日的阿丹阿青這兩日也沒有外出。
“哥,你說師父能趕在元日前回來嗎?”翟青收拾完倉庫,從後堂走出來,見到在前堂拖地灑掃的阿丹,張口詢問道。
翟丹停下手上的活,戲谑道:“怎麽着,想師父了?”
翟青覺得有些丢臉,瞄了一眼櫃臺後的雁秋,漲紅着臉辯解道:“才不是!就是師父上次來信說了他能趕在元日前回來,可這都最後一天了,也沒有音訊。”
雁秋瞥見翟青那副模樣,抿唇憋笑,也不說話,繼續打着手裏的算盤。
又過了片刻,翟青又道:“哎對了,師叔不是來信說,今日離開太學嗎?”
翟丹回道:“師叔肯定要先回韓府呀。她這次出來,是為了籌備大婚的事。多半沒什麽機會往咱們這裏來。”
溫國長公主出降吉日定在了明年的二月,眼看着元月即至,身為新郎的韓嘉彥不能再繼續留于太學之中了,必須出來參與最後的籌備之事。量體裁剪驸馬新衣、規訓皇室禮節、進宮面聖等,都需要起碼一個月的時間。
“誰說我不能來?”忽而門口響起了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
衆人循聲望去,頓時又驚又喜。只見韓嘉彥一身月白錦袍,小冠束發,正笑意吟吟地站在門口。
“師叔!”翟青驚呼。
“師叔您怎麽來了?!”翟丹感到不可思議。
雁秋快步從櫃臺後繞出來,望着韓嘉彥,眸光閃爍已有淚意。
“昨日我就提前回府了,今日兄長允了我一日自由身,可往汴京城尋訪友人。”韓嘉彥淡淡解釋道。随即步入屋內,在屋內的會客圈椅裏坐下。
三人圍了上來,傻愣愣打量着她。韓嘉彥環視他們的神情,頗覺有趣。
半晌,直腸子的阿青說出了三人共同的感受:
“師叔……好像變了。”
韓嘉彥笑問:“怎麽變了?”
“好像……說不上來。”阿青嘗試去形容,但奈何詞彙貧乏。
“更內斂了。”雁秋接話道。
“嗯,對對對。”阿青點頭附和。
“甚麽對對對,沒大沒小的!”阿丹敲了他腦袋一下。阿青捂着腦袋很委屈,這話又不是他說的,怎麽只打他?
韓嘉彥笑着搖了搖頭,也不與他們胡鬧,問道:“師兄還沒回來?”
“沒有呢,說是年前能回來的,看來是不能了。”
“誰說不能?我這不回來了嗎?”門口再度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衆人扭頭去看,便見背着包袱褡裢、風塵仆仆的浮雲子摘下頭上的鬥笠,走了進來。
真是奇了,今日仿佛犯了口谶一般,說誰來誰。
“師父!”兩兄弟大喜,撲上去行禮,浮雲子這一走就是大半年,他們确實很是思念。
浮雲子點了點這倆兄弟的腦門,算是完成了久別歸來的見禮。又與雁秋問候一下,然後才将目光落在了韓嘉彥身上。
韓嘉彥此時已然立于一旁多時,浮雲子與她對望片刻,将彼此模樣收入眼底,随即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雁秋興致勃勃地捋袖子下廚,阿丹、阿青去幫忙打下手,今天中午必須要好好慶祝一番,還要開一壇上好的酒。考慮到韓嘉彥也就這一日得閑,今天也算是大家聚在一起提前過年了。
浮雲子回屋放下行李,更衣後,便與韓嘉彥在偏廳飲茶歇息聊天。
“師兄出去這大半年,也就書信三封,言簡意赅,我實在是好奇你查到了甚麽,怎麽會從白溝河查到了西夏邊境去了?”韓嘉彥問道。
浮雲子去的地方,信件溝通困難,如若不是因為浮雲子認識一些往來邊貿榷場的商人可以代為傳信,甚至會與汴京斷了聯絡。為了防止信件在路上遺失或被拆毀,浮雲子絕不會在信中寫任何隐秘內容,只簡單提及他走了哪些行程,當下身在何處,又打算去往何處。
浮雲子呷了口茶,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開始從頭說起。
他自汴京北上,去了白溝河榷場,向榷場打聽那兩個入境的契丹人。榷場的官僚确然還隐約記得這兩個人,也能查到這兩個人的入境記錄。他們攜帶了一批上等羊毛、一批乳酪、一批金銀器皿入境。
