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意外
茹楠接到了茹父的電話,醫生說奶奶雖然沒有清醒,但她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可以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她去了醫院找到了他們的主治醫生李大夫問道:“李醫生,我奶奶以後有醒來的可能嗎?”茹楠一直覺得奶奶是個堅強的人,她不會在床上那麽一直躺着的,她始終相信她會蘇醒。
“這個不好說,可能性不大,我們已經用了最好的藥了,不過有時候奇跡可能會來臨。”李醫生知道每一個家屬都期盼着病人完全康複,但是他們只是醫生,只能積極努力地治療,三十多年了,他見慣了生生死死,對家屬們失望的眼神真的無能為力。
“好的,謝謝你了,李醫生。”茹楠也是一個醫生,她知道沉默代表着什麽。
回到了病房,看着一雙雙期待的眼睛,尤其爺爺的神色更複雜,還夾紮着焦急和害怕,她覺得哽咽在嘴邊的話出不了口,只能轉移話題道:“醫生說奶奶在很努力地清醒,奶奶需要我的幫助,我會給她再找一位腦神經領域方面的權威專家來。”
沉悶的氣氛讓她從病房逃離,走到醫院的花園裏,她好想大喊幾聲,但是她現在必須更加冷靜,更加果斷。之前呆在ICU中奶奶随時可能醒來,現在情況穩定後已經錯過了最佳的蘇醒時間,她覺得原來等待結果的時間不那麽難熬了,最怕的是明明已經知道是最壞的結局了,還要假裝不知道,盡最大努力等待奇跡。
茹楠給教過自己的老師以及市醫院認識的專家,綜合各方面的建議,針對奶奶的年齡和身體目前的情況,最好選擇是傳統的中醫治療,而目前國內最好的權威專家是時善堂的夏老,只是他年齡大了,每天的號很少,很難預約。
茹楠聽到這個消息時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之感,夏老就是錦瑟的爺爺,自己也曾在那個時善堂做了四年兼職,她給錦瑟打了一個電話說了奶奶的基本情況後,兩人約好在時善堂門口見面。
錦瑟走到了時善堂,她已經好久沒來了,這裏還是老牌匾,深棕色木質的房子經歷了很多年,雖然病人不少,但是與小時候病人絡繹不絕的場景相比,已經逐漸落寞了,就如九哥對自己說私人中醫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人人看病有醫保,大家更願意把錢花到醫院去,那還能報銷,他說自己不接手時善堂是一項明智之舉。其實何嘗不是因為自己沒資格去将它發揚光大,沒有味覺的自己無法辨別藥材的真假,也很難判斷藥材的時間長久,自己已經不再可能成為一個好中醫了,而且說不定會将爺爺的招牌砸掉。
另外,錦瑟也感到了這是一個素餐時代,得了小病大家不願意将時間花費在用中藥慢慢調理上,服用西藥兩三天的事何必搞得那麽麻煩?一旦得了大病,則更傾向于去大醫院,因為那裏有最好的醫療條件,那裏有最優秀的醫生,那裏有數以萬計的成功病例,所以這麽多年來中醫的地位似乎越來越尴尬了。有人說中醫可以養生,但是消耗大、時間久、效果慢。這世界又有多少人有閑又有錢的人呢?而這些人又有多少人不怕效果慢呢?
夏日裏的陣雨總是來的這麽匆忙,錦瑟站在屋檐邊,望着街上的行人來去匆匆,遠遠看到嬌小的茹楠打着一把綠色的傘艱難地走着,風雨很大,似乎能将她掀倒,但是她仍然在加快速度,錦瑟看着這一幕突然想到了一句話:我從來不等雨停,我一直在嘗試着在雨中跳舞。她覺得一直以來,茹楠就是這樣的活着,迎着人生的風雨翩翩起舞,化繭成蝶。
茹楠看到錦瑟,和她揮了揮手,疾步走上前将傘收了,抖一抖水,一邊用紙巾查眼鏡,一邊說道:“忽然下起了大雨,讓你等久了。”
“還好啊,我在屋檐邊看風景,看到一只美麗的蝴蝶。”錦瑟笑說着和茹楠一起進去。
錦瑟帶着茹楠熟門熟路地來到了爺爺的休息室,等待爺爺會診結束。過了一會,她們聽到有人在敲門,錦瑟上去一開門,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精致的五官,精瘦的身材,神情溫和。“你好,我是腦神經專家于常山,是國際腦神經醫療協會的成員。夏老說這裏有位植物人的病人家屬,我對這方面在美國就研究多年,我可以了解一下情況嗎?”他說起話來嚴謹認真。
