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別演
第6章 別演
喊出“阿程”這個稱呼的時候,聞柿差點沒給自己惡心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其實表情有崩裂一下,但借着狀似要落淚的低頭很快憋住,再擡頭時甚至有空多看顧小姐一眼。
一個可憐示弱的眼神勝過萬千情緒。
顧小姐早在聞柿說出那番話的時候,表情就已經難看到了一種程度,提起包包立馬有要走的架勢,又被她這麽一眼看過來,千金大小姐哪裏受得了這般折辱,當即轉身,腳下高跟鞋被踩得砰砰作響,一句話也沒多說。
要不是顧念着謝書程的身份和基本的體面,聞柿覺得她最後瞪過去的那一眼,其實是想給人一個巴掌的。
好在這個時候咖啡館裏本就沒人,大小姐離開後,店裏不多時便恢複了安靜。
聞柿松了一口氣,表情迅速恢複正常,面無表情看向謝書程:“完事兒了?那我先走了。”
謝書程漫不經心地轉眸睨着她,挑眉:“之前都不知道,你演技居然還挺不錯。”
聞柿皮笑肉不笑:“在錢面前誰都能有演技。”
想了想,畢竟大少爺出手闊綽,一千塊也不是個小數目,她盡量讓自己笑得真誠一點:“謝謝您啊。”
一說出來反而像在陰陽怪氣。
謝書程“嗤”一聲笑了。
“走吧,要去哪兒?”他擡起眼皮,“我送你。”
“呃?”突然被邀請,聞柿本想客套一下,“不用——”
尾音還未落,就聽男人懶着聲調,又道:“太奔波了,對肚子裏的孩子可不好。”
“……?”
聞柿咬牙,反唇相譏:“……您是沒聽出,那是我為了給您解圍撒的謊嗎?”
“嗯?”謝書程眉骨揚起,一臉無辜,“是嗎?那我誤會了。”
聞柿差點被無語笑。
裝,繼續裝。
她信才有鬼。
-
最後聞柿還是坐上了謝書程的車。
畢竟她要去的目的地正好是謝家,能報複性地省一筆車錢,還能體驗一把豪車副駕駛,何樂而不為。
她上車就當着謝書程的面戴上了耳機,幾乎是明示別找她說話,謝書程沒什麽反應,倒是也有休戰的意思。
騷紅色瑪莎停在別墅外面,沒有要開進去的意思,聞柿摘下耳機,側頭問他:“你不回去?”
“你這不也明知故問?”謝書程瞥她一眼,“我在的時候你肯進去?”
特意咬重的語氣跟記仇似的。
“……”
“我公司還有事,得回去處理。”
“哦。”
聞柿自覺理虧,迅速拉開車門下了車。
又聽見後面一聲笑,尾音像帶着鈎子似的,戲谑上揚。
聞柿背脊微僵,心裏暗“啧”了一聲。
笑面狐貍。
-
謝家和她上次過來一樣,這會兒只有謝書念在家。
謝書念給聞柿開了門,又忙上忙下往她手裏塞溫水小零食,弄得她哭笑不得:“不用準備這麽多,去上課。”
一開始她還因為網名事件,見她之前總覺得有點尴尬,現在反而放松下來了。
小姑娘口嗨兩句,挺正常的。
她假裝不知道就是了。
謝書念兩只眼睛亮晶晶的,一彎起眸子又軟又可愛,捏着筆沖她撒嬌:“那就拜托老師對我溫柔一點啦——”
聞柿沒有立馬答應,而是留了個心眼,“看你表現。”
……
過了不久。
“這兒,題幹,再讀一遍?”
“……”
指着題幹的手指微屈,聞柿不緊不慢敲擊了兩下桌面提醒:“看出自己錯在哪兒了沒?”
