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東西(修)
第87章 東西(修)
李元朗走進岑青茗的房裏, 地上的碎片已經被人處理過了,但痕跡尚存,一眼便能看出剛才的斑駁狼藉。
岑青茗坐在椅凳上, 偏過頭看向李元朗身後, 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居然還敢一人進來?”
李元朗抿唇:“只要你找我, 我就會來。”
“好啊,好一句我找你, 你就會來。”岑青茗低聲自語。
她因着剛從病中醒來, 臉上帶着一種易碎的脆弱, 只是眼裏仍帶着往日的倔強。
她直視着李元朗, 沉聲道:“我有事要問你。”
李元朗點頭:“你說。”
岑青茗起身:“我記得你說過, 你要治好我,還能讓我比之前更強, 李謙, 你打算怎麽治我?“
李元朗有些不敢置信, 他看着岑青茗的臉色确認道:“你想通了?”
“不然呢?”岑青茗冷言:“我都沒了功夫, 再跟你作對有什麽好果子吃, 你既然說能恢複我的功力,我幹嘛不嘗試一番, 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麽可失去的了。”
“李謙。”岑青茗擡眸看他,眉眼淡淡:“我也想看看, 這次, 你還能從我這拿走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李元朗心裏只剩悲意, 他不過只是想要她一顆心。
或者, 岑青茗,你能把我的那顆心還給我嗎?
——
孫長邈決定住在李府, 除了有被李元朗強逼着的原因外,他還有個心思,就是想看看這姑娘怎麽大鬧李府。
結果沒想到,他住進來以後,除了第一天聽說她将房內東西摔個粉碎,之後的每日,那姑娘都再無聲響,徹底安靜了下來。
可憐孫長邈這麽大年紀,原本只是想看個戲,結果就變成了唱戲的。
府裏人成天看着他磨藥弄粉,施針吊脈,時不時地,連府裏一些下人都來找他看病。
孫長邈心內忿忿,這李元朗說什麽都不肯讓裴青松進府 ,他忍不住惡意揣測,覺得是怕那姑娘看中自己徒弟這才如此草木皆驚。
可能連他都沒想到,居然會被猜了個正着。
——
岑青茗從那日起便出奇的配合治療,而孫長邈除了最開始在人少時,因記恨着之前岑青茗說自己是庸醫,嗆了她那麽兩下,後來見她完全不接自己的茬,自覺無趣,也懶得跟她再多說什麽。
只是回去的時候,孫長邈把房裏的包袱疊的震天響。
他就知道!
什麽人跟李元朗呆久了,都得沒有意思,他要趕早把這事都處理完了離開京城。
可孫長邈大概不知道,他已經是岑青茗在這府裏聊最多的人了,她有時候會問一下孫長邈施針的位置,有時候又會問一些他草藥的名字。
問完以後還得問下原因,孫長邈覺得她是在質疑自己醫術,有時候十句才會兩句,她問多了,孫長邈就會說毒不死你的。
岑青茗也沒有理他,下次照舊。
但除此之外,她幾乎再不理人。
這府裏大概也就他嫌岑青茗煩了。
若是讓他知道李元朗正為她不願開口煩憂,他定要好好啐上一聲。
事實上,李元朗這幾日就一直在為此在想法子。
他坐在書房,眼裏看着那些官員間來往的書信,心裏想的卻是岑青茗這段時日的樣子。
她不跟他鬧了,也不跟他吵了,除了孫長邈為她做的藥浴施針,其他時候,常常在房內一坐就是大半日。
只要李元朗問鳴翠和鸾翠關于岑青茗的事情,她們的說辭就從未有過變化,一直都是:姑娘今日吃了飯,被孫神醫施了針,便坐在房中沒有動過。
問岑青茗沒動是在做什麽,她們二人也答不上來,只說是在發愣。
李元朗聽的心驚,他意識到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了。
可惜京城這幾日天氣也是不佳,總是帶着風雪寒霜。
他好容易盼來一場雪霁初陽,特地将公務全部後挪,然後便去找岑青茗商議出府。
他想帶她出府去逛逛,李元朗想着,也許等出府以後,岑青茗就能好一些了。
彼時岑青茗正待在房裏不知道想些什麽,聽到李元朗的提議後,她似好一會才聽懂李元朗的問題,良久才答:“出去幹嘛,府裏不好嗎”
李元朗小心跟她商議,“你來京城那麽久,都沒有出去好好逛過,今日天氣不錯,燕雲塔那邊應當會有霞蔚,那地過去百米,就到了啓東橋,那橋下有百十條錦鯉,看着十分逗趣,這些與泰岳山上的風景都大不相同。”
見岑青茗沒有興趣,李元朗轉口又道:“或者去集市也不錯,東市滿香樓的糕點最是軟糯酥脆,繡春閣的釵環也最是別致精巧。”
“實在不喜歡的,你還能去看看西市,那邊還有不少從西域來的番人 ,綠眼睛,卷頭發,身上穿的也都是我們大雲見不到的異服,你見了一定也會覺得新鮮。”
李元朗這輩子從沒這麽絞盡腦汁地想讓對方對他的話提起興趣。
他這一刻實在後悔,當時和那些官員聚餐的時候沒有多聽幾耳朵,沒将京裏那些有趣好玩的地方全記下來。
“随便吧。”岑青茗無所謂。
但她這話卻讓李元朗看到了一絲希望。
這還是兩人第一次同行出去逛街,李元朗想讓她能開心些,放開些胸懷,出門時特地繞了些繁華巷子。
等岑青茗不注意時,還在問李圭京裏有哪些地方适合和姑娘家同玩。
陪姑娘家去,李圭哪能知道,他就喜歡和大夥喝酒打诨,他也不能跟大人提這個吧?