這張臉,這身白大褂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那個令人心生溫暖的阿穆哥哥已經永遠的離開了她,她想起了之前在商場上看到的那個側影應該就是他,他當時的眼神冷漠而空洞,之前的他卻溫文爾雅,她總覺得之前那張臉下的他才是真正的他,而現在這個樣子顯得虛假極了。聽到他的話,收起眼中的詫異,一邊将他引進來,一邊介紹道:“于醫生,請進來談,這是病人家屬茹楠,具體的情況你可以問她。”
錦瑟在一邊看着他們,思緒飄到了很遠。她記憶裏的阿穆哥哥一直很溫柔,他對待生患疾病的人,即眼裏有的是關懷,卻沒有憐憫,他說即使是一個快要死得人,都是需要被尊重與理解的,任何人對他們的可憐反而會讓他們心裏更難受;他常常給生活困難的病人減免做手術時的人工費卻從來不告知;他從碩士畢業後每年都留出兩個月參與醫院的在貧困山區搞得下鄉活動,他說他的病人不分貴賤,不分國界。醫者仁心,他的心裏有大愛。
爺爺進來後,她問候過,在一旁打量着這位于常山醫生,他更像一位研究者,在他們三人談話中,她可以感受到他對他的研究對象關注而熱情,感覺攻克疑難雜症在他的眼裏更像在打游戲通關,雖然他表現得很誠懇熱心,但是眼裏閃過的趣味和炙熱,騙不了擅長洞察人心的她,她一直不喜歡這種醫療研究的狂熱分子,他們的身上缺少醫者的人文關懷。
最後爺爺和茹楠訂好了出診時間,到時候于常山也會跟着,等錦瑟和爺爺告別後,于常山快步跟了上來,看向錦瑟追問:“夏小姐,你第一次看到我眼神有些異樣,我能問一下原因嗎?”
茹楠擡頭環視了一眼兩人,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地對錦瑟說:“錦瑟,我趕時間,先走了。”說話間就匆匆走掉了。
周圍只剩下兩人,錦瑟擡起頭,她和于常山的眼神在空氣中碰撞仿佛可以擦出火花,錦瑟嘴角一挑道:“于醫生,你很在意陌生人的想法嗎?出乎我的意料,我覺得你應該是一個很自我的人。”
“夏小姐對于我來說可不是陌生人,我對你一見如故。”于常山眨了眨眼睛,将錦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忽然帶着魅惑人心的笑容說道:“夏小姐是一個有意思的人,我對你很感興趣,我相信夏小姐對我也一樣,你在剛剛在辦公室裏至少看了我24次。”
“你的魅力沒有大到一眼讓我愛上你,只是因為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很像。”錦瑟哂笑地說,她覺得于常山犀利的眼神中透出玩味很刺眼。
“是嗎,不知道我能見一見和我長得很像的那個人嗎?”于常山的劍眉一挑,深邃的眸裏帶着的興致變得濃厚。
“他已經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你去不了。”錦瑟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深遠,轉頭看着他似乎不認識阿穆哥哥,他應該确實不知道阿穆哥哥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現在她不确定他長得和阿穆哥哥幾乎一樣是不是意外了,如果不是,那麽這個人裝得也太逼真了。
“看來我和他沒緣分吶!”于常山略帶遺憾地感嘆,他似乎并不關注那個和他長得像的人,接着說:“如果夏小姐沒事的話,我們可以出去喝一杯。”
“于醫生,抱歉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再見!”錦瑟不想再聊下去,直接調身,她怕她忍不住因為讨厭這個人而撕碎這張精致的臉,她不喜歡這副熟悉的面孔裏充滿虛情假意。
于常山看着錦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醫館內,摸了摸自己直挺的鼻子,自言自語道:“我期待與你的再次見面。”他從二叔給他的資料早就知道夏錦瑟,夏錦瑟是他那個從未謀面的親哥哥關系最好的女性,像妹妹一樣的存在,可惜他不知道在大洋彼岸有一個親弟弟。
他是一個孤兒,被養母丁香從小收養長大,養母說因為自己得了先天性心髒病被父母抛棄在醫院,那時候她因養父于厚樸自殺難産,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傷心之餘便在收養了他,将他在常山撫養長大,給他取名于常山,為了給他治療心髒病,養母12歲帶他移居美國。雖然他的病沒有痊愈,但他比普通人還活得努力,成為了一名出色的腦神經醫生,他想要證明自己即使不健康但是他同樣優秀。
他還記得在自己26歲時,二叔拿着一份信件惋惜地對自己說:“常山,我這裏有一份DNA親子鑒定報告,你知道你的父親是誰嗎?”