但是,詭異的是,憑着浮雲子對那兩個契丹人長相的回憶,那兩個人的樣貌與榷場登記的樣貌對不上。
浮雲子于是猜測,也許這兩個人在入境半途,被人半道攔截,恐遭不測,随後被冒名頂替身份。
宋人顯然不大可能會這麽幹,會這麽幹的人,就只有西夏人了。
神宗五路伐夏雖然失利,但也重創西夏,于熙河路增置蘭州,鄜延路增置塞門、安疆、米脂、浮圖、葭蘆五寨,邊境向外擴展二百餘裏地,且使西夏心有餘悸。
然而入元祐後,西夏趁着大宋新舊君權交替,新舊政黨變換時機,屢屢嘗試奪回失地。被舊黨把持的宋廷卻采取綏靖之策,天真得想要讓地求和,導致西夏得寸進尺,屢屢進犯西邊而得逞,燒殺劫掠,給邊地百姓帶來深重的兵燹之災。
兩地因此久久未開邊貿,西夏人也不能入境。雖然如此,但汴京城中時而也能查出西夏間諜,滲透之深,使人心驚。
而宋與遼承平日久,這許多年來邊貿往來一直通暢,故而極有可能是兩個西夏間諜頂替了入境的遼國商人,借助遼國商人的身份深入宋境,打聽朝廷動向。只是令人奇怪的是,這兩個西夏人,有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卻失蹤了。
如此便有許多種可能性,或是這兩人起了內讧,或是失蹤那人也遇害了,但始終未曾被找到。只不過事出蹊跷,浮雲子傾向于前者,因為直至五月他抵達白溝河時,開封府持續搜索全城也并未找到另外一個契丹人的屍體,這說明此人很可能還活着,或是藏起來了,或是被擄走了。
浮雲子又沿着白溝河榷場仔細查訪,希望能查明那兩人行走過的路徑。他沿途找到了一些線索,榷場附近深山之中的獵戶曾報案,說是找到了兩具摔成泥的裸身男子。
由于屍體嚴重腐壞且被野獸啃食,當地官府完全無法确認這兩人的身份,只得以“行走山路時不慎墜崖”草草結案,兩人的屍體也被就地立墳掩埋。
浮雲子愣是挖開了那兩個墳包驗屍,幸運的是屍體的顱骨部分尚未完全腐爛,浮雲子找到了其中一人耳後的痣,确認到這一步,他基本就可以推定,真正的遼國商人确實被害,身份被頂替了。
查到這一步十分不易,彼時已然是八月了。浮雲子随後啓程向西,希望能搞明白這兩個西夏人是從何而來的。奈何一路打聽過去,詢問了相當多的商旅以及沿途村莊,他都不曾找到絲毫線索。
後來他去了秦鳳路首府鳳翔府,憑着三寸不爛舌,從一個當地的軍校口中打聽到哪些路徑時常會有西夏人偷渡入境。
那軍校告訴他,在大宋西軍修築的堡寨與堡寨之間,确然會有一些羊腸小道适合偷渡入境。雖有軍士定期巡邏,奈何也不能完全避免此事。
偷渡入境是一件十分有風險的事,西夏與宋到底有語言差異,民風亦不同,若要融入宋人村落城鎮更是不易,邊境民衆多為宋軍親眷,或是退伍老兵,常年經歷與夏之間的征戰,警惕心極強,往往一眼就能分辨宋人與夏人。
故而,如若不想被人發現,就必須繞開人群聚落,專撿無人的山林穿梭入境,那些蠻荒山野之中遍布野獸,更是兇險萬分,長期得不到補給,一不小心就會死在半途之中。
故而能夠偷渡入境的夏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也是少數中的少數。與周遭的邊民打聽,也是打聽不到甚麽消息的。
浮雲子在宋夏邊境徘徊了許久,從永興軍跑到秦鳳路,都沒有任何收獲。時間如此白白消磨下去可不行,到十一月他便決意返程。
“雖然此行艱苦,但也不算是完全一無所獲。”浮雲子撓了撓自己明顯粗粝黝黑許多的面龐,道,“我聯系上秦鳳路的汴京商會,耗了點功夫和他們混熟了,尤其是做字畫生意的在他們那裏比較少,他們很歡迎我也加入。
“茶幫在那裏也有生意,而且官府管束沒有那麽嚴厲,西北茶幫活動相對更寬松。我與那裏的話事人也見了一面,算是留了一個與茶幫聯絡的口子。