李元朗作罷,先帶着岑青茗去了燕雲塔,結果今日也不知是什麽日子,那處居然遍地是人。
好容易找到個稍空閑的位置,一群小孩卻在奔跑玩鬧,差點撞倒了岑青茗。
被那孩子撞到的那一刻,岑青茗搖搖欲墜,李元朗忙扶腰帶起。
如此一對璧人,外人眼中是天生一對,對他們這相擁姿态也都報以善意,周遭只要耳聞便全是溢美之詞。
岑青茗的臉卻像雪一樣白,疾退着從他懷裏逃出。
李元朗看着握拳站在一旁的岑青茗,也沒了游玩的心思。
“走吧。”他淡聲吩咐李圭。
連帶着接下來準備去的那幾個景點也不在了考慮範圍。
馬車裏,明明是尚算寬敞的位置,岑青茗卻坐在偏角,縮了起來,李元朗不敢看她,只是攥緊了還遺留着岑青茗身上藥香的掌心。
他知道她的難受,若以往那孩子沖過來時,岑青茗怎麽可能會被他撞到,現在卻只能倚在他懷裏被衆人喝上一句“英雄救美。”
李元朗知道她接受不了,但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模樣,也是如針刺入心尖。
馬車外繁華一片,馬車內如水沉靜。
接下來李元朗帶岑青茗去的地方是滿香樓。
岑青茗當時在豐榮縣看那些達官貴人吃的東西,此刻比他們更精致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在何筠的山莊時,李元朗送來的那一盒糕點她都沒碰,李元朗知道了也沒在意,現在坐在這人滿為患,到處飄滿糕點香氣的滿香樓裏。
岑青茗卻又想到了從前聚義寨時椿子娘做的點心。
往事歷歷在目,當時也是這樣,寨子裏的一些娃子下山後看到別人吃的那些脆餅糕點,也哭鬧着要吃,椿子娘當時志氣滿滿,她誇下海口,說,外面的那些東西,哪比得上自家做的。
說完就自己鑽研出了一個荠子糕,是用山裏的野菜做的,味道苦不苦澀不澀的,娃子們吃了以後哭鬧的更狠了。
當時岑青茗也嘗了一個,椿子娘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的點評,她昧着良心說了個好,然後轉頭就偷偷吐了。
後來她劫道的時候,遇到一個過路的行腳商,那人也沒什麽錢,跪在地上求她饒命,她也沒要他銀子,要了他手上的一包綠豆糕,帶回去偷偷給娃子嘗了。
大家都說很甜。
得不到的時候總是在幻想嘗試,真觸手可及了,卻又覺得當日的碎屑更有滋味。
“這東西,還是新鮮的好吃。”李元朗将剛拿上來的一碟糕餅挪到岑青茗眼前:“之前帶出去的,到底是涼了,也放不了多久,這裏的少量多嘗幾口,嘗個味就夠了,要吃上兩三個,就不太好消化了。”
“怎麽會消化不好呢?”岑青茗手裏拿着這碟子裏晶瑩剔透的糕點,她不知道這叫什麽,但是卻覺得比雪還要白,還軟,做成一朵花形,中間嵌着紅粉的花瓣,看着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而像這樣的東西,她原本,都沒機會碰到,也更沒機會品嘗。
“這位姑娘說的對。”孟若華突然出現在了他們身旁,瞅了眼李元朗,又為岑青茗介紹道:“我們的糕點都是特意調制的,若是粉糕吃多了,姑娘家容易吃撐确實也不易消化,但這樣的玫瑰水晶糕,只要不是一口氣吃上五六個,都沒什麽大關系。”
孟若華在衛風進樓時就看到他了,她剛想和衛風打聲招呼,衛風卻目不斜視跟着前面那人走了。
然後,孟若華就看到了李元朗,那個整日使喚着衛風忙裏忙外的李元朗!