那份輕飄飄地卻在他的有些抖地手裏顯得異常沉重,他打開信件,鑒定結果:支持穆嚴和于常山之間的親子關系,親權概率在99.9999%或者以上。
“是新聞上的那個穆嚴嗎?”他記得前段時間他和二叔在家裏看新聞,電視上報道著名國際法律師穆嚴歷經280天,在2011年2月打贏了一起跨國收購金額震驚世界的反壟斷官司。當時小叔開玩笑說他們眉眼很像,自己說抛棄他的父親怎麽會是一個大律師呢?他一直幻想着遺棄他的父母可能因為家裏困難無法給他看病或者養不起他,他們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我是他的婚生子嗎?”他盡量不讓他的心髒太激動。
“二叔前段時間回國看到了穆嚴,想起和你開的玩笑,就通過國內的朋友采集了他的毛發,之後打聽到他和妻子曾有兩個孩子,弟弟比哥哥小兩歲。哥哥是天之驕子,弟弟一出生就死于先天性心髒病。”于二叔拍了拍他的肩,頗為諷刺地說:“你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沽名釣譽人,他們看似披着高貴的外衣,但是做着令人發指的事。明明标榜着為了正義而戰,其實自己毫無憐憫心,你在他們眼裏只是殘缺品,有一個鏈接,是關于記者采訪他的家庭的,我發給你。”
當他看到視頻裏的穆嚴深情地對記者說:“我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兒子,他在為人類的和平而鬥争,他現在加入了援非醫療隊,我永遠為他自豪。”此時嚴謹的穆嚴神情一下柔和下來,他的眼裏蘊含着慈愛與驕傲怎麽也遮不住。
“我知道你和你的夫人都是知名的大律師,還一手創辦了Dearm律師所,您不準備讓您的孩子接手嗎?”記者問。
“自他出生,帶給我和妻子太多的快樂與喜悅,他是我們人生送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在他的成長中,我和我的妻子傾注了全部的愛給了他,我們支持他的事業,尊重他的選擇。”笑意爬上了穆嚴的嘴角,可以清楚地看到對于他的兒子來說,他是最好的父親。
當時的他看着手機屏裏的穆嚴,心裏滋生了一種恨,像無數螞蟻一樣爬上了心頭撕咬着。他在想如果他們只有一個兒子,會不會不嫌棄自己,自己會不會也被深愛着?
“你有什麽想法,要不要回去認回你的父母?”二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此時的他嫉恨他的哥哥,也怨恨着他的父母,他想有一天,他一定會出現在他們,讓他們看看他是那樣一個耀眼的存在。“不會,從我被他們遺棄時我就不再是他們的孩子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在我強大後回到中國,一定會讓他們感到痛苦,讓他們後悔當初,你也是他們的孩子,你也有資格被愛。”低着頭的他感覺到二叔的話将他心中的那個名為恨的種子在發芽,聽到可以讓他們痛、讓他們悔,他的血液似乎在沸騰,當然如果他擡頭就會看到二叔複雜的眼神裏帶着一種執拗地瘋狂。
電話鈴聲驚醒了他,是他的養母丁香打來的,她準備回國了,但是要先去東北采購些藥材。她希望他能夠放過他的親生父母一家人,也能夠放過自己的心,如果他要折磨親人,其實最痛苦的還是自己。
他的養母是一位藥劑師,盡管她很忙,仍然很關心他。但是她不能理解他,這四年來他心中名為仇恨的種子已經變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是因為患有心髒病而被有錢又有地位的父母給丢掉了,他的內心被折磨得鮮血淋漓。
丁香給兒子打過電話,看着小叔子問道:“你為什麽同意我勸他回來,如果他真的回來,你這苦心孤詣安排的這一切不是毀了嗎?”
“那是因為你不懂人的心理,當一個養母如此在乎他時,他更會痛恨他的生母,像一些目标專一的人,周圍人都阻攔時,他反而更堅定了,常山就是這樣一個人。”于二叔很可惜常山不是他真正的侄兒。
“于厚樸,我不管你想讓常山做什麽,你最好不要傷害他。”丁香喝道。
“你忘了我大哥是怎樣被逼得在獄中自殺嗎?你忘了你當時聽到消息受不住打擊難産了,你的兒子連一天的太陽都沒有看到就離開了人世間,你把對他的愛寄托在常山身上,可惜他不是你的‘長山’啊。”于二叔雙手搖着丁香的身體,他見不得當年那個毒寡婦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那你隐瞞了于常山他的哥哥穆熠年已經離世的消息,你不怕他會反應過來嗎?”
“不會,他暫時不會知道的,當有一天消息洩露了,他知道穆熠年的所有親人、朋友對他好都是想要一個替代品,你覺得他會不會更加偏執呢?一旦知道了,他們一家人會更痛苦的。”于二叔陰沉地說,胖胖的身體裏透露出一種可怕地癫狂和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