“……”謝書念擡頭,可憐兮兮地看向聞柿,見對方沒有心軟的意思,聲音裏有點兒心虛,細細軟軟的,“嗚嗚嗚沒有……”
聞柿嘆了口氣,感覺到自己的袖口被抓住,小姑娘晃啊晃,讨好道:“聞老師,不要生氣,說好了對我溫柔一點的……”
聞柿不氣反笑:“我這也沒兇你啊。”
第一次上課都還是乖乖巧巧的模樣,熟了倒是懂放肆了。
好在謝書念撒嬌歸撒嬌,該聽話的時候還是聽話,被聞柿按着強行捋過去幾個題型,也還算有成效。
她教的方法簡單,理解內在邏輯之後很快就能上手,小姑娘學會了就迫不及待想再深一步,被聞柿攔着,遞過去一杯溫水,“先鞏固,都弄清楚了就休息一下。”
一次性接收太多東西,對她這個水平而言還是有點超負荷。
從興奮狀态裏回神,謝書念這才察覺到自己腦袋有點累,疲倦感沖上來,她又可憐兮兮看向聞柿,聞柿一眼看懂她的意思,忍不住擡手摸摸她的發頂,“多休息一會兒吧。”
得到準令,謝書念歡呼一聲,一下就趴在了桌上,整個人卸了力。
她沒有玩手機的習慣,閉着眼假寐,聞柿便也給自己倒了杯水,捧着杯子坐她身邊發呆。
過了不久,謝書念像是想起什麽,睜眼,烏黑的瞳仁滴溜溜轉過來,小聲而帶着一些試探地喚:“聞老師。”
聞柿:“嗯?”
“你知道……聞柯嗎?”
“……”
聞柿端着水杯的手沒怎麽用力,差點抖翻。
……她都準備忘記這件事兒了,怎麽這姑娘還主動提起了……?
努力壓下蠢蠢欲動的唇角,她裝作不太了解的樣子,一本正經地想了想,斟酌道:“有聽說過名字,是深紅樂隊那個……?”
“對對對!”聽到關鍵詞,謝書念雙眼“蹭”一下亮起,“就是那個樂隊的主唱!而且很巧和你一個姓!”
聞柿沒有靈魂地附和:“是嗎,好巧。”
親兄妹一個姓,真是好巧啊。
見謝書念已有滔滔不絕之勢,怕這姑娘一會兒單方面輸出安利,她又搶在人面前先開口占據主導權:“你是他們粉絲?”
“應該算吧,”謝書念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聞柿再次毫無感情:“噢,他好像是挺有名的。”
“是啊是啊,”謝書念說着又想起什麽,跳下椅子,蹲到書桌最下角的抽屜邊,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個小盒子,回聞柿身邊打開。
盒子是細長條的樣子,聞柿正猜測是什麽項鏈啊絲巾或者卷起來的海報啥的,定睛一看,發現裏面躺着一對兒鼓棒。
她愣了一下,謝書念沒察覺,依舊開心地講述着:“這是他們好早之前的一個聯名鼓棒,停産好久了,他們那會兒名氣也沒現在大,之前都沒看見有人賣,還是我哥不知道用什麽辦法給我找到的,我都放棄希望了,簡直是意外之喜……”
聞柿聽着謝書念的碎碎念,不自在地幹笑了兩聲。
這是真巧了,這對兒鼓棒她熟,她特別熟,熟到上面哪裏的缺口她都知道。
這不就是她丢給謝書程那對兒嗎。
她驟然回想起,謝書程那天晚上一開始找她搭讪,好像确實只是問她鼓棒。
原來是想買下來送給妹妹,這個意思。
……是她先入為主,一開始就誤會了個徹底。
哦豁。
聞柿有點兒心虛地移開視線。
試想,如果是她,想找人問個東西,結果被人劈頭蓋臉一頓揍,她會是什麽反應。
——沒發火算活菩薩,不記仇才怪。
沒等她思緒繼續發散,謝書念已經把盒子給重新關了起來,放在一邊,見她心不在焉,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終于進入正題了一樣,乖乖喚她:“聞老師,我還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啊,嗯?”聞柿見她這幅有求于人的模樣,疑惑,“什麽事?”
謝書念眨眨眼:“他們樂隊要去參加隔壁市的音樂節,下周的課可不可以調整一下時間啊?”
