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真心
第86章 真心
孫長邈此時悠然地躺在牢獄的茅草墊上, 而他的徒弟裴青松正看着手裏的窩頭十分不舍。
“師父,你昨日也那麽說的。”裴青松捏了捏那梆硬的窩頭:“若是今日出不去的話,豈不是連這窩頭都吃不到了。”
孫長邈啐道:“瞧你那出息。”
剛啐完, 就聽見他肚子裏發出一聲悠長聲響, 裴青松看着孫長邈的肚子,在意識過來後, 忙轉頭裝作無事發生。
孫長邈清咳了幾聲,轉了話題:“李謙府裏那個女子, 老夫跟你說過沒有?”
裴青松點了點頭:“說過, 但是師父, 這跟我們出牢有什麽關系嗎?”
“你傻啊!”孫長邈大罵:“果然是個不開竅的生瓜蛋子, 李謙明顯是在意那女子, 老夫當日跟他說了,那藥要盡早吃才好, 但那姑娘不服他又不好糊弄, 李謙這段時日一定在找機會讓她吞藥。”
“可是。”裴青松小心翼翼:“這也不代表我們今日就能出去啊, 而且您老人家連藥方都給了他們, 他們怎麽還會需要我們呢。”
“這就是老夫的能力了。”孫長邈勾了勾手, 等裴青松過來後,湊在他耳邊悄聲解釋。
“啊, 您将那味藥加在了藥方裏——”
孫長邈狠踹了他幾腳,低聲道:“你個沒腦子的, 這種話也敢在獄裏這麽大聲?!”
裴青松捂着屁股道歉, 然後才道:“那姑娘不會有事吧?”
“能有什麽事!”孫長邈怒道:“老夫還活着呢, 她當然不會有事!”
裴青松吶吶無言。
孫長邈瞅了眼自家徒弟, 裴青松入獄這麽久仍和之前那樣斯文清秀,似塵埃未染。
孫長邈嘆了口氣, 他這徒弟,長得可以,性格也可以,就是這腦子啊,不夠靈活,眼瞅着也不比李元朗小多少,怎麽就差那麽多。
不過,若真是像李元朗那樣的,孫長邈背上抖了一抖,想想還是算了,真要來這麽一個,到時候怎麽被玩死都未可知。
孫長邈在江湖行走多年,要不是因為之前被一個富商報官抓進了牢裏,也不至于碰上李元朗,還讓他知曉了自己的身份。
他為了能從牢裏出來,便答應了李元朗三樣條件,此事便是第一樣。
結果好家夥,這狗東西,心眼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居然轉眼就将自己下了獄!
正當孫長邈抵着腦門,細數李元朗罪狀的時候,獄頭打開牢門讓他們出去。
裴青松率先站了起來。
“師父,您說對了!我們終于可以出去了!”裴青松興奮着,扯着孫長邈的袖子就要出獄。
“急什麽。”孫長邈拂掉裴青松的手,傲然道:自然會有人來請我們出去的。”
孫長邈料的确實沒錯,還沒等裴長青開口,李圭就進來請他們了。
李圭看着敞開的牢門裏一動未動的師徒二人 ,故作驚訝:“孫神醫,我今日才知道你們被關在獄中,這不就趕忙托人将你們放出了嗎?怎麽是誰将你二人關在此地的?”