上次李元朗在她這裏要了兩大盒不同的糕點,她狠狠宰了他一頓。
沒想到這次又來了,孟若華在樓下看了半天,才發現李元朗是帶着一女子來此的。
她悄悄上樓,借着拐角,偷偷觀察他們,還好當時做這糕點鋪的時候做了個上下樓,又沒設包廂,這才能讓她能觑上一眼。
滿香樓的樓上都是用竹條隔開做成的環形,屏風般隔着各桌客人,既不會讓這地方變成什麽藏污納垢的是非之處,也不至于讓一些想要私密的客人失了興致。
反而京裏人看到滿香樓這別出心裁的格局,都搶着勁想到這裏坐上一坐。
但即使孟若華躲的再小心,衛風都看見了她。
衛風抱劍皺眉幾次用眼神示意讓她離開,孟若華都視若無睹,反而賭着氣更湊近了兩步。
原本孟若華也是上來随便看看就下去的,結果等李元朗說這裏的東西消化不好,孟若華就沒忍住站了出來。
李元朗看着突然冒出來的孟若華,轉頭看了眼衛風。
衛風拉着孟若華的袖子就要帶她離開。
“幹甚麽幹甚麽!”孟若華也生了怒意,撇開衛風的手,看着衛風怒道:“我是滿香樓的掌櫃,上來就是想問問我客人的意見,你憑什麽什麽話都不說就要拉我下去。”
衛風一時啞言,他論鬥嘴總是贏不過阿若的,但是她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李元朗不是什麽好相與的,她怎麽老要與他較勁。
“你是滿香樓的掌櫃?”
“是啊。”孟若華轉頭看向坐在李元朗對面的姑娘,她重複了一遍:“我就是滿香樓的掌櫃。”
若是別的女子肯定不願抛頭露面說自己是個行商人,但孟若華以此自傲,別人若問了,她定是要昂首挺胸應了的。
岑青茗這幾日來,難得綻開了笑,她說:“你這處生意做得真好。”
李元朗許久沒看到岑青茗發自真心的笑顏了,見此,多看了孟若華兩眼,又邀她落座。
孟若華下巴微擡,沖衛風哼了一聲,直接坐在了岑青茗旁邊,向她介紹道:“我這處生意自然是好,這整個京城,若論糕餅鋪,我滿香樓是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岑青茗是因為在豐榮縣時從沒聽說過女子自己做了這麽大的生意,她心生好奇,想多探聽幾句。
孟若華呢,則是從未在李元朗身邊看到過其他女子,抱着心思想接近岑青茗。
兩人也算是一拍即合,聊的投趣。
李元朗見岑青茗見如此,沒有打擾她的興致,一直在一旁靜靜聽着,直到手底下的人說有要事禀報。
應是政務上出了點緊急問題,李元朗皺眉聽了後就要離開,但是轉身看見仍和孟若華聊的津津有味的岑青茗,一時有些猶疑。
岑青茗正好也在看他。
“你要先回去還是——”
“你先走吧。”岑青茗直接打斷了他:“我一個人在這逛逛挺好的。”
李元朗話未說完就被人打斷,卻好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身後手下的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但李元朗卻仍是不急不躁的模樣,甚至還有閑心吩咐岑青茗的侍女怎麽照看她,等李元朗交代完後,他對着岑青茗點了點頭,留下衛風便離開了。
孟若華看得啧啧稱奇。
岑青茗再轉過臉時就看到孟若華好奇又八卦的神情。
“怎麽了?”
“沒怎麽沒怎麽。”孟若華忙擺手。
那眼睛亮的完全藏不住心事,她眼中的驚奇,岑青茗又怎會沒有看到,她心下想要閑聊的心思淡了一些。
她現在就是個被李元朗嬌養的雀,出去需要戴着不得見人的帷帽,往來也全是看着被他寵溺的豔羨神情。
京中大概已經對李元朗這幅模樣起了些流言蜚語,但他卻渾不在意。
他不在意,岑青茗更不會在意。
只是這樣的日子,完全不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