“……”
聞柿麻了一下。
老天爺。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
據謝書念透露,爸媽這兩天都出去旅游了,下周三才回來,所以家裏大部分時候只剩她一個。
小姑娘又怕孤獨,況且上次沒留成,這次說什麽也要聞柿跟她一起吃飯。
吃飯的時候外面就下起了小雨,等吃完飯,小雨已經變成了瓢潑大雨。
從客廳的落地窗看出去,黑雲壓得天色昏暗,甚至還有幾分壯觀。
最近本就是青城的雨季,逐漸入秋後這幾天都細雨連綿,像這樣痛痛快快下的雨,反而還讓人覺得舒适些。
而這樣的天氣正好也讓謝書念找到機會,非要留聞柿在家裏住。
聞柿耐不住軟磨硬泡,在給謝書念父母通過電話,得到那邊也很歡迎她的答複後,發現自己的房間已經被謝書念準備好了。
高三的小孩兒第二天還要去學校上課,得早睡,但喜歡的姐姐第一次晚上留宿,謝書念窩在聞柿旁邊噼裏啪啦聊了好久,直到聞柿看了眼時間,強硬地把依依不舍的人推回去睡覺,這才消停。
跟謝書念道了晚安,聞柿關上門,松了口氣。
……再給她放聞柯的舞臺,她腳趾可能真的會把床單磨穿。
等到房間裏徹底沒了動靜,聞柿這才進衛生間卸妝洗漱。
卸妝油糊了滿臉,她閉着眼,整個人顯得發蔫,在心裏長嘆一口氣——
雖然今天本來她就因為音樂節的事想和謝書念商量着調課,但沒想到提出來的會是謝書念,更沒想到這姑娘也會去。
跑路是不可能跑路的,跟人都說好了,況且她不想錯失這筆錢。
怎麽辦……
要不上臺的時候戴個面具吧。
不然到時候萬一家長跟來一看,嘿,這不我家孩子的家教,還是教數學那種。
怎麽還在這兒演出,不務正業——
那她飯碗說不定得沒。
洗過臉簡單擦了擦,脖子上搭着毛巾走出衛生間,聞柿沒回自己房間,反而慢慢踱步下樓,想躺沙發上苦惱這個問題。
客廳窗外就是仍瓢潑的大雨,看着感覺溫度都比房間裏低上兩度。
外頭路燈的微光勉強将屋內照得亮起來些,聞柿便沒有再開燈,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時,忽然聽見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的“咔嚓”聲。
這麽晚了?
她皺眉,背脊微微弓起,有幾分警惕地望過去。
不多時,便見渾身濕透的謝書程緩慢地反手關門。
聞柿眨了眨眼。
明明謝書念說他一般不回來住的。
這麽晚,怎麽突然回來了?
她想立刻回房間躲一躲,卻又怕自己的動靜反而引人注目,只得站在原地。
許是屋內确實暗,謝書程一開始沒注意到黑暗裏站着的聞柿,鞋也沒換便走進屋,有些倦懶的模樣,直接打算躺在沙發上。
聞柿怕他弄濕沙發,又覺得他就這麽讓自己濕着休息不太好,想出聲提醒,一只腳往外邁了一步,先發出了“啪嗒”的動靜。
謝書程“嗯?”了一聲,立刻循聲看過來,動作頓了頓。
聞柿走近兩步才觀察到,男人不是一般的濕透。
他今天穿的和前幾次見面都不同,白色T恤被薄薄的骨架撐起,又因為雨水盡數貼在身上,借着外面的微光,能隐約看出布料下淺淺透出的皮膚,和若隐若現的肌理輪廓。
一貫被打理得蓬松有型的黑發此刻也貼在臉上,還有不少水珠往下滲,稍有些狼狽,卻因人本就矜貴的氣質,非但不顯邋遢,反而顯出幾分頹廢病态的欲感。
他嘴角若有若無地勾着,聞柿好像還沒見過他除了笑之外臉上的其他神情,他似乎總是這麽游刃有餘,仿佛這般狼狽模樣也不過是一件無傷大雅的小插曲。
也不知道生氣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
畢竟是突然出現在別人的家裏,聞柿收起亂飄的思緒,盡力想忽略局促的情緒,沖他點頭,解釋道,“外面雨太大,你妹妹留我住一晚上。”
聞言,謝書程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點。
他沒應聲,曜黑的雙眸微微隐在垂落的額發之下,視線頗有興味地從上至下在她身上流連了一番。
昏暗的色調慣會放大人的觀感,這樣的視線放着這般情景,顯得格外暧昧。
聞柿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轉身就要走,便又聽男人帶着磁性的尾調綴在笑裏,話音落得悠而慢——
“這就是你穿我衣服睡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