孫長邈冷哼,鼻尖因着這聲哼氣冒出好大一團白煙,襯得他的怒氣更具象化了。
“老夫也正想問呢,到底是哪個狼心狗肺的将我們師徒關在了此地。”
李圭面上讪讪,向一旁的獄頭假意問道:“這位到底是犯了什麽事了,為何一把年紀還要關在此地?“
那獄頭也是個極會看眼色的人,聽此一問,一本正經對着孫長邈道:“白術,你并無行醫資格,也無賣藥資質,未在官府上備案,卻私自将藥材以高價賣給他人,你認不認罪。”
孫長邈一時語塞。
“行了,你們走吧!”那獄頭牢裏做得久了,吓唬孫長邈還是手到擒來的,沉聲道:“若下次再讓我發現,你可就沒有這麽走運了。”
李圭忙向那獄頭道謝,然後扯着孫長邈就要出去。
孫長邈還待再說,李圭幹脆叫人架着他出了牢。
他被李圭半拖半拽地到了李府,又被匆匆推到了岑青茗的房間。
等他坐到了岑青茗的榻上,他還沒緩過神來。
孫長邈原本還想着要被人三叩九拜地請回去的,結果就直接被人拎到了李府。
他心裏到底有些不服氣。
李元朗站在一旁一直盯着他的動作,孫長邈只能忍氣看起病來 ,他先摸了摸岑青茗的脈象,又翻看下了她的眼白,這之後就摸着自己的長須,嗟籲長嘆起來。
李元朗皺眉:“她怎麽樣了?孫長邈,為何她喝了你的藥,變成了這幅模樣?”
“你急什麽。”孫長邈瞥了他一眼。
原本孫長邈還覺得他加進這藥材,這姑娘到時有了異樣,李元朗得懷疑自己。
現在看着她脈象,孫長邈是一百個放心了。
李元朗忍着氣道:“她究竟怎麽了?還請神醫出手相救。”
“還能怎麽樣。”孫長邈淡然道:“這姑娘氣火攻心,又長期郁結于心,這才倒下,不過看她脾氣也不該如此。”
“李大人啊,你怎麽把這般脾氣的姑娘都能氣暈啊。”
孫長邈的這句話似把刀插在李元朗的心上,他看着躺在榻上臉色蒼白的岑青茗,心裏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這是一個原本在山野間充滿活力的女子。
這是曾經能一人打倒五六個漢子的女子。
但她來了京城不過半年,卻成了這番模樣。
李元朗忍住心下苦意,彎腰湊近岑青茗,将剛才孫長邈弄亂的發絲撥到她的耳後。
神情專注而小心。
“孫神醫。”李元朗喉腔還帶着嘶聲啞意,不知是頸部受傷還未痊愈所致還是站在一旁太久沒出聲所致,聲音聽起來嘔啞嘲哳:“救救她。”
孫長邈啧道:“這可不好治了,原本呢,這姑娘廢了武功之後,只要保持心情舒暢,再加上老夫這般出神入化的醫術,她自然就能恢複到以前,甚至比以前更好。“
“但是現在呢。”孫長邈嘆息:“這姑娘明顯沒了心氣,完全不似之前那般昂揚,現下而言,老夫之前教給你的那般手法,已是無用,只能更難了,唉,這般艱難,你卻連之前說好的寶貝都要還回——”
“孫長邈。”李元朗将岑青茗的被子掩好,然後才轉頭看他,臉上喜怒不辨,言語間卻全是威脅:“我不跟你說虛的,我剛才那番話,不是請求,是要求,你今日若是救不成她,那明日,你的名號便會傳遍京城。”
孫長邈觑着李元朗的臉色,知道他是來真的,也不敢拿喬了。
“行吧行吧,老夫怕了你了。”說着就去自己的醫箱中翻找工具。
孫長邈雖是名醫,且頂着個神醫的稱號,但有利必有害,他自出名那日起,就被不少人上門拜訪。
那時他剛名揚天下,意氣風發,只覺天地都在手中,權貴皆為他低頭。
多少人對他趨之若鹜,又有多少人想利用他鏟除異己。
他是個救命神醫,卻更是個殺人利器。
孫長邈厭惡極了被他們這些權貴當做勾心鬥角的工具,索性一把火将自己家中燒了幹淨。
從此這世間便再無神醫孫長邈,只多了一個用着各種中藥名字的江湖游醫。
現在的神醫孫長邈,在他看來,只是個能讓李元朗低頭求人的名號。
孫長邈給岑青茗施完了針,抹了抹額頭的汗,向李元朗叮囑道:“這姑娘一個時辰後大概就醒了,老夫建議你離她遠點,她好像看着你來氣。”
李元朗看了眼仍閉目躺着的岑青茗,她雙眸緊蹙,睫毛微動,即使在夢中,仍是不得安詳的模樣。
李元朗嗯了一聲,然後轉頭問向孫長邈:“她的武功什麽時候可以恢複 ?”