“關于宋夏邊境的情況,我看得很清楚了。那裏的人鬥志昂揚,人人心裏都埋了一團火,要向西夏複仇。
“只要上頭下決心開邊,西邊必定軍民一心。不得不說,昔年的王韶王子純是真的有手段。此外今年剛到任的環慶路經略安撫使章楶,此人也是個人物,做事謀篇頗有章法。
“反觀西夏,有些莽急,若沒頭蒼蠅亂撞。在這種情況下,屢屢派間諜入我境內,也很正常。只是我死活想不明白,你娘親蓋上印章的字畫,為何會成為西夏人搶奪的目标。”
韓嘉彥道:“阿丹、阿青應該在書信裏告知你了吧,他們托了好幾家字畫行,查了那段時間汴京城流通的所有字畫,每一件都好端端的不曾損毀,且可以肯定與娘親沒關系。這說明當時死者争奪的那幅字畫,本身并非是汴京城內市面上正在流通的字畫。而且那段時間也沒有書畫鋪報案字畫失竊。”
“是啊,所以這事兒就更蹊跷了,現在既然找不到那兩個人的來歷,就只能轉而去查那幅畫的來歷。你娘親……到底會接觸甚麽畫?這實在更無頭緒。”浮雲子苦思冥想。
韓嘉彥卻轉而道:“師兄,你近期最好從旁接觸龔守學。他是開封府刑名推官,能幫我們做很多事。我在太學這些日子也找人打聽了一下他,他為人端正,沒甚麽不良嗜好,只有一個正妻,生有兩子一女。他母親已逝,剩下個老父親,這些年得了眼疾,視物困難。他接在家中,靠妻女照拂。這老父親崇佛喜道,沒事兒就喜歡往寺廟宮觀跑,喜歡研究草藥,自己制丹。”
浮雲子轉了轉眼睛,笑道:“明白了,你這是打算在他身上栓根線,牽着他,讓他幫我們查。”
“是,如此才事半功倍。你跑邊境這大半年,真是吃力不讨好。不過如今風頭總算是過去了,龔守學可能對你也逐漸淡忘了。”韓嘉彥道。
浮雲子撚須打量她片刻,笑道:“這大半年未見,你變化不小啊。不僅這模樣更俊俏水靈了,連腦子都靈光了。”
韓嘉彥白了他一眼,就聽浮雲子伸出手指道:“來,我給你切個脈。”
韓嘉彥于是遞出手腕,浮雲子切上,沉吟片刻後道:“嗯,內功精進了。”
“這大半年,我主要就是練氣養氣,這時日長了,心思沉靜,似乎很多之前看不透的事,也能看清楚了。”韓嘉彥道。
“确然如此,能沉住氣,這是大好事,有利于你接下來與公主成親後的僞裝。”浮雲子笑道。
“我這大半年也一直在思索,婚後該如何與公主相處。”
“可有答案?”浮雲子反問。
“除了躲別無他法,但躲也要有理由,甚麽樣的理由才能讓公主接受?我真的苦惱了很久。”
浮雲子頗為戲谑地說道:“若說你不可人道,是最有效的借口。但顯然,這樣的借口不可行,因為如若公主将這個消息傳出去,并以此為借口再退婚,你必然又會被推上風口浪尖了,而且這回只會更加狼狽不堪。”
韓嘉彥又白了他一眼,道:“我想與她維持一個相對平衡良好的關系,不近亦不遠,能夠互相幫襯,如同盟友。你放心吧,說辭我已經想好了,我想以我對她的了解,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最初與她達成同盟,共同進退。
“她最在乎的就是官家和大宋天下,而這正是我為之奮鬥的目标。但我不能讓她明顯地認清這一點,否則我怕她進一步探究我,我隐藏身份就會更困難了。我還是需要在她面前做出一定的僞裝,要把握這個度,可真難啊。”
浮雲子卻是一副湊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道:“我有一個辦法,你可以再讓燕六娘這個身份出來活動活動,一來可以暗中查我們自己的事,二來你以這個身份去接觸公主,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別處去,韓驸馬的身份之秘自然就保全了。”
韓嘉彥:“……”
似乎……也是一個辦法?她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