“哪能這麽急,她急,你比她還急!她現在的身子就是急功近利,根本不顧惜着自己的才變成這樣的。你得先調養她,不然她再有天賦,都只是是個空殼罷了。”
李元朗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但是你別擔心,這姑娘年輕,底子到底不錯,修養一陣子馬上就能恢複,左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
“好,多謝孫神醫了。”李元朗此時又變成了之前那副恭敬模樣:“我之前說的話仍然算數,只是,你之前拿走的那尊佛像确實不能送你,但我庫房所有,你盡然可收。”
孫長邈看了他一眼,也沒吭聲,他這哪還敢要他的東西,直擺手拒絕了。
李元朗也沒勉強,他讓人去庫房拿了幾件最值錢的,就派人送去了孫長邈房中。
等事情全部吩咐妥當,李元朗坐到岑青茗的塌邊,凝視了她許,良久後,李元朗才撫着岑青茗的臉,輕聲道:“岑青茗,我之前給過你機會的,但你當時沒有下手殺我。”
他慢慢湊近她耳邊,眼中情意缱绻,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容置疑:“上次沒有殺我,那你就再也殺不了我了,青茗,你只是想岔了,等你恢複功力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我并未騙你。”
“到那時,你一定就會知道我的真心。”
——
孫長邈直接在李府住下了,他讓裴青松回去幫自己多拿幾件換洗衣服回來。
裴青松剛才又一直被人困在偏廳,又連喝了好幾壺茶水,現在他看見李府都已經腿軟了。
他聽見自己師父還要住在此處,惶惑又不解,小心翼翼道:“師父,您不是不住病人家中的嗎?”
孫長邈心下腹诽 ,那也得看這病人是誰啊,他能得罪李元朗嗎?怕是他若再不順他的意,他明日就能被京城這些達官貴族給活吞了。
裴青松也看出了孫長邈的為難,小聲問道:“師父,咱們為什麽一定要留在京城啊?”
“還不是京城裏人傻錢多的多些。”孫長邈啐道:“不過現在看來也不見得如此,唉,等這事一了,咱們就找個時間,去其他地方罷。”
裴青松點頭。
“好了,你快去吧!”
孫長邈想想他确實也該離開了,當時他留在京城,願意幫襯着李元朗,也是覺得雖然他是個高官,但他從未像別人那般要挾利誘過自己。
哪想着,他能說出今日這般話來。
這臭小子!
等他走了,看哪個神醫還能讓他這般要挾!
——
岑青茗醒的時間剛好就在一個時辰後。
李元朗在門外一直注視着她,他看着她清醒,又看着她起身,看着侍女在旁為她梳洗,又看着岑青茗坐在椅凳上發呆。
岑青茗在屋內不知發了多久的呆,李元朗就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的崗。
等黑夜降臨,李圭來請他理事,李元朗比了個噓聲,一同出去了。
下人再将岑青茗的消息傳過來時,李元朗正看着一桌晚膳發愣。
“怎麽樣了?”李元朗問:“她用飯了嗎?”
鸾翠垂着頭,回禀道:“大人,姑娘不肯用飯,然後将房裏的東西都砸了,現在都快沒處落腳了。”
李元朗波瀾不驚,面上沒有一絲變化:“讓她砸,多拿幾個襯手的給她,等她砸消氣了,再讓小廚房煮些易克化的,讓她吃了。”
“是……”
這樣說完,鸾翠卻還未退下。
“怎麽了?”李元朗皺眉:“有事說事,不要瞞我。”
“大人。”鸾翠支吾着:“岑姑娘還指名要見你。”